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 丨影像艺术大师杰瑞·尤斯曼

色影无忌
2022-04-08 13:11 来自北京市

杰瑞·尤斯曼(Jerry Uelsmann)

刚刚从朋友那边获悉——超现实主义摄影师、蒙太奇影像先驱者杰瑞·尤斯曼(Jerry Uelsmann)于2022年4月4日在美国的佛罗里达州去世,享年87岁。对此,我们在惊讶之余,也不由得为其感到惋惜。为此,我们以一篇过往的“旧文”来纪念这位杰出的影像艺术家。

最初以面对面的方式观看杰瑞·尤斯曼的作品是在2017年,当时,他的影像作品展——“再现直接证据(Re-creation of Prima Facie)”——在北京的see+画廊开展,那些梦幻的影像作品给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杰瑞·尤斯曼,1934年6月11日出生在美国密歇根州的底特律市,高中的时候,他就对摄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觉得“摄影是他观察世界的一种方式”,于是他开始在一些商业摄影工作室做兼职助理。

1953年,他进入美国罗彻斯特理工学院,开始真正系统地学习摄影。在罗彻斯特理工学院,他结识了他的同学兼毕生的好友米诺·怀特(Minor White)。

1957年,他又进入美国印第安那大学攻读艺术硕士学位。在印第安那大学,他选修了许多艺术史课程,在勒内·马格里特(René Magritte)、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和曼·雷(Man Ray)等艺术家们的影响下,他开始对超现实主义产生了兴趣,所以在20世纪60年代,尤斯曼开始尝试影像合成作品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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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合成技术的发展脉络

从摄影发展的脉络上讲,影像合成这个独属于摄影媒介的“神奇技术”并不是尤斯曼的“专利”,它的发展大体经历了三个阶段:

它最早出现在19世纪50年代的“高艺术摄影”,英国影像艺术家奥斯卡·吉斯塔夫·雷兰德(Oscar Gustave Reilander)创作的《人生的两条道路》便是运用了照片拼贴翻拍技术;

20世纪20年代,德国达达主义的艺术家们开始使用“蒙太奇”的手法创作影像艺术作品,代表人物有德国艺术家约翰·哈特菲尔德(John Heartfield)、俄国艺术家亚历山大·罗德钦科(Alexander Rodchenko)和美国艺术家巴巴娜·摩根(Barbara Morgan)等人,他们不再像“高艺术摄影”那样追求画面的唯美,他们更加注重影像画面的内容和意义,这就极大地延展了影像合成作品的创作边界;

20世纪40、50年代,摄影史上开始逐渐兴起抽象与超现实的浪潮,代表人物有影像艺术家弗朗西斯·约瑟夫·布鲁吉耶尔(Francis Joseph Bruguiere)、克拉伦斯·约翰·劳哈林(Clarence John Laughlin)和弗雷德里克·萨默(Frederick Sommer)等人(他们大都定居在美国)。他们尝试使用多次曝光、“蒙太奇”、物影成像等暗房技术对既有影像进行再次加工,从而“制造”出一种现实和虚幻共存的影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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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大成者

相较于摄影史上的先行者们,杰瑞·尤斯曼无疑是一个集大成者,他将他脑海中的梦幻世界用精湛的暗房技术物现了出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和“导演式摄影”十分相似,只是具体的创作方法不同。

尤斯曼用自己一生的艺术实践来探索了影像艺术的边界和美,而他的作品中充满了一种精神性的味道,它在不断地撩拨着每一个观看者的心弦。

对于摄影史上的后来者,杰瑞·尤斯曼无疑又是“后摄影时代”的开拓者。他作品展现的不再是直接的摄影影像,他注重的是摄影影像之后的再创作,他重新将一种绘画的属性融入到影像的创作当中,这就极大地削弱了摄影行为的意义——摄影行为对于他个人而言,更像是一种创作素材的积累。

他开始剔除掉摄影本身的时间性和空间性,这和托马斯·鲁夫(Thomas Ruff)等人的艺术理念在性质上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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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

DPP(Digital Photo Pro)

对杰瑞·尤斯曼的一段采访

DPP:首先祝贺你获得了露西奖的艺术摄影终身成就奖。

尤斯曼:我主要的工作就是在暗房里不间断地去突破自我——这些年来,我已经学会不能只是做出好的影像就可以了,就好比说:“我们现在只有几分钟的谈话时间,我们如何让我们的谈话变得更加深刻?”

