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朋友》专访｜杨波&方言：那些焦点之外的创作意义何在？

纪录片《你的朋友》海报

从画布里到画布外，剥离艺术家的身份，揭示更为纯粹的集体情感面貌，杨波在多年跟拍刘小东的过程中，不拘泥于小东纪录片的“作者属性”，依然抱持着创作者的姿态立场。而这些特质，在策展人方言的叙述分享里也能找到二三。透过他们，“你的朋友”变得更易于感知了。

“刘小东：你的朋友”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2

由南到北，从上海UCCA Edge到北京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刘小东：你的朋友”向不同地区的观众群体再次回溯了艺术家刘小东在2020年疫情初期归国的画作，一个被命名为“你的朋友”的系列，简单、温情、幽默、直抵内心。经历了疫情隔离与困顿后，对亲情友情连接的渴望与思考激活了这位写实派画家，他给身边相识陪伴三十余年的一群老友家人画了群像：导演张元、导演王小帅、作家阿城、母亲、哥哥、远亲杨华、妻子喻红。而后又无意中被张元的细微“语癖”（他常在提及某人时冠以“你的朋友”，而非“我的朋友”）所启发，主题名应运而生。相比于上海首展（三个章节“匿名的行走者”“再回故里”“你的朋友”，展示刘小东从2010年“金城小子”到“你的朋友”期间的系列创作），北京场则更加聚焦并放大了最后单元，而那些随画一同展出的珍贵物料，从日记、手稿再到有关创作过程的纪录片，看似处于“焦点之外”，但也格外引人注目。对此，《Esquire时尚先生》与纪录片导演杨波与策展人方言聊了聊，从他们各自的角度出发，去发掘更多不为人知的幕后故事。

刘小东，《老妈》，2020，布面油画，150 × 140 cm

刘小东，《换灯》，2021，布面油画，250 × 300 cm

“有一个画小帅的下午，小东累极了，瘫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对面是小帅的书架，里面摆满了东西。有一个格子很空，贴了个小便签，便签上写着“刘小东专柜”五个字，格子里有半瓶酒，一个防晒霜，半瓶墨水和一根没了帽的钢笔。相邻格子上摆满了书，有一个场记板立在一侧，上面写着“地久天长”，我拿起来让小帅帮我打个板，我本想可能用这个镜头作为小帅部分的结尾，用他的电影结束我这部影片的这个章节，小帅导演会错意了，打完尾板后开始即兴表演起来，悄咪咪的挪到小东身前伸出手要掐死他，我完全想象不到快60的两个人还能有这种玩闹，那一刻我就在想当我60岁，身边还会有这种孩子般的老朋友吗？”

「小帅掐小东」，是导演杨波在采访期间向我描述的一段拍摄花絮。“我的工作是用时间来讲一个故事，或者描述一个立体的生存状态”。

身为85后，自08年北京电影学院毕业时起，他便开启了以「小东系列」为主的纪录片创作生涯，从意大利罗⻢、古巴、美墨、新疆一直拍到东北（小东故居）。14年至久的高度默契，以至于远远高过人们常言的“代际分别”。“小东先生虽是65后，但他同时是一位很有洞察力的艺术家。从归类和概率的角度，每一代人的差别其实都挺大的，首先是成长背景环境的各不相同，往大了说，国家层面的变化尤为剧烈。我始终觉得，如果一个人善思考，善吸纳，始终持有从当下生根的价值判断体系的话，那么用代际来标记这个人是很片面的。”以上是采访最初，面对抛来的有关代际落差的疑问，杨波对这位画家所做的一番描述，“很典型的例子就是小东先生。一方面，他对政治事件锋利、敏锐，有着独属于那个年代特有的词汇逻辑，眼里关注的东西永远有能刺痛人的部分，但是，”他转而顿了顿，“这并不能代表完整的他，也不会是代沟存在的理由”刘小东对世界的思考一直都很鲜活，一个活在当下的人。

从美院附中的时期开始，刘小东就一直有随身带相机拍摄的习惯，通过摄影获取画面素材。90年代，他友情出演过小帅在北影时的课业处女作——《冬春的日子》，在片中与妻子喻红饰演一对情侣。这些习惯经历，也让他对绘画的临在感以及杨波的镜头动机非常熟悉。在观察与被观察之间，默契产生了。

