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再

闫涛
2022-01-11 19:18 来自广东省

《风味人间》第3季的第2集“浪头击水”是我觉得最美味的一集

因为这一集有我魂牵梦萦的“鬼爪螺”,有些地方叫“龟足”、“佛手螺”或者更专业一点,叫“鹅颈藤壶”。这是我迄今为止吃到过最鲜美的海鲜食材。

甚至于我觉得片中那些精巧或原生的烹饪都显得多余,仅仅用姜丝盐水汆煮一下就已经觉得目眩神迷了,更极端一点,在海边捕到最新鲜的大鬼爪螺时就直接剥皮生吃。如果运气好,这玩意儿居然能像大闸蟹一样有膏!

第一次接触这种神奇而诡异的美味,是好几年前我自己带着摄制团队在珠海的外伶仃岛拍摄。我当时就被这种海洋滋味俘虏了,但那些年轻的小伙伴却因为鬼爪螺颜值过于狰狞,居然放弃了品尝的机会。

感慨之余发了个朋友圈。

蔡澜先生回复我说:能吃就尽量多吃吧,这玩意在欧洲已经卖到了天价。

陈晓卿老师回复我:这玩意儿得来不易,你去看看BBC纪录片《人类星球》第2季西班牙那两兄弟是怎么玩命采螺的吧!

西班牙的两兄弟,东澳岛的三姐妹,采集鬼爪螺时那种命悬一线的惊险别无二致,在温情脉脉的海鲜味道背后,都有着他人扎根命运的艰辛。

和欧洲餐厅里贵的令人咋舌的奢侈不同,在中国东南沿海的小岛上,鬼爪螺的价格还不至于让人望而却步,但是这种倔强藏匿于礁石缝中的远古生物越来越稀少了。由于对生长环境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鬼爪螺在人类活动频繁的近海岛屿几乎绝迹,想要采获硕大可供食用的货色,就只能冒险到更远海洋深处的荒岛了。

海洋和人类其实是处于一种共生博弈的状态,我们需要海洋的滋养,却不得不面对一个窘境:我们自己也在扼杀滋养我们的海洋。

如果说这一季《风味人间》的第1集让我想到“未见”二字,那么第2集我便想到了另外两个字:不再

我们迟早都要经历人生的各种无可挽回。

诗人张枣说,想到一生中最后悔的事,梅花就落满了南山。

海边的渔民讨海为生,或许没有抒情的能力,但他们也会感受到枯竭的恐慌和无力。

这一集被许多朋友戏称为“美食动作片”,渔民们集体拖网的场面很励志很温暖,但是看着拖网在海床上缓缓平移时,我却有另一种说不出的苦楚感受。

我曾经满怀希望地跟随渔船出海撒网捕鱼,期待能拍上一些丰收的喜悦场面,但是无一例外,只能收获失望。关注渔民生活的新闻同行告诉我,由于渔民们大量使用拖网,许多近海的海床已经如同足球场一样平整,没有了珊瑚和礁石对于海洋生物的生长庇护,这样的海洋其实是死亡的沙漠。

渔民们越来越难捕到鱼,许多从小耳熟能详的滋味越来越不再出现。

渔民的后代只能比自己的先人们到更遥远的深海才能捕到鱼获,但是这就是完美的解决方案吗?

这一集的片中出现了很多味道鲜美的海螺,其中作为潮汕食材新贵的响螺,这两年已经成为风靡北上广深的压轴硬菜。奢华的精致餐厅开业没有一堆响螺压轴助阵,仿佛气势上就逊人一筹。

响螺的滋味非常隽永,我曾经组织广州的美食圈朋友到汕头体验过极致响螺美食之旅,一连饱享了林自然大师、张新民老师和东海老钟叔三家流派的烧响螺。如今林大师已经驾鹤西游,响螺的价格也飙升到不可思议。

但汕头的老大哥却忧心忡忡地告诫我,且吃且珍惜吧!

和我们的美食热情相比,野生响螺的生长速度慢到可以忽略不计,已经可以预见,用不了几年,我们必定无法在享受潮汕道地原生的本港响螺。

人类学家经过长期的追踪观察,已经得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人类从海洋里面捕获的鱼越来越小,根据资料考证和动物标本的研究,即便是被我们视作渔业资源取之不尽的深海,人们捕到的鱼较之100年前已经小了一半不止,而且鱼的体型还在减小,有些品种直接在消亡。

我们的每一次相遇也有可能就是诀别。

上一次去海岛时我带上了父母,我想让一直生活在大山里的父亲见识一下鬼爪螺的美。,然而,当地人说很久没有这东西了,之后我也很久没能再吃到鬼爪螺。

一个人要学会去承担自己一生的痛苦,这是获得精神升华和灵魂救赎的唯一途径。

珍惜每一口美食,不仅仅是出于节约食物的生活美德,也是一种对当下的记录。但当群体人类面对海洋的时候,当我们无法穿越到从前,当滋味不再,我们怎样获得拯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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