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笔者注】本章讲的是人的一生要始终小心谨慎。从全文来看,曾子对弟子说的话,很像临终遗言。由此推知,曾子不仅病重,而且病危,不久于人世。疾,指病危。门弟子,指本门的弟子、学生。启,指启发,意思是通过阐明事例,引起对方联想而有所领悟。战战兢兢,有两种意思,一是指因害怕而微微发抖的样子,二是指小心谨慎的样子。这里指小心谨慎。因为战战兢兢是今天的日常用语,其意思也没有发生改变,所以不必翻译。免,指免除。
本章的通常解释有两种:第一种是,曾子病危,把自己的学生们叫到身边,让他们看看自己的脚和手,证明自己一生谨慎小心,没有损伤身体,做到了孝。因为,《大戴礼》曾子大孝篇,乐正子春引曾子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可谓孝矣。”《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第二种是,曾子病危,把自己的学生们叫到身边,让他们看看自己的脚和手,证明自己一生谨慎小心,没有受过刑罚毁伤身体,做到了一生清白。因为,古代有墨、劓、剕、宫等肉刑。受过肉刑,说明自己曾经有过违法犯罪,人生存在污点。
第一种解释已经不符合时代的需要。《孝经》里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损伤。”这样的说法在今天看来是站不住脚的。现代的孝与身体发肤损伤没有任何关系。原因很简单,人们的观念发生了巨大变化。例如,在今天,人们为了个人卫生和美观,经常到理发馆理发。按照《孝经》的说法,头发、胡须不能去掉,去掉就是不孝。这种说法已经过时。孝与不孝,与理发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要说现代,即使在清朝,剃发与孝也早已经没有了关系。再如,在今天,人们为了治疗疾病,经常需要做外科手术,把已经发生病变的身体某一部分切掉。按照古人的说法,身体不能受损伤,受损伤就是不孝。治病做手术成了不孝,纯属无稽之谈。显然,《孝经》等古代典籍的说法已经过时,不符合当今时代的需要。
由此,可以得出这样一个认识:对于我们的传统文化,要有一个科学的态度。首先,不能一味地加以肯定,凡是传统文化,就全盘接受,容不得一点质疑。传统文化中的有些内容已经过时,不符合时代的需要,应该改造和抛弃。其次,也不能一味地加以否定,凡是传统文化,就全盘抛弃,容不得一点肯定。传统文化中的精华是我们的瑰宝,在今天仍有指导意义,应该继承和发扬。再次,我们要重新评估传统文化的一切内容,以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富强、民主等价值观为标准,对传统文化进行一一甄别。符合我们时代需要的,要继承和发扬;不符合时代需要的,要进行改造,作出重新解释;对于那些不符合时代需要,又无法进行改造的旧文化,要坚决抛弃。
第二种解释虽然说得过去,但人的一生战战兢兢是为了不犯罪而避免肉刑,不符合儒家教导的初衷。这样的要求有些过低了。按照儒家的教导,人的一生战战兢兢,不仅为了遵守法律,而且为了遵守道德规范和礼仪规范。人不能满足于不犯罪,不犯罪是一个基本要求。人应该有更高的追求,要追求更高的道德水平,做一个道德高尚的人。为了达到这一目标,人的一生都要小心谨慎,战战兢兢。因为,一旦有所疏忽,道德上就会出现污点,道德高尚的人就做不成了,毕生努力就毁于一旦。想做一个好人,不容易;想做一个道德高尚的人,更不容易。曾子告诉学生的就是这一点。翻译本章需要从这一点着手。
为了做一个让别人称赞的道德高尚的人,一生都要小心谨慎、战战兢兢,一点错都不能犯。这样做是否值得?美名值得人们下这么大力气去追求吗?笔者认为值得。人们都希望别人说自己一个好,都希望自己去世时别人给自己的盖棺定论是美名而不是恶名,虽不能流芳百世,至少不要遗臭万年。这样的价值导向对整个社会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它能引导社会成员多做有道德的事情,少做或者不做不道德的事情,多做能给其他人带来幸福和快乐的事情,少做或者不做能给其他人带来痛苦和悲哀的事情,社会才会在一个良性轨道上运行。如果人们不追求美名,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在乎别人说自己好与不好,不在乎自己去世时别人给自己的盖棺定论是美名还是恶名,只在乎自己的利益,这样的价值导向,对整个社会来说就是一种灾难。它能引导社会成员多做不道德的事情,少做或者不做有道德的事情,多做给其他人带来痛苦和悲哀的事情,少做或者不做给其他人带来幸福和快乐的事情。对每一个人来说,收获的主要是痛苦和悲哀,而不是幸福和快乐。这样的价值导向,是我们不能接受的。所以,美好的名声是必要的,也是必需的,社会应该鼓励人们追求美好的名声。
综上,笔者认为,我们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对自己好一点,都希望别人给自己带来幸福和快乐,都不希望别人只关注自己的利益,都不希望别人只关注自己的幸福和快乐。这种共同的心理需求,是道德规范得以产生的基础。
【笔者译】曾子病危,把本门弟子召集到跟前,告诉他们说:“你们要从我做过的千百件事中得到启发,要从我行过的万里路中得到启示,人的一生,要始终像《诗经》所说,战战兢兢,小心谨慎,就好像一直在无底的深渊旁边行走,就好像一直在薄薄的冰层上面前行。如今,我就要离开人世,从今往后,我终于可以不用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了,我的学生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