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国近代史上,长江一直是列强军舰你方唱罢我登场,争先开展“炮舰外交”的大舞台。作为最早进入长江,并且在江上航行了一百多年的列强,英国海军在长江上的最后一个任务发生在国共内战末期的1948-49年。当时英国曾派遣军舰轮流到南京保护使馆和侨民,充当所谓的“守护船”(Guard Ship)。只是这一行动最终非但没有起到任何预想的作用,反而以著名的“紫石英事件”给外国军舰在长江上的历史,画上一个重重的句号。
之前由于写作的原因搜集了一些中英双方的相关书籍和记录,我此次将结合这些材料,用尽可能中立的视角简述当时的情况,供大家参考。
↑ 描述紫石英事件的油画 来源:Achyluss
历史小考:
扬子江上最后的外国军舰
1948-49年英军派驻南京的“守护船”
作为第一个敲开中国大门,并且在这里经营了一百余年的西方列强,英国在中国有着无法割舍的巨大经济利益。早在1948年,当美国还在不断加大它在国民党政府身上的押注的时候,英国政府就已经认识到了中国共产党有可能能够取得内战的最后胜利,并开始思考如何与中共建立联系。
为了最大限度的维护英国在华利益,英国首相艾德礼(Clement R. Attlee, Earl Attlee, KG, OM, CH, PC, FRS)的政府要求驻华外交机构,即使所驻城市被解放军占领时也要尽可能留在原处,以便随时与共产党方面建立外交联系。但是由于英国在华的主要利益集中在长江以南国民党统治区,因此在解放军占领这些区域之前,英国只希望与中共维持非官方联系,以免遭到国民党政府报复。
↑ 1949年2月,国民政府正在组织撤离南京
根据上述政策,驻南京的英国大使馆做好了长期留守的打算,并没有像其他国家的使馆一样大量疏散工作人员。此时在南京的英联邦国家人员包括50名英国外交官(其中22名女性)、43名侨民,外加加拿大和澳大利亚使馆经过疏散后留守的13名外交官。此外,包括瑞士、捷克等欧洲国家的大使馆,也希望能在特殊情况下得到英国的保护。为此,英国大使馆要求英国远东舰队派遣一艘军舰停泊在南京附近的长江上,以便在战斗打响时时为使馆和侨民提供保护,同时也可以利用军舰的电台维持英国外交机构保密通信的畅通。
↑ 今天位于南京市中心的原英国驻华大使馆建筑
从1948年11月第一艘英国护卫舰“紫石英”(HMS Amethyst,F116)抵达南京开始,在南京的英联邦军舰每个月轮换一次,前后轮岗过的军舰包括:英国“黑天鹅/黑天鹅改”级护卫舰“紫石英”、“黑天鹅”(HMS Black Swan, L57)、“敏捷”(HMS Alacrity,U60);英国“C”级驱逐舰“和谐”(HMS Concord,R63)、“伴侣”(HMS Consort,R76)、“持续”(HMS Constance,R71);澳大利亚“部族”级驱逐舰“瓦拉蒙加”(HMAS Warramunga,I44);以及加拿大“C”级驱逐舰“新月”(HMCS Crescent,R16)。
“黑天鹅”和“黑天鹅改”级护卫舰在二战中分别建造了12和25艘,这些军舰都参加过第二次世界大战,并取得了不少反潜战果。“C”级驱逐舰则是英国在二战后期建造的驱逐舰,一共成32艘,不过由于出现的较晚,她们大多没有赶上二战的战火。这些轮驻南京的军舰都是当时远东舰队抽调出来的中、小型正规军舰,并不是专门为了在长江流域使用而设计的,因此不能像之前列强各国建造的“长江炮舰”那样适应浅水环境和诸如近距离对岸火力压制等任务。
↑ 长江上的英国军舰,左侧为“紫石英”号
