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中作乐—我在布干维尔的战时生活回忆

写在前面的话：本文原刊载于潮书房光人社「海軍水上機隊」全文略有删节，2022年3月26日首次发表于“战史编译”公众号，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文章仅作为学习交流之用，不代表译者认同其原文观点。

原九三八空·飞行长·司令 旧日本海军少佐 山田龙人回忆录节选

虽然自战争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余年，但是回想当年的情形，那真是每一天都是在同死亡作斗争。特别是我们曾经待过的肖特兰（Shortland Island）岛基地，更是到了被人在私底下咒骂为机组成员们的坟场的程度。

可是，那座岛的事情在如今看来，有关于战争的那些让我感到厌恶的记忆现在都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反倒是对于岛上明媚的阳光和美丽的风景、以及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风趣的日常生活感到异常的怀念，心里面总想着将来如果要是能有机会，一定要再回去看看。

这大概是因为，在肖特兰基地的时候（昭和十七年末至十八年末），岛上的生活还没有后述的布因(Buin)基地时代那么的困苦的缘故。

图中红点为文中肖特兰岛基地所处方位

连日连夜的苦战恶斗呢，如果说都是为了能把这个仗打赢，那倒也不算什么。激战之后再是苦战，然后，可以出动的飞机数量最终变为了零，这时候基地的店门虽然还开着那也只能选择歇业了。有时候还会被敌人的舰炮射击轰得体无完肤。另外，虽然已经对于每天都会来袭的敌大型飞机的轰炸，多多少少有了那么一点习以为常了的感觉，但有时一旦稍有疏忽，还是会被敌小型机队出乎意料之外的那种超低空的突然袭击吓得心惊胆颤。

即便是如此，在诸如敌人空袭的间隙，或者在我方飞机起飞之后，一种简直可以让人忘记现在正在打仗的寂静便会不期而至。整备员默默地，专心为已经被抬到了沙滩上的爱机进行维护保养，补充弹药油料。而机组成员们呢，有的在帐篷下躺着休息，还有的利用起飞前的闲暇时光胡乱下几手臭棋解闷，过的都很愉快。在诸如傍晚之类，巡逻机已经派出去了的情况下，还可以从某些帐篷之中静静地传出一些小曲出来。

这个肖特兰基地，由位于所罗门群岛西北部的布干维尔岛的东南方的肖特兰岛上的第一基地和位于其对岸的波波朗岛（Poporang Island）上的第二基地组成。

肖特兰基地近景

整个岛屿都被茂盛的热带雨林所覆盖，海岸线的绝大部分都是珊瑚礁，虽然在海岸潮间带生长着非常茂盛的被称为红树林的水陆两栖性的湿地植物，但是面朝两岛之间狭长水道的那片海岸上有沙滩和椰林，附近还有教会的遗迹以及当地土著人的小屋残留，后来这些房屋都被利用了起来，成为了水上飞机队的指挥所和军官的宿舍。另外，在第一基地附近的山丘上还有以前椰子油公司为派驻员工修建的宿舍，也是第十一航空战队司令部的所在地。位于基地前方的这片狭长水道对于飞上飞机而言是绝佳的起降场所，在这个基地最繁荣的时期，水上战斗机、观测机、水上侦察机，乃至大艇，各种水上飞机不断起飞降落，那场面真是浪花翻滚威风凛凛。

搭建在椰子树下的营房

在队员们的居住条件方面，第一基地的方式是在椰子林里面搭帐篷，再在地上铺满了板子，然后人在板子上面起居生活，可以说是发挥了一些生活中的智慧吧，在有限的物质条件下利用聪明才智，通过努力尽可能地让居住条件得到一些改善。

虽说是搭建在椰子树林里面，但也要尽可能地利用附近那些长得最茂盛挺拔的大树做掩护，在其下搭建帐篷，在帐篷的顶部还要覆盖上椰子树的树叶之类的东西做伪装，尽可能地避免被敌人从空中发觉。然后，在帐篷的周围还种上了许多巴豆木和椰子树的幼苗。

另外，使用汽油桶泡澡的滋味也是我至今都难以忘却的一段记忆。在战场上，特别是在这种最前沿的阵地上还能够泡上澡，我觉得是非常难得的一件事情。不过，那种小木屋里面挖个坑再搭上几块木板的简易厕所就有点让人无法接受了。

防空掩体也是将汽油桶里面填满沙子排成排，再往上面反复垒几层横过来的椰子树的树干，然后再在上面覆盖沙袋和土砂石。之所以这样搞是因为当地的地下水水位很浅，没法挖掘地下防空洞。完全就是个样子货，虽然是一发直击弹都扛不住的玩意，然而不可思议的的是，在那样猛烈的炮击和轰炸下人员的损失却极其轻微。

