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多年前,游戏厅等“娱乐”场所,无疑是爸妈口中的禁魔之地。所以,每周一次的微机课,成为了我们的“娱乐天地”。
当时,穿着鞋套进入微机房,选择最后一排座位,打开电脑的第一件事,就是登上4399,玩一把Flash小游戏过过瘾。
但是您知道吗?
在台湾省,曾流行过这么一款小游戏。游戏的名字叫做《神影無蹤 廖添丁》,主人公身手不凡,武艺高强,凭借一条裤腰带,就把坏蛋打的七零八落。
但在去年,这个小游戏,又被做成了大游戏,这就是Neon Doctrine公司发行的游戏,《廖添丁:绝代凶贼之末日》。
从去年11月2日,在游戏平台Steam发售至今,获得评价“好评如潮”。许多玩家也在平台上大加夸赞。
但是,这款游戏背后的事儿,却不仅限于游戏。
那么今天,我们就从游戏入手,顺带给大家讲一段有趣的历史故事。
稀代の凶贼!
首先,我们先说游戏。在游戏中,故事的背景发生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台湾省,当时甲午战争清国战败,宝岛台湾惨遭割让给了日寇。
日本侵略者占领台湾之后,对岛内同胞进行了惨无人道的高压统治,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如此情况下,反抗运动风起云涌。其中,就有一个叫做廖添丁的义贼,他武艺高强,且宅心仁厚,之所以叫他义贼,是因为他不偷百姓,专劫富豪,杀富济贫,不打众生,专杀日寇,心怀家国。
在一次抢劫带惩罚奸商王文长的过程中,廖添丁偶然得到了一块铜牌。
这时,一个叫忠义宫二十八宿会的神秘抗日组织出现了,头目丁棚告诉廖添丁,这个令牌是大海盗宝库的钥匙。
如今抗日运动风起云涌,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想要干翻侵略者,手里得有钱买枪买炮。海盗的财宝,正好可以充盈府库,购买弹药,抗日大业,功在垂成。
但可惜的是,令牌一共有三块。其余两块极有可能在日本人手中。
为了找到这三块令牌的踪迹,更为了抗日大业,廖添丁开始了与日本人的周旋。同时间,日本人也注意到了海盗宝藏的存在,一场大战就这样开始了。
为了报血海深仇,廖添丁勇敢地深入敌后,力挫日寇。眼看胜利就在眼前,谁知自己人之间,竟然出了叛徒,沦为了日本人的走狗。他们散布谣言,诬陷廖添丁和日本人蛇鼠一窝。
廖添丁深陷危险和误会中,但还是凭一己之力,消灭了心狠手辣的日本头目。可谁知,正当廖添丁精疲力尽之时,被谣言蒙蔽的同胞,却认为廖添丁才是叛徒,用枪抵住了廖添丁的脑袋,一声枪响后,一代抗日英雄命丧黄泉。
以上,就是游戏的大体剧情。相信但凡玩过游戏的人,都会对故事中一身短打,眉清目秀,英俊潇洒的廖添丁产生深刻的印象。
但许多人可能也不曾想过,其实廖添丁在历史上确有其人。他的一生,可以说充满传奇,也可以说众说纷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神出鬼没廖添丁
根据一些资料显示,廖添丁于1883年5月21日,出生在台中市清水区的一家贫苦家庭。8岁时,廖添丁生父廖江水过世,母亲随即改嫁,而年幼的小廖,也被交由姑母抚养。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从小生活艰苦的廖添丁,生存能力极强,只要能赚到钱的事儿,他来也都来者不拒,铁道工人、建筑工人、挖矿工,这些廖添丁全都干过。
但在日本侵略者的高压统治下,打这些小工显然不能养活自己。自小身手了得的廖添丁,想到了另外一条道路——偷!
