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12月17日晚上,在深圳市宝安区,一伙歹徒突然用西瓜刀将余富兵右手砍掉,目的仅仅是为了他手里的一部手机。当时他妻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一般的飞抢事件,还拼命追赶歹徒。余富兵在后面大喊:“别追了,我的手被砍掉了!”
这起事件被《南方周末》报道之后,引起了全社会的轩然大波,虽然那几年,摩托车飞抢事件在广东频发,但是性质如此恶劣的砍手事件,还是十分少见。仅仅是为了一部手机,可以不惜伤害他人身体,很明显是对他人生命的蔑视,因此引起了全社会的恐慌。
经过《南方周末》记者调查,这起案件仅仅是冰山一角,是广西温江村令人恐怖的众多作案手法之一。温江村位于中越边境一个峡谷当中,周围全是石灰岩地质,这种地质不但很难存住泥土,也很难存住水,能耕种的水田很少,农民一年忙到头,只能勉强糊口,人均月收入百余元。
这些抢劫者绝大部分都只有小学学历,其中“悍匪”头目赵民显、许国定、黄海清学历都在小学四年级以下,他们都是因为贫困而交不起学费。
由于文化层次低,只能找到条件很差的工作,比如赵民显,他1996年就来到深圳打工,先是在新兴橡根厂打工,每月有500元的收入,每天需要工作12个小时。
即使是这样的工作,相对于老家,环境也要好太多,同时也比较安全,因此让赵民显十分知足,要知道在老家,赵民显只能下矿井。
可是随后他却因为违反工厂纪律,而被辞退,这也似乎成为他命运的转折点,因为没有稳定工作,就无法获得“暂住证”,因此经常被送进收容所。在收容所里,像他这样的没有工作的务工者,常常遭到殴打。
为了他躲避巡防员的搜查,赵民显常常睡在阳台旁边,方便自己逃跑,即使如此,还是经常被巡防员抓到。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治安队队长钟哥,并由钟哥的介绍,认识了附近治安队的“朋友”。从此之后,他再也不用担心被送进收容所,同时他还解救了不少同乡。随着被支助的老乡越来越多,赵民显逐渐成为“带头大哥”。
后来赵民显控制了深圳松岗的一个客运车站,这里本来是广西客运的一个临时停靠站点,他动用武力将其他长途客运车赶出车站,随后将票价翻了一番,春运时,甚至翻两番,他也从每台车提取30%的保护费。
2000年,赵民显开着自己的蓝鸟回到老家,轰动了整个县城,之后不少老乡找到赵民显,要求把自己的孩子带出去。
这些村民并不认为赵民显所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好,赵民显宣称他只抢那些开车的富人,因此在村里,这些“砍手”等令人毛骨悚然的行为,被认为是一种“劫富济贫”的道义行为,不但不会产生负罪感,甚至会像《水浒传》当中绿林好汉一样,被村民们津津乐道。
在他们眼里,城市充满了歧视,失业了不但没有任何救济,甚至还会遭到百般羞辱没有丝毫的尊严。
开篇对余富兵进行砍手抢劫的是赵民显老乡闭文星,虽然赵民显在2002年5月份被捕,但是闭文星依然和同乡们过着恐怖的打劫生活,这种生活方式以及文化习惯终没有被改变。
闭文星15岁就来到深圳打工,刚开始他用叔叔的身份证进厂打工,每天工作12小时,工资也只有600元。那时候他要经常跳舞、溜冰,因此600元的工资远不够自己的开销。
据他描述,他非常崇拜赵民显,感觉自己一辈子打工挣的钱都没有赵民显一年挣得多。“砍手党”案件爆发之后,引起了全社会的关注,闭文星不得不躲到汕头。可是汕头的工作也让他难以忍受,每天工作12小时,还没有休息日,最后在《南方周末》记者劝说下,回到深圳自首。
在《南方周末》记者记录了一段闭文星的自白:
“以前我一直想找份8小时的工作,没找到,最后杀了人。没想到在监狱里,却实现了我的‘理想’。每天只要改造8小时,余下的时间就可以看书、打球,并且可以持续十几年。想想真是好笑。”
