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口福潮汕开渔宴的思考

辉尝好吃
2022-03-01 11:12 来自广东

从广州一个城中村大排档起步的御口福酒家,经过二十多年的打拚,形成三家规模的连锁粤菜餐厅,而且开到CBD珠江新城,粤菜做的十分地道。面对刁钻的食客,他们在三年前将食材的触角伸向潮汕惠来,每年南海休渔季结束,他们就推出潮汕开渔宴,2021年的开渔宴,尤其出彩。

芹香焗龙头鱼:聂璜在《海错图》中说“龙头鱼,产闽海。巨口无鳞而白色,只一脊骨,肉柔嫩多水。”因为骨头太软,连狗都嫌弃,广府人称它为“狗吐鱼”,至于“九肚鱼”,纯属以讹传讹,哪来的九个肚子嘛?龙头鱼水分太多,嫩是它的优点,但也因为含水量大、脂肪含量少而鱼味不足,所以《海错百一录》这样描述龙头鱼:“殿鱼,海鱼之下品,食者耻之。腌市每斤十数文,贫人袖归”,连穷人都怕因为买了它而被人耻笑,所以藏在袖子里,不得不说古人的袖子真好用。如何扬长避短?御口福去其中间脊骨,拍上淀粉后香煎,再以芹菜入味。此法让龙头鱼的水分去掉了一些,但并不影响它嫩的一面——它的含水量确实太高了,蒸发掉一部分仍然很嫩;高温油煎,大分子的蛋白质分解为呈鲜味的小分子氨基酸,所以特别鲜美,弥补了龙头鱼味道寡淡的不足;外酥里嫩,矛盾的口感,给予美妙的体验。这是很粤菜的做法,精彩!

蚝仔粥水煮鹰仓片:广府人将中国鲳鱼叫鹰仓,以其嘴巴似鹰嘴之故,至于“仓”字,是对“鲳”的笔误。还有人叫它燕鲳,以其尾巴似燕子尾巴命名。福建人、潮汕人将这鱼叫“斗鲳”,以真大如船上洗碗的斗碗而命名,说的都是中国鲳鱼。这种鱼,肉质细嫩,脂肪含量多,鱼味很足,没有肌间刺,具备了一条优秀的鱼的所有优点,价格也与东星斑接近。潮州菜的做法通常是清蒸、香煎、堂灼或者青瓜煮,只要新鲜,怎么做都好吃。御口福用粤式的烹饪方法,把粥熬至不见米粒,淀粉完全糊化,形成只有水没有米的“粥水”,将鲳鱼切厚片后用粥水灼熟,糊化的淀粉把鲳鱼包住,鲜味和各种风味物质不会跑出来。不仅如此,还用潮汕的小珠蚝加到粥水中,既给鲳鱼提鲜,又让粥水鲜味十足。至于蚝,就可以不用吃了,夏天的蚝进入夏眠,并不肥美,仅有的那点鲜味,已经全部奉献给粥水。这个粤式的演译,绝妙!

沙茶酱灼鲜鱿鱼:新鲜得荧光闪闪的鲜鱿鱼,一个有两三斤重,精细的麦穗刀法,将鱿鱼的肌肉纤维彻底破坏,在上汤里一灼,几十秒的功夫,温度达到60度,肌肉收缩卷成漂亮的麦穗状,铺在同样灼熟的韭菜花上面,淋上煮过的沙茶酱。这个菜,新鲜的鱿鱼在60度时,汁液没有因为肌肉过度收缩而被挤出,所以鲜味达到峰值,而神奇的沙茶酱,则为这道菜增香提鲜。据潮州菜研究专家张新民老师的研究成果,沙茶酱是19世纪后期东南亚烤肉香料的潮汕改良版,源于印尼语Satay,原料构成极其复杂,有花生、芝麻、黄豆、花椒、辣椒、大小茴香、桂皮、鲽鱼干、葱油、蒜片、白糖、盐、油、南姜、虾米、香菜籽、芥菜籽、咖喱油、椰汁、虾酱、香茅等等,简直就是潮汕版的咖喱,这种复合香料,潮州菜的做法一般是混着主料炒,御口福将它煮过后做为酱汁淋在鱿鱼上,想要浓郁还是清淡,自己做主。韭菜花白灼,吃到的是韭菜花的本味,如果喜欢重口味,沙茶酱就在旁边侍候。这种粤式轻烹饪做法,简约!