1904年8月21日,廖添丁偷取茶商江眄旺三千余元,之后被捕。此后五年,廖添丁进入了潜伏期,并未犯下大案。但暂时的沉默,是爆发前的征兆,随后的1909年,廖添丁大放异彩。
7月21日,廖添丁打劫仕林街茶叶商人王文长的金库,震惊在台的日本警方。一个月之后,廖添丁把矛头对准了日本侵略者,8月19日,他盗取台北厅大稻郢警察厅宿舍内的警枪和佩刀。9月5日,在基隆厅,廖添丁又扬枪击杀“密探”陈良久。11月4日,再次抢劫八里保正李红。
枪杀陈良久后,日本方面对廖添丁的判决书
迫于压力,日寇派出大批警力围捕廖添丁,并开出千金悬赏。为了躲避追捕,廖添丁逃入八里坌的一处洞穴内,结果不想贪图赏金的当地人杨林,用锄头将其活活打死,结束了自己短暂又传奇的一生。
在他疯狂作案的1909年,台湾当时最大的报纸《台湾日日新报》关于廖添丁的报道多达三十余篇,在其就义后,更是以“稀代の凶贼廖添丁の最期”为标题,通报宣告死讯,这也就是游戏的副标题,《绝代凶贼之末日》的来源。
除此之外,廖添丁枪击杀“密探”陈良久等故事,在游戏中也有所体现,或者改编。
除了以真实历史人物当主角,开发者们在《廖添丁》中,也加入了各种各样的“历史梗”。
正因为有了这些“梗”的存在,《廖添丁》便区别于其他的“无脑打斗”游戏,而有了一丝“文化底蕴”。
举几个例子,在游戏中重玩关卡,要与一个说书人吴禄天互动。
而这个吴禄天的原型,其实是台湾著名广播频道主持人——吴乐天,他以闽南语说廖添丁说了整整二十年,成为了一代台湾同胞的集体回忆。
游戏中,廖添丁抢人武器,使得神乎其神的腰带,在现实中同样有出处。
根据台湾《八里漢民祠簡介》廖添丁本人“腰間常束紮一條長腰帶,有事沒事就拿下來揮抖自娛,虎虎生風”。
而帮助廖添丁摆渡的憨傻船夫阿牛,在与日寇对峙,牺牲就义前大喊“我乃大侠梅花鹿”。
这句台词的来源,是1961年导演张英拍摄的黑白童话片《大侠梅花鹿》,电影讲述了森林中的小动物们,合力对抗狼群的故事。这正好与《廖添丁》抗日的形象,不谋而合。
除此以外,游戏关卡中的BOSS也大有来头,比如美女BOSS谍忍,川岛辉夜,原型极有可能是大名鼎鼎的间谍,穿山……川岛芳子。
而游戏中BOSS,中村道明的原型,则是台湾本土抗日运动中,被义军俘虏并凌迟的日军中尉中村益明。
包括游戏里面的道具,也充满了台湾省的抗日历史,比如铁匠阿龙师曾提到过,他学会做了太鲁阁刀。
这对照的,也许就是1906年8月1日的“太鲁阁事件”。
当日,花莲太鲁阁族人突然发动袭击,击杀日寇30余人,其中高级警官,花莲警部大山十郎也命丧当场。其后日本人展开了惨无人道的报复,经明治天皇首肯,“台湾总督”佐久间左马太率军亲征,动用枪炮攻打,太鲁阁几近灭族。
然而,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投靠日本人的密探陈良久,他手中的的兵刃,刻着“铁国山”三个大字,还质问廖添丁为什么要反抗日本人,难道“忘了铁国山最后的下场吗?”
这其实说的,正是1896年,以柯铁等人为首领,以云林县为根据地的台湾抗日组织铁国山。
当年6月群雄起义后,抗日军人数迅速增扩至2000多人,虽然义军攻打日军驻地,并光复云林县。但好景不长,凭借武器以及人数优势,日军掀起反扑,并在铁国山根据地,制造了闻名中外的“云林大屠杀”,杀害我同胞三万余人。
当然了,这些历史典故,对于一个游戏来说,只能算是锦上添花。一个游戏能成为经典的,依靠的还是过硬的游戏素质。
在这方面,《廖添丁》相对其他游戏也毫不落下风,游戏采用了“恶魔城式”的横版动作动作冒险模式。虽然流程是有限的,但游戏战斗系统相当出色,打击感十足,动作行云流水。
而游戏过场动画,也都是清一色的港漫画风,剧情中所有的念白,都可以也选择闽南语,极具“说书”的特色。
如同历史一样,在游戏结尾(之一),廖添丁还是未能逃脱死亡的命运,被杨林所杀,但是他的传奇故事,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位列仙班!
