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部不够?
行,Sir今天和你一起解锁观影新姿势——
听电影。
01
都说电影是视听的艺术。
视听视听,声音最起码得给画面配音?
是,但又不是。
还是以动作片为例。
《师父》。
这回比前面好了点,站立、有兵器。
但……似乎打得不太聪明?

这段讲的是,南方小拳种传人陈识,想在武馆林立的天津开馆,先找到武行泰斗郑山傲“拜山头”。
徐浩峰导演出了名的,讲究点到即止。
他追求视觉“古朴”是很嗨了……
但,怎样才能让观众feel到高手过招,招招致命?
耳听为实。
两人比的,叫“挟刀揉手”。
“揉手”是太极拳的双人徒手对抗练习,两人互相推手,在手和手的动作间展示战术能力。
刀一加入,“揉手”的危险系数成倍增加。
可能你只看到一个动作,甚至动作都没看清,刀直接封喉。
问题是,画面太写实,任你兵器再猛、身手再好,观众很难感受到挟刀揉手哪厉害啊。
所以,视觉留白,听觉补位。

细心的影迷会发现。
《师父》的打斗动作、兵器声音都很干净利落。
唯独这场戏。
两刀相接,碰撞的尾音变长了。
只是多个0.3秒。
但你会隐隐感觉到,无论是刀的材质,还是用刀者的能力,都非同一般。
所以电影声音,不仅仅有对白、音乐。
每一个音色,都可能附带了关键信息。
那,电影声音就是给角色加戏、自带画面感?
不不不。
咱接着看《师父》。
天津武行,两大“潜规则”——
十九家武馆,有本事踢过半数,就有资格开馆;
若踢馆成功了,天津武行的名声就坏了,谁还容你?所以最好招个本地徒弟,让他踢馆。

于是,陈识先后招了两位徒弟。
第一位,段锐,郑老推荐的人选。
第二位,耿良辰。穷人脚夫出身,学武正合适。
两人的打斗声音有何不同?
先看动作,同样是打刀桩练基本功。
段锐用的是长兵器,动作幅度大,甚至有些笨拙。

耿良辰惯用短刀,全是贴身近战的小动作。

光看表面,每个人打的方法不同。
因此“耳听为实”的第一层,便是兵器声音的区别。
但,这还不够。
仔细听下方视频。
段锐的刀声确实更使劲,包括木桩转动的风声中都藏着老虎吼叫声。
但他背负了郑老的“隐藏任务”,必须在最后一轮踢馆输给郑老,所以他的学武天赋,不会好到哪去。
段锐击打刀桩的声音,勇猛之余,缺乏灵动。

再看耿良辰。
穷人家的孩子,心思单纯。
做脚夫就是一辈子苦力,不如踏踏实实学身功夫,扬名立业。
因此你会发现,耿小哥的刀声噔噔噔特别脆,音色又短又亮。

好的电影声音,仿佛自带灵魂透视buff。
一秒一秒累积下来,足以带你看穿人物的性格和命运走向。
神奇的是。
无论“解说”动作,还是塑造人物,声音往往没有很强的存在感。
而一旦电影没有声音,你又很快感觉不对劲。
正如Sir一位内行朋友说:
如果把电影比作一道菜,声音就是盐。占的比例小,但哪道菜少了这种调料,就会没味道。
忘了介绍。
以上的电影声音门道,都是Sir从她那听来的。
她叫龙筱竹。

在电影幕后25年。
龙筱竹的作品下至喜羊羊,上至金马奖。
徐浩峰、徐克、王小帅、管虎、路阳……这些你熟知的名导,都曾请她担任电影的声音指导。
除了《师父》《箭士柳白猿》。
出自她手的这些大片,你肯定耳熟——
《青红》。
王小帅执导,捧红了高圆圆,还有一舞成名的秦昊。

《暴雪将至》。
董越导演处女作,段奕宏凭此捧走了东京国际电影节影帝。

还有早些年的《绣春刀》《斗牛》《神探亨特张》《铁道英雄》《深海寻人》……都少不了龙筱竹的“声音魔法”。
02
当Sir以为。
电影的声音设计,难就难在发声物体的区别。
龙筱竹却说:
有一种难,叫做画面越简洁,声音越。难。搞。
《师父》这场高潮戏,巷中刀战。
岳飞刀、三尖两刃刀、子午鸳鸯钺……陈识与九大兵器车轮战。
8分钟的声音,龙筱竹与搭档两人整整做了6个月。