第二基地除了帐篷之外还有组装式的活动板房，防空掩体之类的设施也更高级一点。

我是在昭和十七年（1942）末被任命为水上飞机母舰神川丸的飞行长后，从本土赶赴肖特兰基地赴任，接替前任江藤恒丸少佐成为第一基地的指挥官的。

神川丸号水上飞机母舰 排水量6863吨 航速28节，由商船改装而成。

当时第一基地驻扎有神川丸和国川丸两艘水上飞机母舰的飞行队，到了昭和十八年的四月十五日，又以这两支飞行队为基干，组建了全新的第九三八航空队，然后转移到了对岸的第二基地驻防。与此同时，原第十一航空战队解散，而此前一直驻扎在第二基地的飞上飞机部队(第九五八航空队）也就此回撤到了拉包尔。

958航空队装备零式水上侦察机（爱知E13A）为了对抗美军的鱼雷艇后座自卫机枪已经升级为99-1式20毫米机关炮。

从此时开始，一直到昭和十八年的中期，即有神川丸、国川丸等母舰为我们源源不断地从本土运来飞机、粮食、弹药乃至日用杂货和嗜好品等物资，还也可以从拉包尔根据地获得持续的补给，但是，此后，随着美军的反攻，从后方获得补给变得越来越困难，物资匮乏的问题也开始变得逐渐严重起来了。

转战布因基地

另一方面，突然转入反攻的美军于昭和十八年十一月一日，在布干维尔岛的托罗基纳角（Cape Torokina ）登陆后，在很短一段时间内就构筑起了强有力的航空基地。

我九三八空亦因此被隔绝在了敌军的后方。于是，部队便于十一月下旬，沿布干维尔岛东岸北上暂时转移到了布卡（Buka Island）基地，然而在这里也遭到了敌军猛烈的炮击和空袭。而且飞机没有地方隐蔽，因此顷刻之间便被彻底打垮，至同年末最终还是后撤到了拉包尔。

撤到拉包尔以后，由于原来的司令寺井邦三大佐因病返回了本土，因此等到了第二年昭和十九年的二月，就决定由我接任司令的职务。然后，同年三月，为了协助陆军（第十七军）对布干维尔托罗基纳发动的总攻击，我九三八空又再度被派遣到了所罗门方面。

红色标记从左至右分别为拉包尔-布干维尔-瓜达尔卡纳尔岛

可是，在制空制海权均已丧于敌手的当时，由于部队的海上运输已经变得非常困难，因此只能将运输人员的名额压缩至最小限度，然后在夜间使用水上飞机进行空运。于是，就带着全部的飞机、数名主要干部、全体机组人员、以及若干骨干整备员来到了布因基地，然后将遗留在当地的原二零一空、二零四空、五八二空（均为舰载机航空队，已于半年前撤离）的残兵收罗了起来，组建了第二个九三八空，此后一直到仅剩下一架水上飞机为止都在战斗。

布因位于布干维尔岛的东南岸，同时在该地区还有第一根据地队的司令部，及其指挥的各部队驻屯。在更靠近内陆深处一点的地方还建有第八舰队的司令部。可是，由于在距离布因基地北方约五十公里的地方有敌军建立的强有力的托罗基纳航空基地，水上飞机在昼间只能隐藏在海岸线附近的热带雨林中或者布因河里，等到了夜间才能从容不迫地爬出来大杀四方。

与恶劣的饮食条件作斗争

却说，在我陆军精锐的第六师团为了挽回颜面而发动的托罗基纳总攻击，非常遗憾地以完败而告终后，使出浑身解数将所有的全部一切都赌在这一战上的我军的粮食补给问题，也随之开始便得逐渐恶化起来。

在这一时期，从各种蛇类、蜥蜴到老鼠、乃至于寄居蟹的粪便，都已经被我们一个挨一个的全部吃光了。至于椰子之类的果实，在很早以前就都已经被摘干净了。还有因为吃多了打碗花的叶子而浑身麻痹，头晕脑胀的人。

之前就已经在逐步减少的白米的配给量，到了这个时候，真的是每人就只能分到一把，煮成芋粥之后用筷子搅合几下米就找不到了。有时候实在没用办法就只能把芋头叶、芭蕉根这些收集起来用海水煮成汤喝，糊弄着用来充饥。再加上疟疾、热带性的小腿溃疡、以及慢性腹泻等病症的困扰，在体力日益衰弱的同时，部队每天都会因此死掉好几个人。

美军拍摄绘制的布因机场鸟瞰照片和作战地图

不过，幸运的是，我们部队有此前驻扎在此地的各友邻部队（前述已经撤离的航空部队）的遗产继承，通过有效地运用地拖网捕鱼等方式，将营养失衡症患者的数字压缩到了一个非常低的水平。即便是如此，患有疟疾以及热带性小腿溃疡需要休养的病号数量，也从没低于过部队总人数的百分之三十。

虽然此前我们打的都是空战，是与敌人作斗争，但是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与恶劣的饮食条件作斗争。因此虽然最初在农业种植方面落后了其他部队一步，但是在托罗基纳战役结束以后，就开始正式将力量投入到粮食的自给自足上面了。