关于廖添丁,台湾省曾有过一个有趣的文化现象。
有学者考据,廖添丁在民间传说和真实历史中,形象是迥乎不同的。譬如现存于台湾档案馆的《凶賊廖添丁搜查報告》指出,廖添丁多次犯下重案,还杀了警察,但日本人只是将他视为窃盗、要犯,而不是人们普遍传颂的抗日者。
然而,这依然无法阻挡民间对廖添丁的二次塑造。根据节目《台湾大代志》的考据,廖添丁被杀害后,第二天当地士绅敬佩廖添丁义举,打算将其下葬。
当抬尸队伍来到当地一处,有白马常来饮水的地方时,廖添丁的遗体突然从担架上翻下,众人一看此地风水甚好,便将他安葬于此。(但也有考据认为,廖添丁其实是日本警察下葬的,因为他们有职务埋葬罪犯遗体)
但随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围捕廖添丁的警察松本建之的妻子,突发怪病,久治不愈。在当地人的建议下,松本来到廖公墓,求得坟头上一把草,回去给妻子服下,之后便奇迹般的痊愈了。事后,松本深感廖添丁神通广大,当即拜为义父,并在坟地立碑,以表敬意。
与此同时,在台湾民间,关于廖添丁的相关传说也越来越多,文艺作品也相继诞生。
在廖添丁逝世两年后的1911年,日本人高松丰次郎经营的剧院,就上演了“改良戏”廖添丁,他所宣扬的,是凶贼廖添丁的因果报应。据说当时“頗投人好、觀者滿座“,但也引起了当地舆论的强烈反应。
也许是这样的原因,台湾省本土歌仔戏《义贼廖添丁》、廖毓文的小说《台北城下的义贼廖添丁》、心岱的《侠盗正传》等各种形态的文艺作品,也相继出炉。在这些作品中,廖添丁的形象,多为正面人物。
1995年,云林县漫画家郑又菁,以廖添丁事迹为基础,创作了漫画《侠王传》。1999年,台湾人更是拍了一部《台湾廖添丁》。
这部电视剧目前在B站就有,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看看,开头就特别野,廖添丁一斧头劈碎明治老儿画像,颇有中国佐罗那味道。
就在当年,还有一部叫做《侠盗正传》的电影在台湾上映,不老小生林志颖出演廖添丁,而功夫小子释小龙,则扮演童年廖添丁。
那么文艺作品的出现,让廖添丁的形象在台湾同胞的心目中日益丰满。但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廖添丁也成为了民间信仰。
1921年“台湾文化协会”,选廖添丁作为民族精神的榜样。1958年,当地八里乡民待会主席林清圳发起,在廖公墓的基础上,修建祠堂。随后香火不断,信徒不绝。
1975年,祠堂进一步扩建,并改名为“汉民祠”,在当地,它还有一个别致的名字,廖添丁庙。
此后廖添丁位列仙班,也有了个更为响亮的名字,台岛尊驾义安尊王廖府千岁,同时也成为了台湾省本土崇拜的一部分。
但民间崇拜的愈加盛行,廖添丁的个人形象,也与历史上的真实人物偏差愈大——抗日思想,绝世武功,甚至死后的超自然力量,都一一加在廖添丁的身上。
有学者认为,廖添丁的抗日形象,极有可能是意外形成的,他的生平传奇,也有大半是死后才出现的。
那么,凶贼变成了抵抗外侮的英雄,这说明了什么?恐怕这一定程度上,也表达了当时台湾人民,对于日本残酷高压统治的不满和反抗情绪。
但有趣的是,如果说人们“对现实不满造英雄”,那么廖添丁也绝对不是一个孤例。
那么接下来,我们再讲一个故事。
另一个“廖添丁”
那是1980年的1月。台北市金华街199巷在外执勤的警员李胜源,突然被一神秘男子袭击并杀害,身上的警枪也随之被抢走。
两年后,1982年4月14日,一名脸蒙口罩,手持手枪的神秘男子,闯入了台北土地银行古亭分行,挥舞着手枪大喊“只抢钱财,不伤人命”。
柜台职员为保命,只得照命令装钱,之后神秘人携带530万新台币,逃之夭夭。这个神秘男子正是杀死李胜源的凶手,而他手中的枪,也正是丢失的警枪。
案发后,这名罪犯很快被捕,并判处枪决。
按道理说,这事儿,也就到此为止了。但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这名罪犯被正法两年后的1986年,新北市新店区建起了一座庙宇,叫天无禅寺,而最让人咋舌的是,这座庙宇的门神雕像,就是这位犯下大案的神秘男。
在当地人嘴里,这座天无禅寺还有另一个名字,李师科庙。而这名罪犯的名字,正是李师科。如果说,廖添丁被当成是抗日英雄,被大家崇拜理所应当,那李师科为何也能“位列仙班”呢?