没错。
Sir的第一反应和你一样,这6个月都在干嘛呢……
龙筱竹解释道,哪怕几秒打斗动作的声音设计,也是一个非常缜密的过程。
搭好音色和节奏结构后,只要调整任何一个地方,声音设计就得全盘推翻,重来一遍、两遍、三遍……
更何况,为了保护演员,拍摄几乎都不用真刀真枪。
就算录了兵器的同期声,也得经过混录加工。
结果就是,每过两三个小时,声音的进度只有两到三秒。
具体折腾什么?
举个例子,徐浩峰导演曾对一种棍子的音色日思夜想。
第一次,他说大概像一根筷子直直地落在地上的声音。
龙筱竹回去一试,不对啊。
第二次,他说可能像拍打钢琴音箱面板出来的声音。
试啊试啊试……
龙筱竹和团队敲遍了身边能想到的金属音色的东西,家里的锅盖、剪刀、路边的井盖、黑板报棚子……
真·一个也不放过。

△ 拟音棚工作现场
终于有一天,徐导找到了想象中的“棍子”——
他大晚上找人送了根斧头把到录音棚,龙筱竹和搭档拿着它,敲地面、敲楼梯扶手、敲桌子椅子……
好家伙。
他们总算感受到,导演想要的,大概是一个似金似竹、非常悦耳的音色。
你以为这就完了?
实际上,斧头把的音色《师父》根本没用上……
因为龙筱竹在拟音棚到处敲敲时,找到了一把拖把,就是碎布条+粗木棍那种。
他们用一根细细的线把拖把吊起来。
一敲,竟然出现了像钟一样的声音。
Sir也没想到。
这个音色竟然就是,8分钟巷战最后那把一人高的刀。
-拖把棍的实录音色-

再说个小秘密——
做《箭士柳白猿》时,龙筱竹经常和搭档开玩笑:
这周要配的戏叫“狗熊打兔子”
因为在他们看来,粗剪片段里一个动作像狗熊,另一个像兔子。
说笑归说笑。
作为声音指导,哪怕碰上“狗熊打兔子”,他们要用声音描绘出动作的形态,并表达出武学原理。
听着有点玄?
大概就是,不管画面有什么,听上去得是绝世高手
。
这也是为什么。
即便声音和画面在一部电影的占比是1:9,甚至在投资过亿的片子,声音预算到不了总成本的10%。
但没有声音,再好的戏也出不来。
电影声音的设计制作,不是单纯的音画同步。
而是在充分理解故事走向,用对白、音乐、音效等声音形式,表现出人物和环境最真实的样子。
因此“耳听为实”的另一面。
意味着声音越是真实、随机变化,越可能带观众“声临其境”。
03
花这么多功夫塑造声音,当然不止为了还原真实。
更进一步,电影声音是贯穿影片的线索。
很多微妙的心理变化,加画面观感拖沓,加旁白略显生硬。
一段多次出现的核心声音,往往就能串连起人物性格、经历和命运轨迹。
比如《暴雪将至》。
1997年的南方小城,连环凶杀案使得人心惶惶。
余国伟(段奕宏 饰)却看到了机遇,若能破案立功,就有机会从冶炼科的保卫科科长,调入警队编制。

而故事的主线,是余国伟的一场徒劳无功。
从获评工厂劳模时的壮志昂扬,到追击疑犯时徒弟坠楼的悲痛,再到工厂关闭、被迫下岗的迷惘。
他对破案的执念越来越深。
偏激到,竟然用情人燕子的美貌做诱饵,导致燕子发现真相后,绝望自杀。
一边是小人物积极进取,另一边是无法抵抗的时代洪流。
其中形成的可笑的落差,使余国伟被不安全感和幸福感来回折磨。

你说,什么声音能体现“幸福感”?
可能是冬日里柴火烧起来噼里啪啦,可能是山间小溪的潺潺流水声,还可能是儿时听到的街边爆米花炉的砰砰声。
《暴雪将至》里代表幸福感的声音,出现了三次——
运动员进行曲。
为什么?
龙筱竹解释道,大部分人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在学校的颁奖、表彰场合。
与之相连的,便是洋溢的幸福感、获得认可的自豪感。
第一次。
余国伟勘察现场时,附近的学校隐约传来这旋律。

第三次,便是全片的重头戏。
燕子自杀后,余国伟在雨中捶打疑犯。

当“嫌疑人”失去意识,倒在血泊中时,余国伟的内心是虚无又幸福的。
啊,目标终于实现了。
因此这时响起的,还是充满幸福感的运动员进行曲。

这时电影中的运动员进行曲,不再是日常意义上的音乐。
而是充满隐喻的声音符号,代表着余国伟苦苦追寻的人生意义。
但最后,他的努力有意义吗?
正如影片开头,余国伟出狱后办身份证。
叫什么名字?
-余国伟
哪三个字?
-余下的余,国家的国,伟大的伟
哪个余?
-多余的余

从要抓犯人立功,到变成伤人重残的罪犯。
当小人物搭上半生,徒劳一场,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听起来越发讽刺。
所以电影声音的力量,不一定是音色多创新。
而是拿捏情绪、看透人性后的鲜活回响。
在龙筱竹手中,电影声音可以是动作,是画外之意,是情绪,甚至是生理反应。
走心的声音,就有走心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