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3. 胜利大逃亡

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773篇原创文章，作者：Me410。

作者简介：Me410，江苏南京人，主要撰写近代战争历史。最早在2008年于《战舰》杂志发表了“日本海军阿号作战始末”一文。此后笔耕不辍，迄今已发表各类文章50余篇。

图1 刚刚完工时的“戈本”号

1909年8月12日，在汉堡的布洛姆福斯造船厂的船台上，德意志帝国海军的第三艘战列巡洋舰“戈本”号，正式动工。对于帝国海军大臣提尔皮茨上将而言，由装甲巡洋舰升级而来的战列巡洋舰，并非其所爱。因为这种造价高昂的新式战舰吞噬了大笔建设经费，直接威胁到作为帝国海军主力的战列舰的发展。但是基于偏爱巡洋舰的德皇本人的压力，提尔皮茨不得不建造这种军舰。

当然，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提尔皮茨在实际办差过程中还是耍尽了手段。例如，每年的建造预算只允许建造一艘战列巡洋舰。而且尽量避免采用新的设计。所以“戈本”号就是“毛奇”级的2号舰。此举的目的显而易见：新设计永远比旧设计更大更昂贵。所以尽量放慢发展速度当然有助于节约经费。以至于当帝国海军的主力舰的主炮口径开始向305毫米口径过渡之际，战列巡洋舰依然只能采用280毫米口径的主炮。

所以“戈本”号的性能指标与“毛奇”基本一致：标准排水量23000吨、满载排水量25000吨、舰长186米、宽29.5米、最大吃水9.06米、设计持续最高航速25.5节、短时间过载时可达28节、造价4156.4万马克、官兵1053人。经过近三年的建造和栖装，“戈本”号于1912年5月22日交付德国海军。然而谁也没想到，仅仅不到半年之后，该舰就要远走他乡。

1912年10月8日，黑山对奥斯曼帝国宣战。10天后，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和希腊也加入进来，组成了所谓的“巴尔干同盟”，对奥斯曼帝国开战。而后者是德意志帝国在中东的主要盟友。为了支持这个不中用的老朋友，德皇感到有必要加强在地中海的存在感。当前，只有轻型巡洋舰“秃鹫”号、训练巡洋舰“赫莎”号和“维内塔”号、以及支援船“罗蕾莱”号部署在地中海。这样的兵力构成显然不能体现帝国的威仪。因此在11月1日，德意志帝国政府正式发布命令，组建新的地中海支队，并以新服役的“戈本”号充当旗舰。三天之后，“戈本”号即从基尔启航，并以创纪录的21.35节的航速，抵达马耳他岛。在此短暂休整之后，再度踏上征程，最终于11月15日抵达君士坦丁堡城下。

图2 安装在“戈本”号上的蒸汽涡轮机

1913年5月，第一次巴尔干战争结束。一切似乎重回正轨。那么“戈本”号也该返回德国了。然而巴尔干的局势依然不稳定。“巴尔干同盟”转瞬即逝。保加利亚对塞尔维亚和希腊开战。混乱的政治局面迫使德国人打消了让“戈本”号返回的念头。他们只是撤回了原先部署在地中海的其它舰艇，同时以轻型巡洋舰“布雷斯劳”号作为补充。

这一大一小两艘巡洋舰最风光的时刻莫过于1914年的春天。当时德皇夫妇抵达威尼斯，并乘坐皇室的“霍亨佐伦”号游艇巡游爱琴海。“戈本”号和“布雷斯劳”号理所当然地随驾护卫。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欧洲的局势即将发生巨变。

当萨拉热窝的消息传来时，“戈本”号刚刚离开位于地中海东岸的海法港，准备巡航东地中海。舰队指挥官苏舜少将立即意识到事态严重。为了以防万一，他决定指挥舰队前往亚得里亚海的波拉港。那里是奥匈帝国在亚德里亚海上最主要的海军基地。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对“戈本”号的锅炉进行清洗和维修。此事早就应该着手进行，却被一再推迟。如今事到临头，必须尽可能让军舰保持最佳状态。

从7月10日到23日，维修中的“戈本”号更换了4460根锅炉管道。但是随着欧洲政治局势的恶化，进一步的维修工作不得不暂停。该舰于23日启程前往意大利的布林迪西港，与“布雷斯劳”号会合。途中还不忘进行一番炮术训练。

