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弼士创办高雷普生农牧公司考述

2021年12月15日，笔者前往梅州市大埔县张弼士故居（光禄第）及张弼士博物馆参观考察，意外发现张弼士曾在广州湾设立农牧公司。众所周知，张弼士（名振勋，1841-1916）是近代著名爱国侨领、实业家，曾任清政府驻槟榔屿领事、新加坡总领事，同时也是山东烟台的张裕酿酒公司创始人，张裕葡萄酒至今闻名遐迩。

张弼士坐像

张弼士故居展览内容显示，光绪三十二年（1906）张弼士在广东佛山创办机器制造砂砖的裕益公司，在省城广州西关彩虹桥创办机器制造各种布匹的亚通公司，在惠州平海白沙湖创办机器制造玻璃公司，在平海建筑盐田福裕公司，在雷州遂溪县创办机器火犁垦牧普生公司。而在张弼士博物馆展览中，罗列出张弼士创办工矿、农垦、航运、商业、金融和路桥等实业公司，农垦方面除了雷州机器火犁垦牧普生公司，还有钦廉开垦公司，以及广州湾普生农业公司，后者标明设立年份是“1907”，投资资金“1000万”银元。得知此珍贵线索，笔者回校后寻找相关资料而有所发现。

1904年，在商部推荐下，清政府“以太仆寺少卿候补三品京堂张振勋为太仆寺卿，并充商部考察外埠商务大臣，督办闽广农工路矿事宜。”原来在今人编《广东通史·近代卷》已经提及“各种农牧公司及侨商也参与官荒地的垦殖。如徐闻县左、潘等人组织的东兴农牧公司，潮州城西组织的兴利公司，嘉应州组织的种山会，张振勋设立的钦廉开垦公司、广州湾普生农牧公司等，承包荒地，广兴种植。”此外，尚发现其他原始资料数条，兹迻录于后稍作分析。

1907年11月9日《香港华字日报》报道“普生公司查勘高雷荒地”云：“近闻张弼士所办高雷农牧汇兑普生有限公司招股一百万元，现已成立。由外洋购置犁田机器，先在遂溪县属银前村开办，其地宽平肥沃，约六七万亩，四围坑水环绕，且与赤勘埠逼近，年中收成、搬运极便。又高雷岭前一片膏腴，两水相夹约百余万亩，其余广阔官荒，尚有数十大段，概归该公司承办，已经咨报农工商部暨粤督核准立案，其赤坎、梅菉银村等处均已建立公司，准期下月初间开办云。”可见张弼士创办的“高雷农牧汇兑普生有限公司”以招股集资方式，在当时雷州府遂溪县属银前村（疑是今湛江市麻章区大路前村，距离赤坎寸金桥约六七公里）创办雷州机器火犁垦牧普生公司。“火犁”是指农用犁田拖拉机，这是张弼士由海外进口回来的。该公司规模规划宏大，打算垦荒高雷地区过百万亩田地，并在当时法国租借地广州湾赤坎、高州府吴川县梅菉等地设立公司。

11月27日《香港华字日报》再次登载“创办高雷两属农牧汇兑公司”称：“张弼士等近于高雷适中之广州湾赤坎埠创设普生农牧汇兑有限公司，兼办汇兑钱票及揽承各项饷码，即工艺、航业、机制、矿产亦将次第扩充云。”可知在广州湾赤坎成立的普生农牧汇兑有限公司主要业务除了农牧，还包括有汇兑（侨汇）及饷码（税收承包），是综合经营多种业务的近代公司。赤坎埠原属雷州府遂溪县，彼时已被纳入法国租借地广州湾范围达九年之久。估计是普生农牧公司感铭《香港华字日报》两次为其进行宣传报道，因此具柬特邀该社参加开幕典礼，于是在12月16日该报专门登载“普生公司开幕”的消息，公告“张弼士、陈雨民两君组织资本金一百万元”成立的普生农牧汇兑有限公司即将开幕，对受邀参加典礼表示鸣谢“并祝普生公司之发达”。根据文献显示，这里的陈雨民即陈崇迈，时为雷州府道员，辛亥革命后曾署理雷州民政长，参与创办华威银行，后任广东银行有限公司董事、广东全省商会联合会副会长。

