强权与霸权的起点：美国南北战争中横亘在北军面前的“石墙”②

美国南北战争爆发后，在“石墙”杰克森战死沙场之前，他就像是一根扎始终在林肯背上&北军众将领身上的芒刺～1862年3月底，林肯突然坐立不安起来，好像有一根很尖的刺长在后背，让他夜不能寐，这根很烦人的刺就是如今盘踞在弗吉尼亚州的杉安道谷地、绰号“石墙”的那位弗吉尼亚“农民”的杰克森。

图1. 南军旗帜

世界军事史上，一场战斗也许就是胜负那么简单，但也许不是胜负那么简单。杉安道谷地战役的第一仗克恩镇之战就不是胜负那么简单，它改变了1862年春季美国南北战争东部战场的战局，尽管属于“当局者”的杰克森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杉安道河为东北走向，聚集在哈伯斯渡口汇入波托马克河，南军可以沿河顺流而下，逼近华盛顿，加上蓝岭上的斯尼克山口距离华盛顿仅仅80公里，南军如果控制了杉安道河谷，随时可以挥师北上威胁华盛顿，因此林肯必须保障这条水路的安全。如果北军逆流而上清剿，则离南部邦联的首都里士满越来越远。因此，北军统帅麦克莱伦将军派遣班克斯将军的军团进军谷地，企图将杰克森的部队驱逐出去。

克恩镇之战虽然南军败退，却令麦克莱伦做出了错误的判断。他认为杰克森的攻击是前哨战，后面必有大批增援部队自杉安道谷地出来，于是命令班克斯军团主力返回谷地严阵以待。林肯本人更是心惊肉跳，认为杰克森手下至少还有上万人；因为惧怕杰克森突袭首都华盛顿，林肯命令本该从华盛顿正面南下的麦克道尔军团回防首都；华盛顿周围聚集了7.5万余北军队和100多门大炮，整整三个星期不敢轻举妄动，等着杰克森来攻。本来三面合围里士满的进攻计划，如今只剩下了麦克莱伦自己麾下的一个军团。谨慎的麦克莱伦不敢发动进攻，只是希望林肯能尽快派来援兵。南军因此而获得了宝贵的休整时间，罗伯特•李和约翰斯顿得以在半岛上增加兵力防守，一场本来不可能发生的战斗彻底改变了东部的大局。罗伯特•李将军也从中看出了杉安道谷地这个绝招，他大胆地做出增兵谷地、先西后东的战略计划。整个东部战场的局势为之一变，双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杉安道谷地这个狭小的区域内。

骤然担当起南部邦联兴亡重任的杰克森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在克恩镇之战中，他损失了整个参战兵力的23%，同时加奈特深得部下拥戴，杰克森把他作为战败的替罪羊，引起了南军官兵们很大的不满。作为南军的战区司令，在主持谷地战区后，杰克森已经先后和两名旅长发生了矛盾，让他手下的军官人人自危。

杰克森的性格极为自负，从来不听部下的意见，都是要求部下无条件执行他的命令，而且经常要完成在部下眼中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南军部队的兵员构成从本质上来说是临时征召的志愿部队，纪律很是散漫。除去少量的旧联邦军的军官外，多数军官都是各地的头面人物借机出任的，上下级之间没有多少和谐，更多的是矛盾重重。当他们遇上了杰克森这种刚毅的上级，矛盾便更为严重。而且杰克森仗着有州长和上司撑腰，气势逼人，让下属的不满日益增多，有不少人想方设法调走。

