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娃——向美而生

文化大观园
2022-03-15 19:20 来自香港

她用生命书写

忧伤的心田里诗之花热烈绽放

爱与恐惧 痛苦与欢愉

她用诗歌为自己

也为众生共同的悲哀 恐惧

释放一个美的出口

《灰娃——向美而生》

2010年5月画家张仃先生逝世百日,灰娃在不寐之夜,写下了对爱人的无限思念。那一年的她已是83岁的老人,可是,她笔间仍然泉涌着不息的诗魂。

灰娃原名理昭,今年已是96岁高龄,被文化界誉为悄悄活着的奇迹诗人。她与张仃先生是王鲁湘先生的亲密师长,张仃先生故去,灰娃仍然独居在她与张仃先生一起生活的山里。

王鲁湘:终于又来到大鸟窝了,由于疫情的关系,都好几年没有来这个地方看理姨了,这个大鸟窝说起来也是上个世纪90年代张仃先生和理姨为自己在门头沟,叫作太行山的最尾巴上头,山脚下,建立的这么一个画室吧,张仃先生在这个画室里头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他和理姨两个人是住在一个大鸟窝里头,他把这个梦醒来以后告诉了理姨,所以理姨就把它写到了文章里头,我们所有的人读了理姨的文章以后呢,都知道在门头沟这个山里头,有老先生和老太太共同营造的一个晚年的大鸟窝。

96岁的灰娃特别眷恋这个温馨的家,张仃先生离开十多年了,但依然会不时有亲朋好友到鸟窝探望她,老人家也很喜欢跟外界交流新鲜的事物、谈论艺术、分享诗歌。

王鲁湘:我给你写了红对联,因为我这几年疫情别的事情也做不了,我就天天在家里头练书法。

灰娃:这个字我还真不认识。

王鲁湘:这个字您还真不认识,对!这是金文,就是金文上的字。

灰娃:金,就是银铜铁锡的金。

王鲁湘:对,就是西周的青铜器上头的铭文的字。

王鲁湘:大享友朋,就是朋友,这是友,这是朋,大享友朋永朝永夕,就是您这里经常接待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朝朝夕夕都会有朋友到山里来看您,永朝永夕,这个是叫做百年寿考,有子有孙。

灰娃:这个文字,我很稀罕。

王鲁湘:对,一般的人当不起这副对联,他可能有朋友经常来跟他切磋,但是他年龄不大啊,或者年龄大了,80岁了不得了吧,够不上百年,能够上百年的能有几个人?

灰娃:我96算吗?

王鲁湘:当然算了嘛,您到98都可以过百岁的生日了。

灰娃:我还不知道能不能。

王鲁湘:真的用不着到100岁才过,我们中国人一般不到100岁就过了。

灰娃:我没想到我会,我原来想到我活到60多,我没想到我能活到80多,90多。

王鲁湘:您看您那个时候,年轻的时候,您身体多糟糕啊,对啊!都失去工作能力,要去结核病医院去疗养。

灰娃:对,一住医院,几年不能下地,对啊。

灰娃之所以叫灰娃是因为她十二岁就到了延安,那时她一张洋娃娃脸,而且心智发育比较晚,懵懵懂懂不谙世事,大伙儿就用陕北土话叫她灰娃。在延安,灰娃的成长之路是备受呵护的 ,她被大家视为出色的延安小公主。然而,人生不会一帆风顺,二十岁出头的她产子不久,罹患严重肺结核,医院几次对她下病危通知单,死里逃生出院后不久,又得知在朝鲜战场上的丈夫武昭峰,战死朝鲜前线。

灰娃:有几个部队的女同志去看我,她们本来不知道我住在哪里,不知道她们怎么打听到我住在什么地方,她们就去看我,可是我从她们互相谈话,那个表情眼神,我不说,但是我知道我爱人肯定牺牲了,我就从她们的表情肯定了。

我还就问她们,我说武昭峰牺牲了吗?还是受伤了,还是住医院了?没有,没有的事,她们越那么说没有,我就觉得这个肯定就是。

王鲁湘:就不好,肯定不好。

灰娃:所以她们走了以后,我就想这可怎么办,那时候就认为天塌下来了,这可怎么办?这孩子这么小就没有父亲了,所以过不到,大概我这么难受的几天之内,吐了这么大滩血,我从来得病都是一滴一滴的,几滴血,这一次是太难受了,我想这孩子还这么小没有父亲,我又病成这样,吐了一大滩血,我后来冷静了,好几天都吐血,完了我就冷静了,你要面对现实,对不对。我说我不能把我的命要了,我孩子成孤儿了怎么办?