1907年高雷两属农牧汇兑公司已经成立，但在1908年第24期《农工商报》“本省新闻”栏目仍刊登《粤督咨准普生农牧公司立案》消息。《农工商报》是1907年广东农工商总局主办的刊物，主旨是“开通风气，挽回利权”，主编江宝珩。上述“迟到”的报道显示，张弼士创办普生农牧公司前已经向时任两广总督张人骏进行申报。张总督认为“农业畜牧为天地自然之利，高雷两属地多荒弃，民力艰难，正宜提倡实业，冀有裨于民生国计。赤勘埠在两府适中之地，水陆交通商务素盛，无一汇兑商店，亦殊不便于民，现拟集股一百万元，创设农牧汇兑有限公司，筹画精详，愿力宏大，良用钦佩，将来办理有效，尚拟于工艺、航业、机制、矿产各事，逐渐扩充，富强之基，可操左券。”因该公司的创办在提倡实业背景下可以利于“民生国计”，将成为“富强之基”，张总督对此批准，并“行农工商局转饬高雷两属遵照”。“赤勘埠”即“赤坎埠”，但奇怪的是，张总督批文中并没提及广州湾（可能是避免不必要麻烦，此前中法划界纠纷已是朝野皆知），仅描述赤坎位于高雷两府“适中之地”，并且“水陆交通商务素盛”。确实，赤坎商埠在清前期以后发展较快，福建、潮汕、广府等地商人在此经营，逐渐建起商业会馆和庙宇等。实际上，当时赤坎已被法国占领，高雷两府对其没有管治权。张总督要求高雷两属遵照者，应主要是针对位于华界内的雷州遂溪县农牧公司而言。

另外，李文治主编《中国近代农业史资料》第一辑收录农工商部统计表提及，“太仆寺张振勋、道员陈崇迈等于广东广州湾之赤勘埠创办普生农牧公司，集股一百万元，开垦高、雷两属荒地，于光绪三十三年十二月呈报立案。”但同书整理的《各省农牧垦殖公司创办人的出身》统计表格却将普生农牧公司的地区错写为“广州”，一字之差，而两地完全不同。无独有偶，2000年编著的《中华近世通鉴·经济专卷》记载1906年“张振勋、陈崇迈于广州创办普生农牧公司，资本一百万元。”同样将广州湾误为广州。

从目前史料来看，高雷普生农牧汇兑公司分为广州湾赤坎、雷州遂溪县两处。1913年，普生公司多次在《申报》刊登广告，称计划当年5月4日在该公司“广州湾总写字楼”召开股东会议，“宣布公司近来经营情形，及省览历来年结”。由于该公司期初期集股100万而成立，股东应数量多而分布广，因此通过具有全国影响力的《申报》广而告之，邀请股东到位于广州湾（应在赤坎）的办公室召开会议。落款写明张弼士为“督办”，陈崇迈（即陈雨民）为“总办”，由此观之广州湾普生农牧公司似为官督商办企业，即由商人出资认股，政府委派官员监督或经营管理，张弼士在此身份为政府官员。但此时已是民国二年，亦有可能是沿袭旧称，张弼士始终掌握公司实权。