杰克森是当时最早认识到杉安道谷地对南部邦联重要性的南军高级将领。从军事角度讲，杉安道谷地对弗吉尼亚州、乃至整个南部邦联生死攸关，是北军南下或者南军北上的必由之路。这里良好的路况使双方的部队得以迅速行动，杉安道谷地既可以使北军直入弗吉尼亚的腹地，南军也可以用一支为数不多的守军使北军无法进出。其北端哈伯斯渡口附近有北方的经济动脉巴尔的摩～俄亥俄铁路，南端有南方的重要供应线弗吉尼亚～田纳西铁路；谷地里丰富的农产品也令北方心动，控制了谷地就等于切断了南方的粮食供应。一旦杉安道谷地丢失，整个弗吉尼亚就沦陷了。虽然杰克森的家乡已经独立成为了西弗吉尼亚州，但他依旧以弗吉尼亚人而自居，因此不管手下还剩多少人，他都要誓死保住杉安道谷地。

北军班克斯将军率领的军团重回谷地，奉命将南军从清理谷地干净，以免除其对首都华盛顿和哈伯斯渡口的威胁，然后再南下与麦克莱伦合围南部邦联首都里士满。班克斯将军战前曾任麻州州长、联邦众议院议长，是位老练的政治家；但作为军人、特别是作为北军的一位高级将领，他只是个业余的水平；虽然麦克莱伦不停地催促，可谷地里的班克斯就像蜗牛一样，之前杰克森在克恩镇的疯狂进攻在心理上给予这位老油条极大的震撼，他觉得谷地里面每一颗树后都隐藏着一位南军官兵。

重新撤入谷地的杰克森利用班克斯的迟缓，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同时派出工兵勘察谷地道路。班克斯在谷地中一直没有发现杰克森的踪迹，林肯因此认为杰克森已经逃跑了，对首都不再构成威胁，于是批准麦克道尔军团南下，麦克莱伦在半岛的进攻战役行将实施。

图2. 内战时期的美国各州及分界线

罗伯特•李派遣的、南军1.2万余人的援兵陆续向谷地开来，他的计划从表面上看很完美，但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因为罗伯特•李忽略了散布在杉安道谷地北端和华盛顿周围的、随时可以增援班克的北军，北军单单班克斯将军的部队就比得到增援后的杰克森部队在人数上多了1倍多，即便杰克森能击败班克斯，他自己的部队还剩下多少、能否再战都是问题。

现在依然无法理解当年的罗伯特•李是怎么制定这个近乎天方夜谭计划的。杰克森虽然在第一次孟纳萨斯战役中一举成名，赢得了“石墙”的绰号，但那时还只是个旅长，没有独立指挥战役的经验。杰克森此前的军旅生涯除了英勇外并没有显赫的功绩，其后也只是美国南北战争爆发后温彻斯特郊外的败绩，究竟是什么使李坚信他可以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

许许多多的人按照上天制定的轨道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也有许多人顽强地同命运抗争，有人靠着机遇和努力成功地改变了命运。和罗伯特•李以及约翰斯顿等有南部“门阀”血统的南军高级将领不同，杰克森属于典型的“起于巷陌，以小坐大”～杰克森于1824年1月21日生于当时弗吉尼亚州克拉克堡的一个苏格兰移民家庭，从小2岁丧父，7岁丧母，由叔父一家抚养长大，在叔父的农场里渡过了他的童年，帮着放牧收获庄稼。由于家境窘迫，杰克森小时候只接受过4年的系统教育，完全靠毅力后天自学成才，在家乡的最后几年他还兼任小学教师；18岁时，杰克森进入克拉克堡的县警队，在这里当了两年警官。

20岁的时候，因为在警队服役时的优异表现，20岁的杰克森得到了当地头面人物的推荐，得以顶替了已被录取但逃学回家的同乡，考入了西点军校。刚开始杰克森的学业全班垫底，数学课程尤其举步维艰，但他凭借顽强的毅力以勤补拙，一步一步赶了上来。在1846年从西点军校毕业时，杰克森在全班59人中间排名第17；他的一位室友曾经这样评价他：“没有一个人比他更能专注而不被周围的环境所干扰” 。至于杰克森自己，则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用他那短暂而又辉煌的“生命之旅”一次又一次证实了这句话。