除了轮驻在南京的一艘军舰之外,整个计划的后盾是英国远东舰队派驻中国的军舰,包括强大的“郡”级重巡洋舰“伦敦”(HMS London, C69)号。通常这些军舰中会有几艘停泊在上海的美军基地以及香港的英国海军基地,她们可以在几天之内赶到南京。另外,英国皇家空军还在香港准备了一架“桑德兰”(Sunderland)水上飞机,随时可以在南京江面上起降,在需要时给予支援或协助撤退。最后,理论上讲驻扎在上海的美军西太平洋舰队(即美军第7舰队)军舰在必要时也可以为盟友提供支持。
上述所有英联邦军舰,都隶属于英国远东舰队负责行动的副司令兼第5巡洋舰支队司令亚历山大.梅登海军中将(Vice-Admiral Sir Alexander C. G. Madden, KCB CBE)指挥。梅登在13岁时便加入了皇家海军,二战中曾经在英国海军总部担任数个要职,在当时被视为是英国“第二海相”的可能人选之一。“第二海相”(Second Sea Lord)虽然因为“Lord”这个词在中文习惯上被翻译为“相”,但是却并不是一个政府职务而是英国海军的最高军职之一。
↑ 1950年拍摄的梅登中将标准照
关于这些轮驻军舰在南京的生活,一名“和谐”舰上的英国水兵曾经回忆说,在南京的日子非常苦闷,因为他们根本不被允许进城,只能在码头边的一个球场和一个临时当作酒吧的养鸡舍里边消磨时光。不过并不是所有人的回忆都这么痛苦,最后一艘轮驻南京的驱逐舰“伴侣”号舰长罗伯逊中校(Commander Ian Robertson)曾经回忆,他在南京被解放军占领前的最后几天里的活动安排包括:4月6日,参加在国际俱乐部举办的美国陆军节庆祝晚会;9日,在“伴侣”号上举办上百人参加的大型鸡尾酒会和音乐会;在11日、14日和16日分别与埃及大使、一位缅甸部长和法国大使共进晚餐。就连后来“紫石英事件”爆发当时,罗伯逊中校都正在南京郊外狩猎,并且还取得了不小的丰收。
虽然英国海军军官们并不觉得他们面临着任何风险,但是其它英联邦国家官兵在轮驻时的看法似乎就大不一样了。1949年1月,澳大利亚驱逐舰“瓦拉蒙加”来到南京接替英国护卫舰“黑天鹅”号。然而到达没多久,这条驱逐舰就突然自行原路返航了。原来是“瓦拉蒙加”的舰长告知本国政府长江上的局势之后,澳大利亚政府越过远东舰队直接命令“瓦拉蒙加”返航。措手不及的梅登中将也只得另外派出一条英国驱逐舰来替补。
↑ 澳大利亚驱逐舰“瓦拉蒙加”
无独有偶,在1949年3月,另一个英联邦大国加拿大的驱逐舰“新月”奉命前来轮岗,这也是历史上加拿大军舰第一次驶入中国领海。这条加拿大驱逐舰虽然没有像澳大利亚同行那样不辞而别,但是却直接搞出了一场更惊人的名堂——在加拿大影响深远的“1949年加拿大皇家海军叛乱”事件(1949 Royal Canadian Navy mutinies)。当时加拿大海军在不同国家的3艘军舰先后发生了水兵“罢工”,其中停泊在南京的“新月”号上,将近全舰官兵总数一半的83名水兵,集体将自己反锁在了军舰内拒绝执行命令,并要求与舰长谈判,最后在舰长的软硬兼施之下水兵们才放弃了反抗。后来的调查认为这次事件纯属是因为士气低落所致,但是由于当时北美“反共、恐共”情绪大爆发,再加上不少中国国民党的军舰都发生了起义投共事件,所以这些刚来到中国几天的加拿大水兵就也被舆论怀疑是被中共地下党渗透,甚至还遭到了“叛乱”的严厉定性。
↑ 水兵叛乱之后,加拿大海军大力改进官兵关系,图中是1953年加拿大海军参谋长敏盖中将正在发生过叛乱的军舰舱内与水兵分享咖啡 来源:CFPU 加拿大部队摄影单位
于是,远东舰队只好又临时抓来了英国驱逐舰“伴侣”号前往南京接手加拿大水兵叛乱之后留下的烂摊子。将近一个月之后,当远东舰队计划派遣澳大利亚“河”级护卫舰“肖尔黑文”(HMAS Shoalhaven,K535)号接替“伴侣”号的时候,澳大利亚人这次更是直接打脸,明确告知她的上级远东舰队:经本国政府批准,该舰将不执行除人道主义救援以外的任何其他任务。