刘小东，《喻红》，2020，布面油画，260 × 220 cm

尽管如此，这些年来，二人在创作上的落差协调也并不少，只不过不是来自年龄上的鸿沟，而是基于不同的艺术表达实践。“当初拍他的时候，我的关注点聚焦在他画布前，画什么，怎么画，一些很具像化的内容。再后来关注点发生了转移，开始关心他画布后的内在驱动力。”尽管刘小东希望杨波的镜头可以多落在他的绘画本身，一如观众对绘画内容在影片中理应被凸出的固有期待。但杨波清楚地看到了问题。“对我来说，（他）绘画的过程是非常个人化的。他的思考落在画里，而我要落在影片里。从最终呈现的角度，绘画是静止的，影像是叙事的，绘画可以赋予人物神态，却无法赋予性格。所以我想，到底要如何用纪录片的手法通过拍摄他的画布来解读他的想法呢?还有没有更富张力的表现形式以及更独特的切入点?以及，我又该怎么平衡影片里艺术创作的部分和传达给观众的便于大众解读的部分? ”看艺术作品和看电影的感受是不同的，受众也不全是同一波人。杨波觉得，自己的职业，不需要观众“瞻仰”，而需要和观众共情。

拍摄刘小东，每一回都始于绘画现场。但不同的项目和情景，技巧和切入点各不相同。“去陌生环境创作，你总没办法和一个刚认识的人聊三观。”这是杨波强调过，最令我有记忆点的一句。但好在二人延续了一套相对管用的办法来应对未知局面。“尤其在国外的环境，当有一些想法，或者感受，我会跟他聊，因为环境陌生，所以每个感受不管大小都很有聊的价值。同时，因为小东老师是艺术家，他非常理解我对创作的坚持，所以看似有些问题需要协调，实际上经常是聊着聊着就变得很清晰明确了。我们合作很重要的前提就是各自的创作空间，不干涉，谁也不用服从谁。”杨波说，小东一直都给了自己很大的自由度，所到之处，他能取材打动他的地方，然后生成有个人属性的作者电影。

刘小东，《喻红和红孩儿》，2020，布面油画，152 × 213 cm

但即便如此，有些情况还是让实践犯了难：例如《边境》期间，他们计划一周左右穿越美墨沿途的多个城市，随行翻译需要两次转译，从西语到英语再到中文，才能让他两打通与当地人交流的屏障。这种低效周折让杨波很惆怅，短短几天，拍什么、怎么拍、拍谁。最重要的是，要遵守二人为数不多的约定：不能让被拍者感到不舒服（他特别解释，这里的“不舒服”具体指的是被消费、被居高临下的审视、被侵犯，而不是指“美化”。纪录片导演无需美化任何人，而是把人拍出人的部分。） 猎奇是纪录片好用的切入点之一，但最后总不能只停留在这吧！

“刘小东：你的朋友”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2

以下是一小段杨波在《边境》项目期间的见闻分享，尤其是它有关于排斥的立意，正好与讲述亲密友谊的《你的朋友》形成了张力。意外的是，杨波竟然将二者统一了起来。

“后来非常幸运的遇到了一个美国警⻓，他的工作和身份都需要经常穿行美墨边境，他的出现让这部片子立刻有了一个非常具体的人物，通过拍摄小东和那人的交谈，一个原本复杂的政治背景瞬间化为了两个人的接触。政治创造一小部分的“敌人”从而团结一大部分人，边境是一堵分隔我们与他们之间很现实的墙，往小了理解就像是人与人的界限，我通过拍摄小东和美国警⻓的关系来影射现实中的政治问题和国际问题，并且用警⻓的一句‘人就是人，我们都是相同的’去撼动那些现实问题。表面上看，讲界限的《边境》，与讲亲密的《你的朋友》，最后都落在了‘人就是人’这一内核上。”

纪录片《边境》海报

对人的关注，在近作《你的朋友》中达到了高潮。较之先前在陌生地缘下使劲抽出一条线索的艰涩感，你的朋友似乎具有优越的先天条件。因为从背景到人物彼此都太熟悉亲切了。小东和一群老友们理所当然地在绘画现场嬉戏打闹，这些都是在拍陌生人时，发乎情止乎礼，无法触及的。

