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永历朝廷来说,从永历二年到永历三年这一年多的时间,就像是做梦一样。
1648年,金声桓、李成栋相继反正,何腾蛟随后在湖南发起反击。转眼之间,江西大部、湖南半幅、两广之地全部插上了永历的旗帜,到处是反清复明的声浪。给人感觉,恢复南京近在眼前,清军被赶出北京也不在话下,中兴似乎已经来了。
一年多以后,金声桓、李成栋、何腾蛟相继败亡,败得一点挣扎都没有,还是和以前一样,几乎没有打过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八旗兵一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将他们顺利平定,这似乎不是一个时代军队的较量。
明军虽然战斗力不如八旗军,但也不该如此脆弱,为什么会这样不堪,值得好好总结一下。
理学的桎梏
何腾蛟从左良玉离开武昌后开始活跃在明末舞台上,历经弘光、隆武、永历三朝,长达近五年之久,一度控制湖南,声势浩大。
但从他一系列的内斗举动来看,我们很容易产生怀疑,何腾蛟是不是想步钱谦益、阮大铖等人后尘,投降清朝。
然而并不是,何腾蛟被俘后,拒绝了劝降,永历三年(1649年)正月二十七日被杀。
根据记载,何腾蛟就义前“惟举手拍地,呼:‘可惜!’两掌皆碎”。
从他被擒到就义的表现来看,何腾蛟又是个名副其实的忠臣。
图一 何腾蛟故里
何腾蛟让人看得云里雾里,他并不是个例,许多如他一般的士大夫群体在明末的表现都让人看不懂,守节殉国者有之,反复投降者有之,自相残杀者有之,坚贞不屈者也有之。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的表现如此不同寻常,何腾蛟可以作为一个例子。
何腾蛟令人难以捉摸之处,是他对己方势力的排挤与攻击。
排挤归附的忠贞营,攻打陈友龙,又调走即将攻克长沙的忠贞营。
这些行为,几乎把湖南的局势一手葬送。
后世对何腾蛟的评价很复杂,有说他是民族英雄的,有说是误国之臣的,有说是无能之辈的。
如何评价何腾蛟,见仁见智,我想说的是,何腾蛟为什么会有这种自相矛盾,自拆台脚的行为。
要究其原因,或许很多,比如何腾蛟跟陈友龙有旧怨,比如怕忠贞营抢了他的功劳等等,但这似乎都不足以解释他为何会对陈友龙部做出攻击行为,也无法解释为何对忠贞营如此排挤。
更深层的原因,来自他的思想。
首先要明确一下,何腾蛟是个理学士大夫。
理学是儒家思想体系的一个分支,它本质上是一门哲学,一门唯心的哲学,也是封建王朝的官方哲学。
如果要追根溯源,可以从北宋时期的周敦颐、程颐等北宋五子一直到南宋的朱熹、陆九渊,再到明朝的王阳明等人。
不管怎么传承,流派怎么变化,理学都以“理”为中心,“理”是产生世界万物的精神的东西。
比如朱熹的“格物致知论”、王阳明的“心在无物,心外无理”、明末刘宗周的“慎独”论——“独之外别无本体,慎独之外别无功夫。”
既然是儒家思想的延伸,它也脱离不了三纲五常、尊卑有序的观念,并且对它进行了强化,论证了纲常名教的合理性和永恒性。
理学成为官方哲学的时间,有认为在南宋末,有认为在元朝,无论取哪种观点,到了明朝,理学始终占据着官方哲学的正统地位。
例如,明清时期科举考试的内容之一,就是朱熹的理学著作《四书集注》。
理学的出现和发展,有其现实意义,它是古人思考世界的方式,它的哲学思辨极有深度,对后世影响巨大。
图二 理学宗室王阳明
不可避免地,一门学说,不可能尽善尽美,必然有其短板。
理学同样如此,它有其伟大的一面,也有背光的一面。
它过分强调等级、秩序;将心的作用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禁锢人的思维,跟不上时代发展。