其实澳大利亚人的担忧并不多余,当时解放军已经完全控制了长江北岸并且与国民党部队隔江对峙。除了自信满满的英国皇家海军之外,没有什么人觉得在长江上航行依然是安全的。就连在上海拥有基地和众多战舰的美国西太平洋舰队都不愿在此时进入长江。根据时任美国大使司徒雷登(John L. Stuart)的回忆,美国西太平洋舰队曾经向大使馆保证随时可以派遣军舰在3天内到达南京支援。但是当司徒雷登在4月10日要求派一条美国军舰保护南京大使馆的时候,美军西太平洋舰队司令,获得过国会荣誉勋章、海军十字勋章和4次军团荣誉勋章的奥斯卡·白吉尔二世中将(Vice-Admiral Oscar C. Badger II)居然拖延了10天之久,直到解放军打过长江来都没有向南京派出一兵一卒。
↑ 穿少将制服的白吉尔,佩戴的勋略最上方3个依次是:国会荣誉勋章、海军十字勋章、军团荣誉勋章加3颗星,白吉尔祖孙4人都是美国海军将领,美军有3艘军舰 DD-126、DD-657 和 FF-1071都是以他们命名的
尽管梅登中将在给英国的电报中认为,在长江上与解放军发生冲突的可能性“很小而且应该能够承受”,但是他却依然无法说服澳大利亚人执行命令。花费了一周多的时间沟通未果,眼看超期停在南京的“伴侣”号剩余的燃料已经快要无法满足“不少于1/3”的警戒水平,梅登中将不得不临时抓住了正从香港驶往上海途中的英国护卫舰“紫石英”号来执行轮替任务。“紫石英”号在4月19日抵达上海,从停泊在此的澳大利亚护卫舰“肖尔黑文”上取下捎往南京的物资,并且跟澳大利亚水兵踢了一场球赛。在这场球赛上双方都感到很惊讶,英国人惊讶于澳大利亚人居然可以真的拒绝执行任务,澳大利亚人则惊讶于英国水兵对长江上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毫不在乎。
像之前几次轮替一样,英国人在通知了国民党方面之后便启航了,全然不顾此时长江北岸已经处于解放军的控制之下。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南京的英国大使馆向远东舰队转发了一份解放军随时可能发起跨江攻势的最终警告。然而这封重要的电报却因为一系列问题,直到当天晚上才送到梅登中将手上。而此时“紫石英”号正在国民党控制的江阴要塞水域过夜。考虑到“紫石英”已经走过了一半的路程,自信的梅登中将决定忽略大使馆的警告。
↑ 长江上的“紫石英”号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是著名的“紫石英事件”。在解放军准备发起渡江战役的前两天,在两侧悬挂了大幅英国国旗的“紫石英”号沿长江驶往南京,结果这条军舰在三江营流域遭到解放军炮击,几分钟之内便被重创并失控搁浅在江心岛上。对此大为震惊的梅登中将一面亲自乘坐“伦敦”号重巡洋舰前往事发地点,一面不顾一切的命令正在南京保护使馆的“伴侣”号,在没有通知国、共任何一方的情况下启航救援“紫石英”。就这样,在南京连续准备了半年的“守护船”最后却在解放军真正渡江的前两天被调走了,估计当时英国大使馆的内心也是崩溃的。英国海军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放弃了它进入长江的初始目的和在中国的首要任务——保护英联邦大使馆及侨民。
“伴侣”号一边将甲板上堆积如山的空酒瓶推下长江,一边驶往三江营水域。她抢先利用射击死角击毁了解放军的两门野炮,但是也很快被解放军的其他炮兵火力压制,只得退往上海方向。第二天,梅登中将乘坐的重巡洋舰“伦敦”号和护卫舰“黑天鹅”号又从下游赶来。梅登中将本来希望巨大的“伦敦”号足以阻吓解放军,但是很快他的愿望就在炮火中破灭了。
