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音乐：流浪艺人与宫廷歌手
这一次
但愿我们能明白
什么是古典音乐
早期复调音乐的整合、发展要归功于12世纪活跃于巴黎圣母院的音乐家们。这座大教堂建造始于1161年，之后一个世纪都没完工。但毫无疑问，自初建起它便一直是复调音乐蓬勃发展的中心。从12世纪晚期保存至今的《奥尔加农大全》(Magnus Liber Organi)是一本关于中世纪奥尔加农的伟大著作。根据相关记载，这本著作来自人们所知姓名最早的中世纪作曲家之一“莱奥宁”（Leonin)，其主要作品大约创作于1150年至1180年，这本歌集包括圣母院大教堂全年弥撒和日课仪式所用的全部复调音乐。
约1198年到1199年间的宗教节日上，佩罗坦接过莱奥宁的衣钵将这部作品进行润色和修订，并加入自己的复调作品，形成了新版本。经后世中被称为“无名氏第四”的英国学者介绍（今天，关于莱奥宁和佩罗坦的情况来自无名氏第四（Anonymous IV)的论著，此人是13世纪后半叶在巴黎从事音乐理论研究工作的一位英国学者，其姓名已经无从考证），在巴黎圣母院听到佩罗坦的作品，有时候旋律中甚至还会有第三或第四声部。如此多的声部要达到协调一致，对节奏精确性的要求远远超过单旋律圣歌。为确保歌手在演唱不同的旋律线条时仍然能够保持一致，从12世纪起，人们便开启了一条漫长的探索之路。
如同音高的概念遵循古希腊调式发展而来的不同调式或音阶，节奏概念同样源于古希腊诗歌所衍生出的格律，即诗句长短、重音安排等形式。当然，声乐中的语句架构是有限制的，因为一次呼吸间隔所能唱出的语句毕竟有极。这一点在音乐手稿中也有所体现，即乐谱中开始出现垂直线，也是现代音乐中小节线的前身。把乐曲分割成短句或者小节，又称为组合节奏型。音乐史上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相应的损失，在某一方面获得发展，也意味着另一方面的消亡。从这个意义上说，两个或多个声部之间的协调是通过打破单旋律圣歌的连续性来实现的。即便如此，“复调”这个概念对欧洲文化之重要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复调”是一种智慧的发明，代表音乐想象力的飞跃，鲜明有效地将公元后第二个千年与第一个千年区分开来，从而创立了后来的音乐史。从聆听莱奥宁和佩罗坦写的一些简单奥尔加农曲开始，快速进入到14、15世纪马肖和纪尧姆·迪费(Guillaume Dufay)的作品，接着去听16世纪那些复调弥撒曲，比如帕莱斯特里那、维多利亚（Victoria)、奥兰德·德·拉絮斯（Orlande de Lassus)、托马斯·塔利斯、威廉·伯德（William Byrd)就会明白复调的意义。
原本代表绝对简约和专注的单旋律圣咏，逐渐发展成内涵无比丰富的音乐形式，在历史上各个时期的西方音乐中，占据首要地位的始终都是旋律本身，而在这项传统中最独特的成就便是各个声部的复调结合——不同的乐器和人声彼此独立，但又结合起来形成和谐整体，这个整体层次之丰富远远超过各个部分的总和。
如圣奥古斯丁在公元4世纪所说，“当言语不足以表达情感时，人们会选择高声歌唱。此时旋律本身就有了独立而又超越于歌词之上的力量和生命”。早期单声音乐无论是宗教的还是世俗的都体现这一理念。但复调的出现代表着一个质的飞跃：它将单一的歌词和旋律拓展为复合声音。不同于普通语言的单一声音，音乐向外绽放形成由若干部分组成的宏大和声。像巴黎圣母院那华美绮丽的玫瑰窗，将不同线条和色彩组合在一起使旁观者目眩神迷，复调音乐之美就在于多重旋律像玫瑰花瓣一样组合在一起。它代表着西方文化意识中一次决定性突破，当思想的表达被文字的局限性束缚，多重声音构成的复调音乐就打破了限制。