发展到明朝后期,理学已经流于空疏,束书不观、寡学空谈成为明朝理学人士的通病。
毫无疑问,科举出生的何腾蛟,同样接受理学正统观念的熏陶,以官方哲学为安身立命之本。
理学思想在何腾蛟身上产生了什么影响呢,我们可以在晚明两位理学宗师身上一窥究竟。
刘宗周,晚明儒学大师,理学执牛耳者。
崇祯二年,刘宗周被起复,来到京师,他上了一份奏疏《面恩预矢责难之义以致君尧舜疏》。奏疏里,他在军事、经济、用人等方面都提出了不少意见,从道理上看,也不能说错。
但是他的核心主张,是希望崇祯“诚能建中立极,默正此心,使心之所发,悉皆仁义之良,仁以育天下,义以正万民,自朝廷达于四海,莫非仁义之化,陛下已一旦跻于尧、舜矣。”
也就是拿理学的一套给出解决方案,但是崇祯即位之初,正欲待改弦更张,大展拳脚,希望的是有人能拿出切实可行的具体措施。
意见不和,崇祯知道他是忠臣,也没为难他,只是觉得刘宗周所说是“迂阔之言”。
《明史》:帝以为(宗周)迂阔,然叹其忠。
得不到重用,刘宗周一年后辞职回乡。
崇祯九年,刘宗周又被再次起用为工部左侍郎。这时明朝局势恶化,内外交困,风雨飘摇。
刘宗周再上《痛切时艰直陈转乱为治之机以仰纾宵旰疏》,给出方案:
抑臣闻之,有天德者然后可以语王道,其要在于惧独。故圣人之道,非事事而求之也。臣愿皇上视朝之暇,时近儒臣,听政之余,益被经史,日讲求二帝三王之学,求其独体而慎之,则中和位育,庶几不远于此而得之。
崇祯很感动,感动于刘宗周的忠诚,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这时的崇祯急切需要的是才望之士和退敌之策,刘宗周的“慎独”学说对他没有丝毫实际价值。
没多久,刘宗周再次上疏,惹怒了崇祯,将他革职。
崇祯十四年,吏部缺人,崇祯又想起了刘宗周,将他再次起复。刘宗周还是原来的主张,“一曰明圣学以端治本,二曰躬圣学以建治要,三曰重圣学以需治化”。这更无法满足崇祯的迫切需要。
在明末火器的发展上,刘宗周也起到了遏制的作用,他坚决反对崇祯重用汤若望制造火器,认为:
“臣闻用兵之道,太上汤武之仁义,其次桓文之节制,下此非所论矣。今日不待人而恃器,国威所以愈顿也。”“火器终无益于成败之数。”
崇祯觉得刘宗周忠直,所以一再想起他。等他来到身边,却又实在无法给予实际性的帮助,被认为“愎拗偏迂”,最终还是被革职。
看来,刘宗周的学术,已无法为明朝的统治做出贡献。
但是刘宗周的气节,又是绝对值得肯定的,弘光朝覆亡后,刘宗周效法伯夷叔齐,绝食而死,成就了他的人格。
图三 刘宗周像
相比刘宗周,另一位明末理学大家黄道周更为悲壮。
在崇祯末期,朱由检有心与清朝议和,腾出手来先解决农民军问题,支持议和的杨嗣昌等人受到重用。黄道周是议和的坚决反对派,他大骂杨嗣昌,痛斥议和,被崇祯贬出京城。
议和该不该议,从后面的局势发展来看,利显然大于弊。
黄道周虽然被贬,但在众多文臣的反对下,崇祯议和的决心被动摇,最终不了了之,议和的大门被关闭,明朝错过了一个得以续命的机会。
南明隆武朝,隆武帝朱聿键有心北伐,兵力却全部控制在郑芝龙手中。隆武帝表态,就算郑芝龙不出兵,也要亲自北伐。
黄道周这时担任内阁首辅,他上书:
“与其坐而待亡,不如君臣共出一拼。我为大臣,当先于皇帝而行,以为人臣表率。”
黄道周的北伐是悲壮的,他回乡散尽家财,慕得义军三千多人,马匹仅有十余匹,衣甲军器皆不齐全,这支近似流民的部队也因此被称为扁担军。
黄道周毫无军事经验,很快被清军击败,自己被俘。
被俘期间,清廷曾派著名降臣洪承畴劝降,黄道周对以一副对联:
史笔流芳,虽未成功终可法;洪恩浩荡,不能报国反成仇。
啪啪打脸洪承畴。
清廷劝降不成,黄道周于隆武二年三月五日就义。他在临刑前大呼:“天下岂有畏死黄道周哉?”