据杨波回忆，整个项目期间，小东都表现地格外放松，他一反常态地在绘画现场与模特聊很多。回老家的路上，过了山海关，小东的情绪就立刻欢快起来，他哼起歌来，是《英雄儿女》的主题曲，他觉得有趣，那是他小时候故乡留给他的旋律，一段属于过去的旋律，这个旋律在他踏入这片土地就自然而然的浮现出来，等他再离开这里去到北上和国外，就又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生活里的小东先生人格魅力十足。和大多数人一样，他也有着丰富多面的人性，他敏锐、他可爱、他矫情、他诚恳、他狡黠、他幽默、他善思、他也不可理喻。这些被一个不落剪进片里，是杨波最核心的创作动机，他要剥离掉刘小东艺术家的一面，仅关注他与朋友、家人和妻子之间的关系，也就是把他当成一个会画画的普通的人。“我以小东的创作过程为切入点，但主角并不是艺术家的刘小东，真正的主角是这些人物和刘小东的关系，通过建立一个个关系，比如母子关系，夫妻关系，兄弟关系，朋友关系来塑造一个叫刘小东的人，他埋怨妈妈儿时捡破烂，他跟妻子撒娇，他关心哥哥的白头发，他劝朋友少喝酒，同时大家又嫌他画的不好，一直让他改来改去。我摘掉艺术家的光环，同时也摘掉所有人的光环，摘掉他们的社会身份，拍成最普通的人，我觉得这才是你的朋友”。

刘小东，《大元子》，2020，布面油画，150 × 140 cm

刘小东，《阿城》，2020，布面油画，270 × 230 cm

刘小东，《小帅》，2020，布面油画，260 × 220 cm

同时他还相信，这种尝试也会为整部影片赋予更多的温度和共鸣。正如开篇介绍，“你的朋友”这一展览名缘起于好友张元常挂于嘴边的口头禅，乍一听别扭地出奇可爱的反常逻辑，竟有拉近观/听者距离的奇效。片中，这群刘小东的朋友也全部以“你的朋友”指称，使得朋友，这一你我皆可引向自身关系纽带的词更容易被感知到。

刘小东，《妈妈哥哥和我》，2021，纸上水彩，34 × 25.5 cm

“这个放映环境对我很友好了，能来UCCA的， 至少对艺术是好奇的感兴趣的，观众们会出于信任腾出时间来观看一个半小时的纪录片。”杨波觉得，艺术有⻔槛，但艺术家不应该有，艺术家是一个尊重自我感受的独立个体，而不是一个职业，它顶多是一个身份，理解一个职业需要⻔槛，理解一个身份不需要，只要耐心看他的故事就可以了。放到小东身上，如何来理解他呢？杨波提供了成片里的两场戏、两句话，或许可以用来解释这一点。

“

第一场：小东和张元躺在东北老家的炕上，小东对张元：老哥几个，待一待特好，感觉还能有理由待在一块。

第二场：在张元家，小东对宁岱：“画他，我觉得借这机会，哥几个待几天，我们平时聚不是吃就是喝，争论政治…… ”

对于画画，小东看成了“是给哥几个一块待几天的理由”，他的自我调侃，亲切极了。尽管后来看到杨波的成果后，小东先生依旧嘟囔着，自己的画画戏份有点少，但依然不影响他哭地稀里哗啦。

这个时代下，一个人通过写生与他最亲密的几个人共处了几天，《你的朋友》就是一个内核如此小的故事。经年累月的作品里，《你的朋友》是这些案例里的一个特殊的存在。像是一个圈，以小见大，又以大见小。它依然还是从小东的绘画现场切入，而结尾，却发散到了这个人物的一生，再后来，通过二次剪辑的再创作，又回顾了这个人物的一生。小东和他那些朋友们，如今都已不再年轻。岁月刻在他们身上的印痕，时间的变化，在杨波此次导演的《你的朋友》里涉及得很透。

刘小东，《厨房里的自画像 ( 黑墨水 )》，2021，纸上墨水，31 × 31 cm

“我拍了他（小东）14年，从青壮年拍到中老年，最直观的感受是身体的变化，年纪大了，他的手越来越抖，体力精力也大不如以前，一天的创作不再超过4个小时，性格柔和了，不爱冒险了，也不熬夜了。”这些变化，就是一个人很自然很正常的变化。拍摄的时候，杨波就不停地放大这些，关注身体、关注疼痛、关注力不可支、关注麻烦缠身、关注对事件失控的忧虑。一开始，小东老师听说了他的打算，还跟他说，自己觉得这些关注点有点遥远。可到后来，直到他拿过杨波粗剪后的片尾（喻红段落的30年跨度的剪辑，对流逝的光阴，流逝的人的缅怀），他才恍然，“哦，原来还有一层关于死亡的终极命题在里面。”

身为唯一不曾出境、也站在小东画布外的重要人物，杨波给自己的定位是“旁观者”、“少量的参与者”、“记录者”、“创作者”以及小东作画的第一个观众。杨波坦言，小东系列之后还会有，一直拍到——他（老）到不再出去画画了为止。