这里,就必须得结合李师科的生平分析。
1927年,李师科出生于青岛乐昌县,抗战时期保家卫国,参加了游击队,之后编进国民党军队。济南解放后,李师科跟随部队来到台湾。
1959年,李师科因疾病被迫退役,为了维持生计,这位抗日老兵开起了出租车。由于性格温和,乐于助人,经常帮大家修理机械电器,邻里关系很好。
七十年代,台湾省经济起飞,社会财富日益增多,但是钱却没有装进老百姓的口袋。当李师科看到银行中的千万资产被放给特权,成为呆账,再想到自己出生入死,保家卫国,现在却辛苦谋生,打劫的念头在他心中燃起了。
之后,李师科便犯下了震惊台湾省的抢劫银行大案。
被捕后,李师科向记者表示,“要抢也不会抢老百姓辛苦赚的钱”。而530万巨款,李师科也并没有挥霍掉,他花了15万买了电视机、电饭锅等日用电器。还将400万装进袋子,送给了自己房东的女儿,因为“友人有个小孩念小学,很可爱。我想,我一定会被捕,干脆把钱送给友人的女儿,让她安心念到大学毕业”。
李师科被枪毙后,台湾省舆论近乎一边倒的倾向李师科,老百姓街头巷尾满是同情之声。当时,台湾著名作家李敖,在文章《为老兵李师科喊话》提到,“李师科是老兵的代表”,还写到“李師科做完了比他做過的更好的事,即將走向比他知道的更好的地方。李師科不會死,因為千千萬萬的李師科在活著。“
其后台湾省文艺工作者为了怀念李师科,也为了借此表达自己对于当时社会的不满,相继拍摄了电影《盗帅李师科》和《老科最后一个秋天》,前者片名英气潇洒,后者则悲凉沉寂。这正好组成了李师科,在人们心目中的画像。
一方面是抗击日寇的军人,一方面又是杀富济贫的“侠盗”。再由于本身台湾省民间信仰繁荣,李师科已然具备了位列仙班的资格。
而在此之外,还有更为深刻的原因。
在李师科案中,由于办案压力大,警察误捕了与李师科长相相似的王迎先,并整夜上刑殴打他,迫使他承认自己是抢劫的嫌犯。
为自证清白,王迎先在第二天“指认现场”时跳桥自杀。而就在王自杀的当天,李师科被捕了。
一时间,社会媒体舆论大哗,台湾警察为千夫所指。系统的黑暗,成为了大家讨论的热题。
由此在加上李师科的抗日老兵的身份,让许多人同情。在民间将其行为合理化,神圣化的举动,也就顺理成章了。
然而,再正当的理由,也掩盖不了李师科杀警抢劫的犯罪事实。
但是把李师科处死,同样也掩盖不了,台湾社会当时存在的问题。
“凶贼”们位列仙班的背后,是人们对于无道的激愤,是对于黑暗的反抗。这些情绪最重凝结到一起,构成了“义贼”们通往庙堂的阶梯。
在庙堂里,凶贼超越了现实,成为了不死的图腾,永远矗立在哪里,供人瞻仰。
当然,更有趣的是,这一点在游戏里也有所体现。因为,游戏的开发者们给游戏设计了一个完美结局。
在遭受枪击过程中,廖添丁身上的香火袋抵挡了子弹,从而捡回了一条命。于是,廖添丁奇迹般逃过了日本人所有的追捕,继续在宝岛内,行侠仗义,劫富济贫……
也许,人们所崇拜的,并不是廖添丁或者李师科这样具体的人。
他们所希望的,可能是在黑暗当前的时候,能有个理想化的英雄站出来,替同胞出头,然后给那些糟糕的压迫者们,一记结结实实的迎头重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