黄道周是个悲剧英雄,他以飞蛾扑火的自杀性北伐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刘宗周一样,以气节被称为英雄。
图四 黄道周像
很明显,理学代表人物刘宗周和黄道周所坚持的,已跟不上时代的进步与发展,虽然有一颗忠于大明的心,但对时局已无能为力,甚至起到了反作用。
所以有人说他们“才谓不足而道学有余,主治未获经纶之益,甄士殊多砥砺之功”。
具体到个人,比如何腾蛟,以理学的角度来审视同为理学士大夫的何腾蛟的行为,或许能得出结论。
理学对纲常等级制度的绝对信仰,导致了在何腾蛟眼里,逼死崇祯的大顺军就是弑君杀父的凶手,是背弃最高天理的异端,他们的身份,永远是“流贼”,无法洗刷,与流贼同流合污,是无法被“理”认同的。
所以,何腾蛟先是排挤农民军,又是暗算陈友龙,随后又调走忠贞营。在他心里,并不是想要资敌,更不想降清,但从实际结果来看,湖南的局势基本就是被他生生一手整垮的。
在农民军势力绝对强大,无法与之抗衡时,何腾蛟也会进行有限的合作,比如收编郝摇旗等人。由于对大顺军无法消除的成见,他也在对农民军进行内部分化瓦解,也就是“限贼”和“溶贼”,在他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把农民军看成自己人。
因此,在孔有德撤退,堵胤锡联合忠贞营收复湖南,围攻长沙的时候,何腾蛟不择手段加以破坏,把他们调走。
同时还要看到,何腾蛟虽然是理学士大夫,但他并不纯粹。
拥兵湖南,不听隆武帝调遣,他身上还有明末将领军阀化的表现。
暗算陈友龙,调走忠贞营,还有另外的原因:私怨和争功。私人来说,他对陈友龙之前攻陷他老家贵州黎平,俘虏他家属耿耿于怀;作为督师,他又怕被别人抢走了收复湖南的功劳。
何腾蛟的结局,却又和刘宗周、黄道周如出一辙。
何腾蛟死得很是壮烈,当他被清军包围之时,端坐马上大呼“我就是何督部,死也该明明白白、干干净净,奴辈不得沾污我!”。
被俘后,他誓死不降,绝食求死。济尔哈朗见劝降不成,只好将其杀害。
就义前,何腾蛟口占绝命诗:
天乎人世苦难留,眉锁湘江水不流。炼石有心嗟一木,凌云无计慰三洲。河山赤地风悲角,社稷怀人雨溢秋。尽瘁未能时已逝,年年鹃血染宗周。
这就是复杂的何腾蛟——一个不纯粹的军阀化的理学士大夫。
图五 明朝影视作品
何腾蛟之外的人们
在明末清初那个时间段,何腾蛟绝非孤例。从开头起露过脸的文臣们,基本上都受到理学影响,从左懋第、史可法、马士英、黄道周到朱大典、苏观生、瞿式耜等人身上,都能找到理学的影子,与何腾蛟相比,他们还要更为纯粹。
这些名臣从小受到的正统教育,使得理学观念深入骨髓,能力不足又不思变通,顽固地坚持唯心的思想,一再搞内斗,事到临头,却拿不出解决办法。
但如果要怀疑他们的忠诚和气节,那也是站不住脚的,这些人最后都守节而死,成就了后世的赞誉。
他们的气节是守住了,因为殉国,掩盖了行动上的无能,后世评价多是正面。但是国家却完蛋了,一次次的机会就在顽固守旧与争执内斗中付诸流水。
这也正是“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忠诚及百无一用。
或者还可以看看降清的钱谦益,与史可法等纯粹的理学士大夫相比,他在成色上要稍逊一筹,与何腾蛟各有千秋,何腾蛟大搞破坏又尽忠殉国,钱谦益则是投降在先又在背后大搞破坏,如果要究其本质,则还是来自思想深处。
鲁迅先生在多部作品中都说,封建礼教是“吃人的礼教”。在我看来,他所说的礼教,更多是指理学的缺陷。
相比制度的缺陷,经济的崩溃和军事上的失败,思想上的僵化或许才是明朝灭亡的更重要原因。
不过还要看到,到了这时,除了何腾蛟,很难再找到其他带兵的督抚,文官带兵的传统在这时已被完全破坏。离奇的是,一般来看,武将带兵应当更能激发部下的战斗力,但武将的表现集体崩坏,甚至还不如战绩一塌糊涂的何腾蛟——因为他们大部分都投降了,转而变成了绿营。
上百万明军,对阵清军时不堪一击,而他们投降成为清军后,又战斗力爆表,可以回过头碾压原先的同僚,这个现象同样很奇怪,是什么原因导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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