灰娃说她的诗是自己的心电图,她的苦难、挣扎、爱恨等等都在诗中,诗也是她多舛命运的解药,消解了她身心的痛苦,这何尝不是一个奇迹?丈夫去世后,灰娃被组织安排在北京继续养病,但是她却非常不适应新的生活、新的政治环境。灰娃也觉得自己不工作是可耻的,所以她向组织提出要回到延安。

灰娃:我不想在北京待,他说没见过,他说没遇到过这种人这种事,从延安来怎么胜利了,怎么要回去呢?为什么不在北京待?你想干什么去?我说我要回延安去,他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一个就是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一次的胜利是全国性的胜利,我说知道,怎么不知道,从前是陕甘宁什么的,皖南什么的,都是一块一块的,现在是全面胜利了,他说对啊,你既然知道我们这一次是全国性的胜利,你还知不知道我们现在的政权是全国性的政权。我说这个我也知道,因为毛主席不是天安门上说了嘛,共和国成立了嘛,既然你都知道我们是全面的胜利,全国性的政权,那我们只能从延安到北京来,我们不可能从北京退回去,退到延安去。我说那我不习惯这个地方,他说,给你说了这个还不行,我说不行,我说我坚决回去,这地方我不习惯。这才说,那窑洞都空了,你知道吗?我说那人呢?怎么都空了呢?他说全国性的政权,人还不够用呢,当然那儿没有人了,那你还回去吗?我说我怎么没想到这儿呢,没想到你就要回去,我替你想到了,还回去吗?我说那是不是还得考虑一下,那我一个人,那山头都没有一个人了,我怎么能够在那生活呢?回不去了,你别回去了。

那个年代,一个失去丈夫的单身女人,总会被人投以异样的眼光。本来就不愿待在北京的灰娃,越发内心觉得孤苦,但是灰娃却不愿意为了结婚而结婚,直到十多年后她遇到了生命中的第二任丈夫。

灰娃:你爱人牺牲了,你为什么老不结婚呢?我为什么老不结婚?我们的老同志都看着我长大的,都心疼我,都给我介绍好多人,说你一直你又有病,我们给你介绍人,你得认识去,怎么好怎么好,你得有个家,他们也不愿意知道一个小孩现在怎么这么惨,所以我就不愿意,为什么?我这一辈子在结婚这个问题上,我谁都不听,我就听我自己的,所以我那个爱人牺牲了,我一个人,我20多岁才刚过啊,15年,就整天受他们这个,我也不结婚,为什么?我没有爱什么人,老同志给我介绍的都是,可以说高官吧,对不对?就跟他们说,我说我没有爱人家,干嘛跟人家结婚,所以我15年,我很年轻,住到30多岁了,我认识了白爷爷,我认识了一个白天先生,白天是他改的名字,他不姓白。

王鲁湘:不姓白,是他革命的名字。

灰娃:他原来是地下(党),我为什么跟他结婚呢?我觉得他这个人好,刚结婚你说,办完手续,他说在任何时候,你要觉得你跟我生活不下去,这个时候,我说这时候干什么,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你要有勇气说出来。

王鲁湘:白天先生一定活在您的诗里头。

灰娃:我写诗是1972年才写,他是1973年逝世的,他是肺癌。

王鲁湘:您给他看过写的诗吗?

灰娃:给他看,他喜欢我写诗,他说你就应该一直写下去,

“诗与灵魂”,是灰娃一再强调的,这或许与她开始写诗的契机相关。第二任丈夫白天故去后,内外的困境让灰娃特别苦闷。也是在同一时期,灰娃又患上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每天活在恐惧中。在丧失了现实感的情况下,灰娃又开始不自觉地写诗,清醒后她又对自己所写的不合时宜的文字感到恐惧,就把这些字撕碎了扔在马桶里冲掉。偶然一次,张仃先生看到这些文字,告诉灰娃你写的是诗,要写下去、留下来。

王鲁湘:您的诗两部分,一部分呢,它一个大背景是中国的大传统,民间的,甚至于后来潜伏成为一个暗流的这种文化,对,这一部分必须要了解,如果对这个大传统的文化完全一无所知,对您很多的,特别像《野土》啊《祭典》啊。

灰娃:你说得对。

王鲁湘:那些是无法读懂中间的那种美的,对,是吧,对,但是更重要的,你后来写得更多的,背后都有一个和您的革命经历,和您的延安,和您进城以后。

灰娃:从那个来的。

王鲁湘:从那个来说,一定和这个是有关的,你很多的情绪,包括很复杂的,包括很奇奇怪怪的一些情绪,都是和这个经历有关的?

灰娃:不了解我的生平,他不会了解我的作品。《野土》的那一部分都是我幼年的时候。

王鲁湘:童年幼年。

灰娃:童年幼年的时候,我住在城里上学,我母亲是农村人,她一个字也不识,她就老惦记她农村,所以她一到寒暑假就要把我领回去,我一个人不能留到城里,我还小,她把我领回到农村去,住10天半个月再回来上学,那我注定那10天半个月就是野土,野土里面的东西,就是给我一辈子留下了一个农民太苦了,我看着,给我刺激很大,就是他劳动条件苦,生活条件也苦,所以人都变成一种“野兽”,你说野兽不是,就他们劳动那个劲,要一家人有饭吃,就是像狼似的劳动。

王鲁湘:但是在您的诗歌里头,除了看到这种劳作的辛苦,生活的艰难以外,更多的是发现您那个童年的眼睛关注的都是那些美的东西,是吧?