和上一代打工者不同,像闭文星新一代年轻人,很难回到温江村,村子里不但缺少滑冰场、舞厅这样的娱乐场所,还缺少同龄人。可是城市生活也没有让他找到归属感,当他们来到城市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只是生产线上可替代换的零件,不但没有任何成就感,生活就像一条无法翻身的咸鱼,只能在生存线上挣扎。
相比于温江村的砍手党,富士康连续跳楼事件更是无声的抵抗。从2010年从1月到5月,深圳富士康发生12起跳楼事故,并且造成了10起伤亡,2起重伤。
富士康是一家以来料加工为主要业务的企业,必须依靠大量廉价劳动力生产制造,才能获得加工费用,从而维持企业的生存与发展。作为军人出身的郭台铭作风强悍,非常重视纪律,在不同场合他都会强调纪律的重要性,要求集体利益要高于个人利益。
富士康是典型“泰勒制”工厂模式,把工厂当中的人和机器作为标准化生产要素。泰勒制在美国二战时期曾获得巨大成功,极大提高了美国工厂的生产效率,不可否认泰勒制对于提高劳动效率,克服“磨洋工”有突出的贡献,但是也带来了极大的弊病,使得工人成为流水线上的一个环节,要从事长期单调、快节奏的工作,对整个身心是一种巨大的伤害。
其实在二战后,泰勒制就遭到美国工人阶层的抵制,之后美国企业更注重人性化管理,强调生产者与管理者自主控制权,以及注重工人对企业的归属感。但是在富士康,工人们依然沿用泰勒式管理模式,劳动强度大、时间长,而且枯燥乏味。
我们一直说劳动光荣,但是这种劳动是一种自发性的,是创造性的,而不是像富士康这样被动性机械式的劳动。马克思说:“异化劳动把自主活动、自由活动贬低为手段,也就是把人类的生活变成维持人的肉体生存的手段。”
在这样的劳动环境当中,人的劳动完全被异化。在富士康,工业工程部会把生产线当中每个人的动作,每一个步骤进行分解,指定标准的工作时长,工作时长只允许浮动在5%以内。
如果你来到富士康,会发现除了装配员工可以坐着之外,其他员工都要求站着工作,要知道每天要站着工作12小时。之前,郭台铭在一档节目里表示,他自己每天第一个来公司,最后一个离开,每天工作11小时.....太辛辣了。
这些工作12小时的员工还要被要求签订《自愿加班切结书》,这让想起我小时候被一群大孩子骑在身下,不断抽打我的嘴巴问:“服不服”,我当时心想:你都骑在我身上了,还有必要侮辱我的灵魂吗?当然富士康签订《自愿加班切结书》完全是为了规避劳动法规的监管,和侮辱灵魂毫无关系,但是对个人心理的打击效果,和我当年是一样的。
在富士康,生活完全会被异化,除了没有高墙与铁丝网,和监狱没有两样。除了精神上的折磨,每天还会遭到保安人员的检查,2009年,一名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学生孙丹勇在工作的时候,丢失了一台iphone样机,随后公司保安人员对孙丹勇进行调查,最后导致孙丹勇选择跳楼自杀。根据孙丹勇最后QQ聊天的记录显示,他曾遭到非法拘禁与殴打。
为了防止员工抱团,富士康对宿舍进行混合编排,员工不能随意找自己的同乡与好友,同时还会把不同班组混住在同一个宿舍,让宿舍成员之间聚少离多。据富士康的员工反映,同宿舍的8个人,能叫上名的最多两个人。
这种异化的生活,让每个人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少数人如果压力不能宣泄,逐渐会走向失控,最后导致悲剧的产生。
就是这样的富士康,当2012年来到郑州市的时候,导致众多企业要求员工周末加班,并且普涨工资,以应对工人的流失,你能够想象一个二线城市,工人的条件有多恶劣吗?没有最深的地狱,只有无间地狱!
拿我之前工作单位为例,如果说富士康是对精神的摧残,那么那些汽车制造企业就是对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摧残。
在焊装生产线,尽管每个焊接工人都戴着防尘口罩,但是洗脸的时候,你会发现每个人鼻孔里都充满了像煤渣一样的烟尘。如果是夏季,闷热的厂房还会让很多工人脱掉防尘口罩,否则很难喘气。这样的生产环境,怎么不惧怕富士康的到来呢?