杰克森在西点军校刚毕业时正值美墨战争期间，他被分配到了炮兵部队，参加了3场血战，以英勇的表现获得斯考特将军亲自颁奖的荣誉。杰克森经历了两次婚姻，所娶的都是牧师的女儿，第一任妻子死于难产，两次婚姻都十分幸福。如果不是因为美国南北战争的爆发，这位性格冷酷的、且身体一直都不太好的弗吉尼亚人&虔诚的教徒，将会做为一名普通的军校教员度完余生。

战争在造成苦难的同时也在造就英雄，有的人是天生的英雄，只要人类有战争，这种人就注定成名；有的人要靠机遇，靠在合适的地点，参加合适的战争；杰克森便是因为其身为弗吉尼亚人、内战开始时加入了南部邦联、并且被派到杉安道谷的北端，于是开始名扬天下；不管罗伯特•李到底是英雄慧眼还是无可奈何，但他的战略计划造就了一个真正的英雄。

奉命率领8500余人增援杰克森的尤威尔将军于4月30日夜赶到了杰克森的营地，就近安营扎寨；次日早晨，尤威尔大吃一惊～杰克森已经拔营而去，只留下一条简短的命令：接替自己的防线，必要时对付班克斯；尤威尔目瞪口呆地望着边上空空的营地：“这个疯子哪里去了？”

此时，除了正在空空如也的营地中抱怨的南军尤威尔将军外，在华盛顿的林肯也急切希望知道这个疯子的行踪，因为杰克森上次的进攻使他将首都华盛顿的安全摆在第一位；麦克莱伦的大军在半岛，无法及时回援，东部战场上北军还有三支部队：本来应该从北面南攻里士满的、却在孟纳萨斯和费雷德博格之间徘徊的麦克道尔将军军团、进入杉安道谷驱赶杰克森的班克斯将军的部队、在蓝岭西面西弗吉尼亚的弗里蒙特将军的部队。现在这3支部队均直接受命于林肯。林肯认为，这样一来可以在确保首都华盛顿安全，还能同时将南军驱除出谷地，最后合围拿下南部邦联的首都里士满。

4月初，林肯将弗吉尼亚北部前线划分为了3个战区，他亲自指挥弗里蒙特、班克斯、麦克道尔三个军团10万余众。4月17日，林肯命令北军三管齐下，弗里蒙特军团沿着阿勒格尼山麓向南发展，从侧翼威胁谷地的南军；班克斯军团从温彻斯特出发，沿着河谷向南攻击前进；麦克道尔军团从华盛顿南进至弗雷德里克堡，隔着蓝岭和班克斯军团遥相呼应。面对着如涨潮一般从三个方向涌上来的北军主力，杰克森危在旦夕。

1861年4月底，北军弗里蒙特军团3万余人从西弗吉尼亚东进，占据了阿勒格尼山麓上的一系列城镇，主力2万多人盘踞在弗兰克林，米罗依准将率先头部队4000余人南进至麦克道尔，准备夺取弗吉尼亚～田纳西铁路线上的军事重镇斯汤顿；班克斯军团3万多人从温彻斯特南下，于4月22日进占了哈里森堡；麦克道尔军团3.4万余人在弗雷德里克堡以西，随时可以越过蓝岭支援班克斯军团。

驻扎在戈登维尔的尤威尔师从狂奔山口进入谷地同杰克森汇合，另外在斯汤顿西面的野牛山口、同北军米罗依旅对峙的南军约翰逊3000余人的部队也归杰克森调遣；谷地战役中，杰克森麾下的可用之兵为1.7万余人。面对三支敌军，杰克森决定先迎战西面弗里蒙特部，因为其先锋已经翻山而来，很有可能击溃约翰逊军而长驱直入。杰克森希望先阻止弗里蒙特，然后返回来再与尤威尔共同对付班克斯。