8月1日，两舰顺利会合。然而布林迪西港的意大利当局已经不允许两舰在此加煤。苏舜遂转道前往西西里岛的墨西拿。与此同时，外交活动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经过一番交涉，意大利人同意德国舰队于8月2日在墨西拿港加载2000吨煤炭。但这些煤炭只能来自于一艘德国商船，而不是由当地的意大利人提供。后者只是行了个方便，提供了一个加煤地点而已。

图3 德国皇后造访“戈本”号

3日凌晨，完成加煤作业的德国舰队再度启航。目标是法属北非与马赛之间的航线。因为预计一旦对法开战，法国部署在北非的殖民部队将返回法国。这些运兵船将是“戈本”号的主要目标。也是在当天下午6点30分，对法开战的消息传来。于是苏舜再无任何犹豫，遂朝着法属北非海岸驶去。

当晚9点，“戈本”号与“布雷斯劳”号分道扬镳，分别朝着阿尔及利亚的菲利普维尔港和博纳港驶去。因为情报显示，一个法国步兵师将在此登船。但是法国人也不是傻瓜。为了以防万一，他们的运兵计划已经停滞了数日。而且法国地中海舰队也已从土伦出发，奔着德国人而来。

4日早上，两艘德舰各自抵达预定位置，但是没有发现任何运兵船的踪迹，只能朝着岸上目标射击了一阵。而且为了防止被岸炮火力击伤，德舰的炮击时间极为短暂，没有产生显著战果。随后，他们返回墨西拿，再次添加煤炭。而就在回程途中，德国人第一次遭遇英国地中海舰队，并且还是两艘强大的战列巡洋舰“不挠”号和“不倦”号。

过去数天里，英国人也在全力寻找德国人。海军大臣丘吉尔预见到英德即将开战，一度下令“一旦发现目标，立即开火。”但是政府不愿干这种不宣而战的事情。所以丘吉尔不得不取消这道命令。眼下，“不挠”号和“不倦”号正朝着直布罗陀驶去。目的很简单：阻止德国地中海舰队闯入大西洋。但他们似乎没有料到，德国人其实另有打算，即向东开赴君士坦丁堡。

而这次偶然遭遇改变了双方的计划。英舰从德舰左舷15000米处擦肩而过。此时双方都没有调转炮口，以示无意敌对。然而转向之后，英舰立即翻转，转入跟踪。到当天下午，英国巡洋舰“都柏林”号也加入进来。德国人顿感压力山大。但是随后，两艘英国战列巡洋舰转向前往撒丁岛上，只留下了“都柏林”号继续跟踪。而且天气也在持续恶化。德国人抓住机会，提升速度，甩掉了“都柏林”号。但“戈本”号上未经彻底检修的锅炉也终于扛不住了。部分锅炉管道爆裂。多名司炉工伤亡。

图4 通过威廉港3号船闸时的“戈本”号

也是在4日晚上，柏林传来消息：“英德已处于交战状态。”但是对苏舜而言，无论接下来将采取何种行动，他必须首先再度前往墨西拿港加煤。5日早上6点，德国舰队再度抵达墨西拿港外。罗马已宣布中立。但当地的意大利人同意德国人“最后一次在墨西拿加煤。”而且基于国际法，德国舰队在中立国港口的停留时间不得超过24小时。

英国人很快就知道了德国人的动向。但是为了避免刺激这个中立国，皇家海军受命严格尊重意大利的中立地位，不得在意大利港口和领海内与德国舰队交战。而且总体上，英国人有恃无恐：既然已经封闭了直布罗陀海峡，两艘德国战舰已是囊中之物，所以也务须着急。另一方面，躲在墨西拿的“戈本”号抓紧时间，补充了600吨煤炭。加上舰上原有的存煤，总量达到2100吨。在加煤的同时，德国人还忙里偷闲，将在锅炉管道爆裂事故中的遇难者送到岸上，就地埋葬。到6日中午，加煤工作已然完成。苏舜让筋疲力尽的水手们休息了一个钟头，随即启航。

德国人的动向当然逃不过英国人的耳目。在墨西拿海峡东侧，英国巡洋舰“格洛斯特”号很快出现在德国人的视野内。但是由于实力悬殊，英国人无意立即开战，只是远远地跟随着，持续监视。苏舜决定将计就计，故意大摇大摆，朝着东北方向行驶，眼看就要再度驶入亚德里亚海。“格洛斯特”号很快上报了德国舰队的动向。于是当前位于希腊海岸的英国第1巡洋舰中队立即取西北航向，朝着亚德里亚海入口处驶去，显然准备拦截德国舰队。