世俗音乐：流浪艺人与宫廷歌手
音乐并不专属于教堂，在中世纪日常世俗生活中也有大量的音乐，只是它们没有像宗教音乐那样留下如此之多的历史记录。世俗音乐家既没有需要，也没有资源来负担记录音乐的“成本”。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可以从某些幸存下来的作品，还原出世俗音乐在宫廷和集市、城市和乡村、公共和私人场合中活跃的生动画面。
宗教音乐和世俗音乐在早期声乐的主要形式上差别不大，不同之处在于歌唱的语言和内容：宗教音乐通常使用拉丁语，世俗歌曲则使用各地方言。有种音乐形式能很好地体现宗教音乐与世俗音乐的区别，那就是跨越两者界限的换词歌，即保留一首声乐作品原有曲调而把宗教歌词替换为世俗歌词——反之亦然，这种做法对现代听众来说有点奇怪，因为按照当代人对歌曲的理解，音乐是用来表达歌词的；但中世纪音乐家对歌词和音乐的关系有截然不同的态度。真正将不同类型的音乐区分开来，是歌者与听众的身份。不同类型的歌手所处的社会地位天差地远，其中最不稳定、处于社会边缘的是戎格勒（jongleur),即穷困潦倒、四处游荡的江湖艺人。对他们来说，杂耍表演和唱歌一样重要。四海为家的生活方式使他们成了不同地区间新闻传播的重要载体。此外，受教育程度更高的流浪音乐家被称为戈利亚德（goliard),主要由一些不规矩的学生和想逃避枯燥修道院生活从而到处游荡的云游僧侣构成。他们会一直过着流浪艺人的生活，直到找到更为稳固的社会身份。他们的歌曲内容往往放荡恣肆，不拘礼节，通常还包含对教会的讽刺。大约在1225年后，随着中世纪大学的兴起，他们也逐渐销声匿迹了。从卡尔·奥尔夫（Carl Off)的畅销专辑《布兰诗歌》（Carmina Burana)中，我们可以一窥戈利亚德诗歌放荡不羁的风格。尽管《布兰诗歌》创作于1936年，但它的内容取自发现于巴伐利亚修道院的一份13世纪的音乐手稿。在中世纪世俗音乐家中，最杰出的代表是活跃于法国西南部的特罗巴多（troubadour）和活跃于法国北部的特罗维尔（trouvere）。特罗巴多（troubadour)和特罗维尔（trouvere)这两个词都是“创造者”的意思，区别在于特罗巴多使用奥克语或普罗旺斯语创作，特罗维尔则使用奥依语，即现代法语的前身。前面提到的戎格勒（jongleur)只是群没受过教育、游离在社会边缘的流浪艺人，而特罗巴多和特罗维尔却是出入于宫廷的歌手。他们要么有贵族赞助，要么本身就是贵族的一员。
特罗巴多和特罗维尔的作品往往高贵典雅，与戈利亚德的低俗露骨形成鲜明的对比。典雅爱情是他们反复唱诵的主题。从某种程度上说，爱情歌曲主导了中世纪世俗音乐文化。在这一点上，现代人的音乐品味似乎与八百年前的人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可望而不可即的爱恋似乎是个超越时代的主题。但中世纪的典雅爱情观有着高度模式化的特点，总是着力描绘无法跨越的鸿沟和无法接近的爱人。不过即便是在与宗教音乐南辕北辙的爱情歌曲中，滋长的情欲背后也隐藏着一种高雅的礼仪规范，与神圣赞美诗所表达的圣洁之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本质上，那些献给圣母马利亚的神秘赞美诗或者根据《雅歌》（ 是《圣经·旧约》中的一卷，传说为古代以色列的所罗门王所著，书名取自书文第一句，“所罗门的歌，是歌中雅歌”，内容以歌颂两性之爱为主)中对情欲描写创作的绘画，与歌颂典雅爱情的世俗歌曲是相通的，其主题都是无限渴望却无法触及的挚爱。