灰娃:对。

王鲁湘:非常朴素的那些美。对

灰娃:所以就说我天然天生的,就是看到了一个农村自然的美。

王鲁湘:包括婚丧嫁娶啊,包括所有这些人生中间轮回的这些每个节点,您都观察得那么细,想想看看您12岁其实就离开农村了。

灰娃:对,我就是10来岁,这对我印象特别深,所以能写到诗里头,所以除了农民的苦让我没法忍受,我就举一个例子,我外婆家算是中农还是什么富农,我也闹不清。

王鲁湘:反正有点田地。

灰娃:有田地,一家几个弟兄种地,一般都不缺吃的,冬天了快完的时候,把麦子吃完了,这时候就得吃粗粮、玉米、小米这些。

王鲁湘:青黄不接的时候。

灰娃:对,但是更多的人是穷人穷极了,那时候的农民穷成那样,他不知道要刷牙,所以他们都是大黄牙,完了他们吃了饭的时候,在一块,在一个地方,一堆儿,大家都端着碗,说笑话,就是他们的娱乐,说笑话,说得可笑了,我有一回从他们旁边过,一堆人说笑话,笑得前仰后合,张开嘴大黄牙都露着,高兴极了,好像都忘我了,那么笑。当时我想,他们那么穷,那么可怜,什么事能让他们总忘我了呢。

王鲁湘:我们湖南有句话叫做“叫花子穷快活”。

如今回过头来看, 病重期间灰娃断断续续写出的一些词句,其中很多是关于自己对乡村生活的记忆和对农民的歌颂,不经意间这些诗,成为她的一种心灵治疗方法。

王鲁湘:在您写的这些农村的景象里头啊,农村里头其实各种各样的景象也蛮多的,但是我特别注意到您关注水井。

灰娃:对,因为农村的,哪里有人才能有井。

王鲁湘:是的。

灰娃:人需要水。

王鲁湘:没有井就没有人围着这个井的聚居,对,没有围着井的聚居,没有这个水,就没有人生命的繁衍。

灰娃:对啊,就是得有人。再一个我注意的就是民情风俗,就是说各种节日,你别看他那么穷,节日多极了,他过不几天一个节,过不几天一个节,但是农民有时候就大热闹过,像过年,八月十五,五月端午,这都要大过,还有一些小的,我都记不清了,比如说在几月几日新麦子下来了,外婆家就要蒸一下花馍,各种小动物什么的,送给嫁出去的姑娘,那个孩子,那么穷,一到节日是都打扮起来,把他们好的,把花带上,把什么银簪子插上戴上,媳妇一般都有一个。

王鲁湘:银镯子。

灰娃:银镯子,人那么苦。为什么能创造那么美好的节日呢?对,我得了一个结论就是说,人不管多艰难,他是依美前进的。

王鲁湘:依着美前进,对。

灰娃:他不会前进的时候,要沿着苦沿着丑前进,不会。

灰娃的诗早已脱离了个体命运的悲痛,而是胸怀人类共同苦难的担荷。 “人性的委屈、朔风蚀骨、暗哑了生命的哭泣、掩埋白骨的山坡”。同时,这些意象却可以瞬间转化成对生命的礼赞、对万物之爱、对永恒之美好的期许。“我为每一个灵魂祈祷,心存感恩”、“那一片青色的美丽,还把清冽泉水 一直引到一角干涸的心。”每一次意象的转化,都是她的化术,更是她的人生智慧。

1986年灰娃与自己的人生导师张仃先生成了晚来伴,在张仃先生的鼓励下,灰娃继续坚持诗歌创作,一直到现在,96岁的她已然成为诗坛奇迹。

灰娃:张先生,张仃先生也是很有修养,他就说你记着,你放一个东西,放一个碗放一个什么,把应该它是什么样子,就照它的本身的样子放好,你不要随便一扔,他说你对物的不尊重,也就是你对你自己不尊重,因为通过你的手,这个成了难看的样子。

王鲁湘:理姨,您看,伯伯当年在的时候,这三个碗现在肯定不能摆成这个样子,两三个小时没有人去整理它。

灰娃:对。

王鲁湘:他会自己一边听你们说着话,他也不惊动你们,也不跟你们说,他会把它摆成一个最好的位置。

灰娃:对,那儿的东西。

王鲁湘:一定是这样。

灰娃:他自己去摆。

王鲁湘:对,他自己去摆,他不能容忍这个东西失去了美的秩序。

灰娃:不合理的样子,我告诉你,张仃先生他逝世了,当然我是特别惋惜的,但是一想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能不走吗?

王鲁湘:对,他走的时候也已经94周岁了。

灰娃:可是老想着他可能,有的时候就觉得那东西怎么不见了,是爷爷拿去了吗,就不由自主的“爷爷拿去了吧”。

王鲁湘:就觉得他还在。

灰娃:偶然的就说这个话,所以很惋惜觉得,虽然知道年纪大的人肯定要走,但是他还是寿终正寝,是的。白天先生逝世,我也是,他们两个我都很怀念。

热点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