然而到了6日晚上10点，在位于希腊马塔潘角附近海域，苏舜突然掉头向南。此举令英国人猝不及防。只有“格洛斯特”号仍然紧紧跟随。而负责拦截的第1巡洋舰分队已经被甩在身后。

现在，该是对付这个追踪者的时候了。7日午后，两艘德舰转向，与“格洛斯特”号展开激战。后者当然不敢正面迎战，只能尽量与其周旋。即便如此，燃料不足还是最终迫使“格洛斯特”号于当晚放弃了追踪。另一方面，德国人的燃料也很吃紧。好在当前已摆脱追踪，所以可以暂时喘口气。他们于8日在爱琴海上的一座小岛下锚，以便与一艘德国商船会合，再次添加煤炭。与此同时，苏舜还在等待德国外交部的消息。后者正在与奥斯曼帝国协商，以便允许两艘德舰通过达达尼尔海峡。但外交谈判需要时间。而苏舜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的无线电监听人员于9日晚上捕捉到了英国地中海舰队的无线电信号，并据此推断英国人已经抵达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南端。显然，在法国舰队充分动员之后，西地中海的安全已经交由法国海军负责。这才让英国人放心大胆地进入东地中海。德国人的回旋空间日益逼仄。苏舜不可能坐以待毙。即便外交部没有新消息，也必须行动。

10日凌晨，德国舰队再度启航，穿越爱琴海上的众多岛屿，朝着达达尼尔海峡驶去，并于当天下午5点抵达海峡南端的入口处。德舰在此下锚，等待进入海峡的许可。当然，德国人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两舰的炮口已经指向岸上的土耳其人的要塞。如果奥斯曼帝国决定加入英国阵营，那么现在就得准备与德国人开战。经过数小时的对峙和等待，一名领航员登上了“戈本”号。

图5 1947年迎接美国航母访问

此情此景堪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最关键时刻。奥斯曼帝国已经将自己绑上了德意志帝国的战车。之所以如此，当然是由于一系列的事件推动所致。其中第一推手非英国海军大臣丘吉尔莫属。正是他下令将两艘即将完工的战列舰扣押，据为己用。而德国人已经决定顺水推舟：既然当前的地中海支队无法返回德国，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移交给奥斯曼帝国。当然，舰上的官兵依然是德国人，只不过换了一身军服而已。

就这样，在漫不经心之际，丘吉尔犯下了他一生中最严重的错误。也许在他看来，自己面对的不过是一场短期战争，所以即便得罪奥斯曼这个“欧洲病夫”也无所谓。但是很快，残酷的现实就教育了他。以至于这位海军大臣没过多久就要为他的达达尼尔海峡登陆计划而四处奔走。

其中的原因显而易见，就是为俄罗斯帝国续命。沙俄的经济和政治重心都在欧洲。其对外通道只有两条，即波罗的海和黑海。如今，波罗的海被德国海军封锁。黑海海峡被奥斯曼帝国关闭。只有远东的海参崴和西伯利亚铁路构成了一条相对可靠的对外交通要道。但是漫长的距离和有限的运力，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个帝国的战争经济。至于日后在二战中名声显赫的摩尔曼斯克，此时甚至还没有一条连接内地的铁路。而事实证明，没有英法的物资援助，所谓的“俄国蒸汽压路机”只不过徒有其表。

然而达达尼尔海峡的远征最终以失败告终。这也就宣判了沙皇俄国的死刑。自从坦能堡惨败之后，这个帝国迅速被动员起来，竭尽所能的收集人力和工业资源，以填补巨大的战争缺口。其顶峰就是1916年春季的“布鲁西诺夫”攻势。而一旦攻势遇挫，无法为俄国赢得决定性胜利，罗曼诺夫王朝的丧钟也就敲响了。

就这样，尽管未能像姊妹们一样在日德兰大显身手，“戈本”号却是发挥了比在战场上更大的威力，最终影响到历史的走向。当然，这并不足以完全她的祖国。因为德国本身也遭受着严厉的海上封锁，无法从外部世界获得资源。只不过因其经济基础较为雄厚，能够比俄罗斯帝国多撑一阵子。到1917年俄国崩溃之后，德意志帝国才能在西线集结最后的军力，并于1918年春天发动最后一次攻势。与两年前的俄国人一样，一旦攻势受阻，且不能迫使对手求和，帝国的崩溃也就无可避免。

至于“戈本”号，反而因为远离世界舞台的中心，安然度过了一战结束之后的混乱年代，直至50年代才退役解体。谁能想到，她竟能成为世界上存世最久的战列巡洋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