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很擅长打仗的水上飞机队的队员们在农业的生产方面也发挥出了相当的实力不管是开垦热带雨林，还是栽培芋头各项工作进展得都非常顺利。由于都是未开发的处女地的缘故，芋头的长势也非常良好，到了昭和二十年（1945）初，基本上已经达到了自给自足的程度。

有时甚至还会有用实弹炮击跑到田里来偷芋头的不怕死的贼的情况发生。可以这么糟蹋粮食，在半年以前的饥荒时代是极难想象的。然后，在食物有了富裕以后，多出来的芋头就被做成了烧酒和糖。

既然芋头的种植已经大致上步入了正轨，那么接下来就需要开始考虑旱稻的栽培了。在从陆军方面获得稻种之后，便制定了最初只育种，然后再逐步扩大种植面积，最终储备出供伤病员和将来作战所需的足量大米的计划。

生意兴隆的私立捕捞队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确保人类正常饮食所必需的蛋白质的来源。离手头最近的资源就是鱼。可是，使用蛆虫和雷管在沿岸滥捕滥捞鱼类的行为受到了严格的限制，只有在司令部备案的特别捕捞队（只有两队）可以每天领到几根雷管用于捕鱼，虽然规定捕到的鱼采用配给制交由司令部负责分配，但捕捞量很小，而且似乎是由于存在黑市交易的缘故产量始终都没有起色的样子。

我们水上飞机队最初是把旧蚊帐连在一起做成网捞一些小鱼来吃。不过，由于在此期间寻找到了可以用于制作专业渔网的绳材，于是就正式开启了制造地拖网（长约百米）的计划。

当时在布因地区共计部署有三个基建设营队，其队长全部都是我的棋友，因为大家关系都非常不错，就跟他们说起了制作渔网的计划，请他们派遣约十名左右的渔民出身擅长编织渔网的高手过来帮忙。当然，当时部队总额的半数以上都是病人。让设营队抽出完全健康的人员过来帮忙是不可能的，于是，就要了一些无法从事农业生产的，所谓的轻伤号过来，约定医疗和饮食都由我们这边负责。

938航空队是一支主要装备零式水上侦察机为主的基地航空队，作战实力有限，大部分时间都在布干维尔以及所罗门方面充当配角的角色，并没有获得多少亮眼的战果。

零式水上侦察机基本数据

翼展：14.50米

全长：11.30米

全高：4.70米

机翼面积：36.00平方米

空重：2642千克

正常起飞重量：3640千克

最大起飞重量：4000千克

动力：1台三菱 金星43型发动机（1080马力）

最大平飞速度：375千米/小时

巡航速度：220千米/小时

续航距离：2090千米

实用升限：8730米

乘员：3人

武装：92式7.7毫米后座机枪1挺 1枚250千克或4枚60千克炸弹

由于不管是饮食还是医疗条件都是航空队这边要好得多，所以这些被指派过来的前渔夫们看起来都很高兴的样子。在海岸边椰林的树荫下，头戴正面结扣的头巾十分麻利的编起了渔网，这些原本就属于大海的男人的脸色也眼看着逐渐恢复了生气。在他们之中还有以前当过船老大的，在那里不断发号施令指挥着什么。

编网的材料用的是从扬旗线中拆解出来的绢丝。所谓的扬旗线，就是军舰桅杆上用来升降信号旗的绳索，也是用丝线编成的。这是我们部队负责后勤的主计兵曹在发现此物在布因的军需部支部有大量封存后，以以物易物的形式交换来的。

把这个扬旗线拆成丝，然后再重新撮成所需粗细的网绳。至于拖网的机器就拿三个飞机发动机用的启动器代替。然后，根据船老大的计划，渔网的中央部位和网袋用这个绢丝来编，其外侧用当地人使用的一种叫做乌贝尔的树的树皮纤维制成的绳子来编，然后最外面一圈用来赶鱼的围网就用隐蔽飞机用的伪装网代替。

就这样耗时约三个月，制成了完美的地拖网。然后，就利用早晨和傍晚空袭的间隙把这个网投到了基地前方的海岸附近，既有因为只捕到了少量杂鱼而沮丧的时候，也有那种收网收到一半就拽不动了的高产时刻。每逢遇到这种情况由于鱼太多单凭我们自己的力量处理不了，就联络附近的友邻部队尽情分给他们享用。

鱼的种类，以两、三公斤左右的大型平鲹为主，其次是鲻鱼，除此以外是各类叫不上名字的海杂鱼。不仅仅是海军的各部队有机会享用，有时甚至就连距离此地很远的第十七军和第六师团司令部都会过来找我们采办会餐用的鲜鱼。然后，作为这些鱼的抵押交换物，大量的芋头和野菜作为赠品被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我们队里。

另外，到了这一时期，当地种植的烟草也获得了丰收。有鲜鱼、有烧酒、有糖吃还有烟抽，被本土决战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本土，是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奢侈的条件的呀—这就是我们苦闷的只能在嘴上逞强的，在布因基地的生活往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