然而在新的两会上,有些代表却建议年轻人多去工厂,少送外卖,以应对制造业空心化的问题。似乎外卖成为年轻人趋之若鹜的职业,抢走了富士康工人,抢走了焊接生产线的工人。
试想一下,如果能够在工厂当中找到成就感,找到归属感,找到最起码的尊重,谁愿意风雨交加的夜晚送外卖,谁会在大楼林立的楼梯间里爬高上低。
过去我们总把农民工当作一个巨大蓄水池,当国家经济遇到困难的时候,需要软着陆的时候,就需要这个巨大蓄水池来对冲一下。
从1952年至1997年,为了支持工业发展,农产品价格以“剪刀差”的方式为国家提供累计12641亿元的建设资金,平均每年274.4亿元。所谓的剪刀差是指在除了正常纳税之外,还要另外缴纳超额税,即在购买工业品的时候多付一些钱,在出卖农产品的时候少得一些钱。
除了显性剪刀差,农村还成了巨大的缓冲地带。 20世纪 50年代为了发展民族资本,巨大的财政赤字导致工业化难以为继。于是就发起第一次城市失业青年"上山下乡"运动,靠农村的集体化承载了1000万以上的城市过剩劳力。
到了60年代末,为了转嫁第二次财政赤字引发的经济危机,于是再一次向农村转嫁上万剩余劳动力,也就是我们熟悉的第二次“上山下乡”运动,再一次让我们的经济危机“软着陆”。
之后农民工进城,支援沿海城市外向型经济建设,可是他们处于就业的末端,大部分干得是最脏、最累的工作,工资水平普遍最低,而且增长速度缓慢。从工资及福利待遇上来看,典型贡献在于“廉价性”,也就是多付出少索取。
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09年农民工月均工资为1417元,而同期城镇职工月均工资为2687元。两者月工资相差1270元,全年相差15240元,而2009年全国农民工总量为22978万人,两者相乘可得350184720万元。
也就是说,与城镇职工相比,2009年全国少支付农民工报酬高达3.5万亿元,而2009年全国GDP为33.5万亿元,也就是说仅少支付给农民工的工资就相当于当年GDP的10.45%。
如果按上述测算的每年少支付农民工报酬占年度GDP的10%计算,1980年到2010年我国合计GDP总额为297万亿,可估算出从1980年到2010年与城镇职工相比,我国累计少支付农民工报酬合计约30万亿元,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
在2003年,如果不是民工荒,民工工资基本不动。
这些还都是显性的,中国巨大的外汇储备也几乎是由富士康这样的产业工人贡献出来的。
2009年,我国农民工的四成左右集中于制造业,这些制造业主要集中于东南沿海的外向型企业。我国的大型国有企业很少是创汇的,多是一些用汇大户,如中石油、中石化以及众多的钢铁企业因为要进口原材料,所以需要用去大量外汇。
所以说,中国农民工通过一针一线、一个一个螺丝的扭动为中国积累了巨额的外汇资源,不仅满足了中国对急需的原材料进口的需要,还创造了巨额的储备。
总结
农民工不是工业发展的蓄水池,可以任意抽取池水,过去为了工业发展,造出了城乡二元结构,形成巨大的“剪刀差”服务于工业,如今这种城乡二元结构,很容易形成如广西温江村社会对立。
马克思主义认为,有利益就会有冲突。冲突是一个利益分化社会的常态现象,尽管我们声称社会各阶层之间不存在根本利益冲突,但作为内部矛盾的利益冲突却非常常见,有时还表现得非常激烈。
冲突有时会破坏秩序,甚至会破坏生产力的发展。但是,如果冲突各方能够以理性的态度对待冲突,通过平等对话协调好利益关系,适度妥协和避让,相反,可以使不和谐的关系得以调适,从而可以促进生产力的发展。
农民工由于属于社会弱势群体,还不能取得平等的国民待遇,其利益经常受到损害,因此,其与其他社会阶层的冲突也是不可避免的,这种冲突对于他们来说,更多地体现为抗争——为争取自己的利益而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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