杰克森大踏步后撤，一直退到了谷地东南角的共和港，同时令艾什比的骑兵团化整为零，散布在谷地各处袭扰北军的供应线，监视并报告敌军的动向。约翰斯顿要求杰克森退守斯汤顿，以保卫这个交通要道。但弗里蒙特和班克斯两军团已经对斯汤顿形成了夹击之势，一旦兵临斯汤顿，整个谷地根本保不住。杰克森决定不能等，而要先于敌人行动。为了保守秘密，他的行动计划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来共和港增援的尤威尔。

5月1日，杰克森越过蓝岭、到达了弗吉尼亚州中部铁路线上的米昌河站，全军准备登车，谷地中疯传着杰克森要放弃谷地、去里士满的消息。北军这边，班克斯将军在得到这个情报后，认定杰克森已经回里士满去了，便将大部分部队交付谢尔兹将军，前去和麦克道尔将军的部队汇合，然后一起南下里士满；班克斯自己率领剩下的8000人撤回斯特拉斯堡，守住谷地的出口，以防南军出谷，另派1千人扼守30公里外的福让特瑞尔；林肯在接到班克斯的电报后，也再次下令麦克道尔在和谢尔兹汇合后的，率4万人南下配合麦克莱伦将军夺取里士满。此时已经成功地迷惑了班克的杰克森悄悄回转，5月4日，杰克森部5千南军陆续登上专列，于当天下午抵达了斯汤顿，同约翰逊的3千人汇合。

在此休整两天以后，杰克逊率部向西过野牛山口，急行军32公里，于5月8日下午逼近了北军的米罗依旅。米罗依趁南军立足未稳果断发动了进攻，北军的参战部队不足3千人，而南军的参战部队有6千多人；米罗依和杰克森在温彻斯特郊外犯了同样的错误，不是防守反击，而是鲁莽地向双倍于己的敌人发起攻击。正在恶劣气候中行军的杰克森率部仓促应战，南北两军没有多少实战经验的士兵乱作一团，双方为了争夺至高点展开了一场血战；尽管杰克森占有数量上的优势，可是狭窄的地形使得他只能投入4000人，其他部队只能像观摩一样在远处了望。

经过4个多小时的激烈战斗，北军的米罗依旅寡不敌众，被迫放弃了麦克道尔，向弗兰克林撤退；麦克道尔之战中，北军损失300多人，南军损失了500多人；同之前的谷地首战一样，杰克森的伤亡也是倍于敌人，但与上次不同的是，杰克森取得了这一战的胜利。杰克森命令骑兵团衔尾急追，在弗兰克林以南活动，监视弗里蒙特，同时以主力挥师、东回谷地。

米罗依和弗里蒙特主力回合，以为杰克森要乘胜入侵西维吉尼亚，弗里蒙特一直在原地防守，直到谷地战役后期，才重新东进。经斯坦顿之战，杰克森按计划成功地使这只30000敌军脱离了战场。

图3. 准备冲锋前的南军

在消除了西部的威胁后，杰克森马不停蹄地率领因为约翰逊的部队加入而壮大的队伍返回谷地。对此一无所知的班克斯将军依旧率领剩下的8千人往北回防，在得知这一情报后，杰克森除了督促全军拔足狂奔之外，同时命令守护老营的尤威尔将军尽全力北上。他要抓住这个瞬息而逝的机会。但是北军麦克道尔将军军团的4万大军让约翰斯顿忧心忡忡，他所有的部队都在防守麦克莱伦，如果麦克道尔主动发动进攻他根本防不住，于是命令尤威尔率部离开谷地，尽量迟滞麦克道尔军团南下。

这个命令对于渴望抓住机会的杰克森是当头一棒，他立刻发电给约翰斯顿表示强烈反对，罗伯特•李将军在劝说约翰斯顿收回成命的同时，他依旧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了杰克森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