“刘小东：你的朋友”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2

作为现实派画家，小东给很多人画过像，那些画，有时甚至被大家调侃，怎么能比本人还像，但总归是不一样的。本质上，拍纪录片和画写实画就共性颇多。影片中的人物，也都经过了一番重构、归纳和调整，与现实对照，并不能涵盖人物全部的性格。“我让每个人物的出场和结尾都不一样，同时赋予了一些暗喻。”这也呼应了他说，自己不是单纯的服务者，会掺很多个人的表达在其中。这让人想起了开篇的那个花絮：

“小帅掐小东那次让我印象挺深的，儿时，能玩到一起的都是朋友；大一点，还能聊到一起的是朋友；再大一点，还能一起做事的是朋友；那现在和未来呢?这一轮轮筛下来最后剩谁了?而这个筛子又是何物?小时候的朋友和我，头上顶着同一片天;⻓大后才发现，这片天，是不一样的。天，是三观。《你的朋友》开场聊的就是这个。”

“刘小东：你的朋友”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2

“追求（纪录片）真实只是前提，不是目的。我理解的真与虚是空间感，是信息量，是自由度，话不说满事不做绝，结局是开放性的，不是说我没态度，而是因为我尊重观众，所以我把解读的空间留出来，不堵你的嘴。”

从画布里到画布外，剥离被拍者的阶层属性，重视时间、人、时代之间更为复杂的链接，揭示更为纯粹的集体生活情感面貌，杨波在多年跟拍刘小东的过程中，不过分拘泥于纪录片的真实，依然保持着身为一个创作者的姿态。而这些转变和思考方式中的特质，在策展人方言的叙述分享里也能找到二三。

“刘小东：你的朋友”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2

在策划“你的朋友”前，方言曾做过一个名叫“漂移现实：食语群岛”的线上线下公共项目。事物之间的关联，以及人类生存现状的种种，是她始终擅长并感兴趣的研究方向。而拉回当下，她觉得，“你的朋友”是刘小东选择表达亲近的情感关系及想要和亲近之人待在一起的渴望的一个产物，是一种人类集体的回忆，尤其是在经历了疫情隔离以后。“在上海的展览中有一章也呈现了世界各地普通人的生活状态：从东北工业小镇的下岗工人，到意大利华人社区的华裔移民，到因战争背井离乡寻求安定生活的难民，到吉大港的拆船厂工人，再到北漂的青年等等，他们都是平凡的人，都有各自要面临的生存问题。从这个角度来说，看似无名的人们，其实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这跟‘你的朋友’所表达的内涵是一脉相承的。”

“刘小东：你的朋友”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2

策划北京场，她开始寻求更轻巧、更不寻常的展示方式。展厅起点，首先映入眼帘是一面规整简洁的日记墙，然后依次是纪录片和画作。关于“倒装”，“一方面，小东的画在上海的展览中展出过。他所惯用的创作手法，相信很多朋友都非常熟知，大家也似乎下意识地更容易关注他画家的身份。”同时，方言直指，大家似乎下意识地很关注他绘画大家的身份，这是她不希望看到的。水彩、日记、电影等媒介，几乎被当作是围绕在主角绘画周边的“配角”。但其实不然。方言直指，北京场之所以在媒介的先后顺序上作出调整，恰好也有试图引导观者消解记忆中对艺术媒介等级秩序的有些粗暴的认知之意。

“刘小东：你的朋友”展览现场，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22

以策展人的眼光，日记不仅是经年累月的私人感受记录，同时也是一种工作笔记。当它们被冷静、带有距离地，像装置作品那般集中展示在墙上时，往往会给人一种肃穆的感觉。“从日记、纪录片再到画本身，这种递进其实也表达了创作的必经之路，是绘画作品存在的前提。”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某种程度上，我这也让小东和杨波的作品地位更加平等。”当绘画本身就以叙事为主时，电影创作的介入就成为了去讲述一个讲故事的人的故事，让观众往返于真现实、现实主义绘画、虚构性以及纪实电影记录，无形间，赋予了观众多层次的观看体验和阐释空间。

采访尾声，我们也问了问她怎样看待自己的位置，她笑笑说，“围绕绘画作品的策展工作成果本来就不那么容易显性地被看见，只有保持较少直接的介入，才能让艺术家作品的灵光不被打扰。”

如果你想知道这次展览更多的幕后故事，2022年3月26日在北京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报告厅将呈现由刘小东老师参与，杨波导演拍摄的四部系列影像作品，而杨波导演和声音设计师施谦也会亲临现场，和观众们一起交流，感兴趣的同学们可以关注起来～

采访、撰文： 姚丽辉

编辑： Ne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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