该次会议过程不得而知，但会议的一个决议是转让雷州普生公司。会议后《申报》多次刊登张弼士发布的《雷州普生公司召顶广告》，声明股东决议将已经开垦的2000多亩农场及其配套房屋、设备等全部出让。根据召顶广告，张弼士表示已有一定基础的雷州普生公司相比新办公司更好，但他并没有表明转让的原因，股东表决仅是结果。张弼士表示有意承租者可以与其面谈，亦可到香港薄扶林道联系陈雨民。前述可知，设在遂溪县的雷州普生农牧公司起初承租田地原有“六七万亩”的“宽平肥沃”之地，且水利、交通便利。但是开垦成效不大，五年之后仅完成了承租面积的大概3%而已。出让的个中因由难以穷究，或许与民国初年广东政局形势与动乱波及相关，又或者与当地居民产生利益冲突。如果此时还打算使用前清两广总督的批文作为护身护，无异于痴人说梦。

1908年广州湾稻田耕作 其一

1908年广州湾稻田耕作 其二

雷州普生公司最后是否转出不得而知，而广州湾普生公司存续时间也不能确定。令人意外的是，我们发现1929年丁察庵编著、谢彬校阅并由上海中华书局出版的《新中学本国地理参考书》中介绍广州湾历史时特别提及广州湾普生农牧公司，有曰：“自民国前十四年，此湾租借与法，为期九十九年，其租界包有遂溪县属之赤坎，吴川县属之麻章河口，及东海、硇洲等岛，形势颇为险要。其面积合计水面约九百七十五方里。法既租借此地，旋定为自由贸易港，以期商务振兴，惟经营二十余年，迄无若何成绩。其市街以赤坎为第一，纯为华人市街，全无法人居住。其西部法虽建有极大市街，但市况未盛，此由法人入境以后施行苛政，人民苦之，商贾不愿出于其途。故当清季，国人曾创办高雷两属普生农牧公司，以期挽回广州湾商务之利权。”作为中学生教材参考书，对高雷普生农牧公司予以提及，说明此公司具有重要影响力，是在广州湾挽回与外国人竞争之利权的案例之一。

《申报》上的普生农牧公司广告

根据以上论述，可知清末具有官员、侨领与商人身份的张弼士联合地方官员陈崇迈倡议创办高雷两属农牧公司，得到两广总督张人骏批准同意，最终分别在广州湾赤坎、雷州遂溪县成立普生农牧公司（文献所见名称不统一），总办公地点设在广州湾。张弼士作为见多识广的侨领，在高雷地区投资设立农垦公司是挽回中国利权、发展地方经济的做法。他在向清政府上奏的《奏陈振兴商务条议》《招商兴垦山利议》《招徕华商振兴商务奏折》《设立督办闽广农工路矿事宜总公司接待所布告》中屡屡强调开办实业的用处，如其论曰；“中国地大物博，然开辟地利，讲求物产，实不如外洋。外洋尺地可以兴利者，皆不惜工本，极力经营，故以区区之海岛而日富以强。中国虽有博大之名，而地利物产多弃而不讲，故日贫以弱。试观各口岸租界之地，皆昔之野岸荒汀也，南洋新开各岛，皆昔之荒荆丛菁也，一入西人之手，不数年，而繁盛过於都市，价值高於沃壤，是此地运使然哉，亦人力辟之耳，且借中国人力辟之耳。”对于中国落后的面貌，以及外国人善于开发的能力，张弼士有亲身体会的，特别提到“口岸租界”发展客观上是由外国人“造就”的。

广州湾作为一处法国租借地，在此设立农牧汇兑公司想必包含着与外国经济侵略的抗衡心态，并且遂溪县农牧公司亦临近租借地，或许就有深层次的战略考虑。1908年11月的法国《殖民地插图快讯》揭示，广州湾法当局宣扬当地的农业发展前景，特别指出稻米、薯类、甘蔗和花生的种植优势。在此一年前左右，广州湾普生农牧公司已经成立，得益于张弼士的高瞻远瞩而捷足先登。毫无疑问，张弼士在华界遂溪县和法国租借地广州湾同时期设立农牧公司进行实验，企图使用先进进口犁田机器发挥地利，是进行农业现代化的一次伟大尝试，对于当今农村振兴、发展农业仍有一定的历史启迪意义。

撰文：钱源初

校对：吴子祺

编辑：大 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