特罗巴多所创造的贵族音乐文化繁荣于1000年到1200年之间，但他们在阿尔比派十字军对法国南部异教徒发动长达20年的军事征伐中遭受巨大的伤亡。历史上有许多留下过姓名的特罗巴多游吟诗人，其中最负盛名的是贝纳特·德·文塔多恩（Bernart de Ventadorn)。贝纳特的赞助人是来自阿基坦的埃莉诺（Eleanor），他跟随埃莉诺来到法国北部；在1152年，埃莉诺第二次结婚，贝纳特便陪着这位赞助人前往英国。埃莉诺的第二任丈夫是来自安茹的享利，也是后来英国国王亨利二世。贝纳特约有45首诗歌流传下来，其中18首的旋律完好无损。这些乐曲和人物事迹之所以能够保存至今是因为尽管特罗巴多音乐口口相传，但他们的歌曲在13世纪中叶被人们回溯、记录并收入进特罗巴多歌曲选集《尚松曲集》(Chansonniers)。这本作品集中甚至还有歌手本人的传记，从中可以发现这种贵族音乐风格并不局限于男性歌手，也有许多女性游吟诗人，她们也被称为特罗巴兹（trobairitz）。
在法国北部，特罗维尔音乐兴盛于1100年到1300年之间，其中最著名的游吟诗人是亚当·德·拉·阿莱（Adam de laHalle）。他的作品既有抒情歌，也有叙事诗，他在1283年用音乐创作的戏剧《罗宾与玛丽昂的游戏》有时被称为最早的歌剧。不过严格来说，直到1600年才真正有了“歌剧”这个词。
在德国同时期也出现了歌颂典雅爱情的歌曲，由所谓的恋诗歌手（Minnesanger)演唱。瓦尔特·福格尔韦德（Walter von der Vogelweide)就是一位恋诗歌手。600多年后，理查·瓦格纳（Richard Wagner)将他作为歌剧主角创作了《纽伦堡的名歌手》和《汤豪塞》。《汤豪塞》中还有一位角色的原型是中世纪英雄史诗《帕西法尔》（Parzifal)的作者沃尔夫拉姆·冯·埃申巴赫（Wolfram von Eschenbach）。瓦格纳在《汤豪塞》中将两种截然不同的世俗歌曲传统结合在一起，其中一种是盛行于12、13世纪的典雅爱情歌曲，另一种是16世纪以工匠歌手汉斯·萨克斯（Hans Sachs）的作品为代表的中产阶级公会歌曲。
在整个欧洲，宗教音乐和世俗歌曲在彼此吸收与借鉴中共同发展。在意大利，主要的音乐形式是劳达赞歌（lauda），其内容涉及宗教题材，但并不用于礼拜仪式；在西班牙，类似的歌曲被称为坎蒂加（cantiga），歌词通常在赞美圣母马利亚。劳达赞歌实际上是集体行进时的齐唱歌曲，类似于朝圣者在路上唱诵的歌曲。同时，14世纪极具影响力的悔过运动的标志之一“鞭答之歌”（Geisserlied）在德国也有出现，（<悔过运动> penitential movement：“悔过”的传统在教会历史上源远流长，早在4世纪时已有之。一般流程是犯下罪过的人主动向主教或其代表忏悔，再由对方指派承担一段时间的苦差，比如远行朝圣、修复教堂或者照顾贫弱。执行忏悔任务期间，悔过者必须穿戴特殊服装和面罩以示身份特殊，寻求宽恕。14世纪瘟疫和战争席卷欧洲，教会对此解释为上帝的惩罚，因而民间悔过盛行。如今，西班牙在复活节前仍有穿戴特殊服装的游行活动，不过已成为纪念耶稣受难的传统节日，称为圣周游行）。鞭答之歌（Geisserlied）作为一种自我鞭答恶性仪式的一部分而广泛传播，并引起了教会关注，并最终被禁止使用。
虽然宗教与世俗音乐在技巧方面可能并没有显著的不同，但世俗音乐发展兴盛的重要意义在于它使用方言诗歌，并推动了方言歌曲和方言诗歌的共同繁荣。例如，法国南部的特罗巴多就使用普岁旺斯语或奥克语写作大量高度格式化的诗歌。因此，Langued'Oc（奥克语）和现代法国南部地区都被称为Languedoc（朗格多克）。
编/茶茶斑竹
知乐古典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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