↑ 返回香港的“紫石英”号
由于解放军炮兵阵地都经过精心伪装,“伦敦”号一直没能观察到解放军炮兵射击的火光,因此只能朝估算的方向还击,结果其中一枚8英寸大口径高爆弹竟然偶然打进了解放军3野10兵团23军的渡江战役动员会场,导致两个渡江先锋团自团长邓若波以下上百人伤亡。在震怒之下,兵团司令叶飞和军长陶勇达成了“攻守同盟”一致声称是英舰主动开炮,并下达了向英舰射击的命令。一时间江上炮火齐鸣,行动不便的“伦敦”号在短时间内接连中弹上百次,4座主炮塔中的3座都丧失了战斗能力,舰桥内包括舰长在内的指挥、驾驶人员也遭受了伤亡。见此情景梅登中将只得放弃救援任务,下令撤回上海。根据当时上海外国媒体的采访报导,位于南岸的国民党炮兵也向英国军舰开了几炮,颇有点趁机痛打落水狗的意味。
↑ 战斗后停泊在上海美军基地内伤痕累累的“伦敦”号,注意图中看到的是在炮战开始时朝向南岸国民党控制区的左舷侧,而不是面对解放军的右舷 来源:reddit.com
撤离战场的英舰在上海的美军基地进行了应急修理。到了5月底解放军攻入上海前夕,几艘滞留的英国军舰与美国西太平洋舰队一起匆忙撤出,最终结束了外国舰队有组织的航行在中国内水的历史。而围绕搁浅在长江上的的“紫石英”号,中英双方进行了长达3个月之久的谈判,在谈判期间“紫石英”号获得了燃料等补给。后来该舰借助涨水的夜晚逃出,利用一艘经过的客轮“江陵解放”号作“肉盾”,最终与秘密进入吴淞口中国领海内接应的英国驱逐舰“和谐”号汇合后逃往香港。
英国海军在亚洲的“镇海之宝”重巡洋舰“伦敦”号在冲突中受损严重,经过评估后被认为不值得修复。她在当年秋天返回英国,并在几个月后被作为废铁出售给了拆船厂。至于护卫舰“紫石英”号,她在经过修理之后被封存,并在1956年参与拍摄电影《扬子江事件:紫石英的故事》(Yangtse Incident: The Story of H.M.S. Amethyst)时本色出演自己,然而却在拍摄爆炸场景时新伤诱发旧病最后只得做报废处理。当电影在欧美热映之时,“紫石英”号本尊却也已经躺进了拆船厂里。
↑ 1957年电影《扬子江事件:紫石英的故事》海报 来源:British Lion Films
↑ 拆船厂内正在化为废铁的“紫石英”号 来源:Retro Images Archive
至于时任英国首相的艾德礼,他之后还曾经主张给与新中国经济援助,以便“让中共不至于完全倒向苏联”并借此延续英国的在华权益。不过“紫石英事件”成了他在1951年被反对党候选人丘吉尔攻击的重点之一,并最终导致了他领导的左翼工党政府败选。艾德礼在1954年应周恩来邀请访问北京,成为第一个到访新中国的西方政要。他在晚年不但没有提及过“紫石英事件”和在他任期内爆发的“朝鲜战争”,而且还一直对新中国赞誉有加。
↑ 1954年访问北京的艾德礼(中间浅色西服者) 来源:quora.com
至于梅登中将,虽然他的决策而导致了英军更大的伤亡、放弃了保护使馆的核心任务,而且还几乎破坏了英国政府与中共建立关系的外交政策,但是他也因为努力营救“紫石英”号而在水兵和民众中获得了巨大的声誉。第二年,梅登便获得了英国第二海相的职位,并在稍后晋升为海军上将。
↑ 1950年11月25日,已经坐上“第二海相”宝座的梅登中将(左一)正在视察海军征兵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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