红蟹拌竹篙粉。潮汕人说的红蟹,是梭子蟹中的锈斑蟳,又俗称红花蟹、火烧公、十字蟹,细嫩的口感、鲜甜的味道,是它成为梭子蟹中贵族的关键,著名的冻蟹,它就是主角。将红蟹蒸熟后拆肉,与已经用酱料入味的竹蒿粉搭配,不论是一口蟹肉一口粉,还是蟹肉与粉一起塞进嘴巴,蟹肉的鲜甜与米粉的清香,就是那么的般配,真的是“蟹肉与河粉齐飞,鲜甜共清香一色”。竹蒿粉是肇庆德庆的特产,善做河粉的广府人,到了竹子产区的德庆,面对湿热的气候,将新蒸的热河粉随手晾在晒腐竹的竹篙上冻凉再切来吃,晾粉时水分的蒸发,让竹篙粉比普遍的河粉更加干爽又不缺柔韧。这种潮汕与广府食材的碰撞,神奇!

善烹粤菜的御口福,做起广府菜得心应手:招牌的烧肉,酥化得稍纵即逝,想重温美味,只能再夹一块;脆皮牛肩骨用卤水入味,又烤又炸,香鲜嫩脆,城中第一。惠来的肉卷,又叫“广章”,这是什么文章呢?原来,这又是一次以讹传讹的事故,它的真实名字应该叫“卷煎”,把食物用腐皮卷起来再用油煎,这一技法不仅仅指肉卷,萝卜丝卷也可以叫卷煎,潮汕话“卷煎”与“广章”谐音,错误就此酿成。但脆皮牛肩骨与“广章”的搭配不会错,两个配酒神物出现,不喝多几杯,都不是正常人。

这些精彩绝伦的菜肴,成功的关键是潮汕优质海鲜与粤菜烹饪技法的结合,是师傅们对自己烹饪技法的自信与坚持。在物流发达的现在,全世界的食材都可以很方便地取得,各种烹饪技法也很容易可以尝到,米其林、黑珍珠等各种精致美食榜单趋同的标准,更把各地本该各具特色往趋同方向赶,高端餐饮菜系的边界越来越模糊,比如潮州菜36个月卤水老鹅头、冻蟹,也经常出现在其他菜系的餐厅,粤菜的干鲍,甚至让人忘了它原来是粤菜,连新荣记的黄金带鱼、沙蒜豆面也被纷纷摸仿抄袭 。高端餐厅的趋同是如此厉害,菜系的边界是如此模糊,以致于有一种声音,认为八大菜系的划分本来就是一种错误。

我是不同意这种观点的。菜系,不仅仅是不同地区不同烹饪手法的区别,更是不同地区人们口味偏好不同的结果,让川渝地区的人们偶尔吃一顿表现食物本味的清淡菜,他们估计会觉得新奇,天天吃这种菜,他们一定会有意见。同样,让喜欢清淡的广府人天天吃江浙口味和粤式的融合菜,他们不造反才怪。再说了,高端餐厅和精致美食,只能代表一小部分人的偏好,广大人民群众喜欢的,还是原来的味道,代表一个城市餐饮文化和水平的,不是米其林黑珍珠,而是普通老百姓家里的厨房和苍蝇馆子。

这不是反对创新,反对融合。有一些餐厅走融合道路,运用各地食材,掌握各种技法,打破中西和各大菜系的边界,做出的融合菜也很好吃,但取得成功的只是极少数,这既需要师傅们充分认识各种食材,又能娴熟地运用各种烹饪手法,这种通才,凤毛麟角,厨神蔡昊就是一个。这种餐厅,价格不菲,抛开经济承受力这个因素,你让我天天吃好酒好蔡,我也不同意。我们的厨师,他们的技艺多数来自于上一辈的传承和自己的经验积累,即便是善于学习的师傅,传统的技法才是他们的专长,跨菜系的表现,对绝大多数师傅来说,仍然是如临深渊。如果粤菜师傅稍为学一下潮州菜,就可以做好潮州菜,那么,潮州菜也太简单了吧?

烹饪,是一门科学,更是一门艺术,艺术需要创造,更需要熟练的基本功。对绝大多数餐厅和师傅来说,可以广泛采用食材,但还是把你最擅长的一面表现出来,如此这般,方为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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