这么多年来,我积攒了很多的底片资源,并且我还一直都在坚持拍摄——比如前一段时间,我在纽约参加AIPAD节目的时候,我就去了中央公园拍照片。我一直让自己保持一种新鲜和活力,如果我更年轻一些的话,我可能会以数字影像的方式来进行创作,因为当下,在照片的打印质量和档案保存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改善。我一直致力于暗房创作,我仍然喜欢看着影像像魔术一般一点一点地浮现。

DPP:这些年你觉得暗房材料的供货紧张么?

尤斯曼:并不是太紧张,只是他们提高了价格。B&H是一个大供应商——它那里有很多有趣的传说,他们觉得用旧相纸印放的照片会更好(当然这并不是真的),我们现在已经有非常好的相纸,我正在使用的是Ilford Multigrade Warmtone相纸,它们非常好,并且所有最基本的化学药水仍然可以买到。

在当下的艺术品市场有一个非常讽刺的地方,人们总是非常重视那些用传统手工方式印放的照片,但是现在,所有的人都开始使用数字技术,谁会想要一张仿古的数字印刷品呢?但它们不能长久的保存,它们被太阳晒一段时间(影像)就消失了。我喜欢我的传统照片,因为它们的质量都非常好,但是我不认为它们在哪些方面要优于现在的打印照片。

DPP: 从技术的角度讲,你在暗房里是如何工作的?

尤斯曼:我有七台放大机,通常刚开始的时候我只会用到两、三台。我通过观察连续不同的印样来确定一个基本方案,这就像你写作的时候,你会在开头给这篇文章定一个基调,有时它会很浅显,但有时它又会引导出其他的想法。

我一开始会测试正确的曝光值和大概的遮挡影像的时间,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会考虑和实验具体的影像构成元素。我经常会将放大机里面的底片留在第二天,这样在第二天检查印样的时候,我就可能会想到其他的创作方案——有些时候我会花三、四天的时间来实验某些特定的影像,因为你不会有一个既定的标准在说:“这属于艺术领域,这是艺术!”

当我在做作品的时候,我会根据我的想法来选择我所需要使用的技术手段,而在另外一个层面上,我的脑海里会有一个潜意识的形象,它们带给我一种情绪上的反映,我会将这个潜意识的形象通过在放大机上的具体操作而显现出来——我喜欢这个过程,我会尝试使用技术手段来解决那些复杂的问题,有时候这会花费我几天的时间,但这是有必要的。如果你投入了几天的时间来解决这些问题,你就会得到更深刻地理解,并且随着时间地流逝,你也就会更深入的了解这些影像的意义,而技术也会变得更加熟练。

DPP:你影像传达了什么样的信息?

尤斯曼:人们总会问我:“这个影像的意义是什么?”我真的非常喜欢观者来思考这些问题,他们每个人会根据自己的视觉经验来解读这些影像,我从来都没有刻意地隐藏影像的某些意义,而每个人也会有各自不同地解读。

另一方面,我有很多后期处理过的照片,它们中的一些在现在看来已经过时了,我毕竟也已经81岁了,所以无论影像最终会是什么,我也只能去努力创作而已。在某些情况下,我在过去的60年里,在某种意义上我也做了一些十分类似的形象,当然,这并不是说我要长出一个新的脑袋,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有了一个更深厚的生活阅历,而这些阅历可以支撑起这些影像的潜在内容。

在我的新书里,有一张是关于船的影像,它的背后有一个这样的故事——它追溯到我在波士顿大学的一个演讲,我的好朋友米诺·怀特在几年前去世了,我在幻灯上展示了一张孤独的船的影像,并在前一张幻灯上提到了米诺·怀特的名字。后来一个男士在演讲结束后来找我说:“怀特去世的时候,我刚好在他的床前,他最后的遗言是‘有一条小船在等我。’”他的话像一条闪电划过了我的脑海,“哦,上帝啊。”我回到了盖恩斯维尔(Gainesville)并创作了那张云层下的小船——对我来说,这艘船已经成为了一个精神旅程的暗喻。

DPP:在你之前,有没有人做过类似的作品?

尤斯曼:影像合成技术最早可以追溯到19世纪,但那个时候人们并没有使用多个放大机。在20世纪60、70年代,有人开始在相机中尝试多次曝光——但我不了解在暗房中使用多个放大机工作的人。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在几年前举办过一个名为“Faking It:Manipulated Photography Before Photoshop”的展览,他们还为展览出版了一本精美的画册。

DPP:你平时使用什么样的放大机?

尤斯曼:Saunders LPL 4550XL放大机。它们有可变对比度的镜头,因为我经常使用遮挡的技术手段,它们给了我所需要的调控手段。换句话说,我先印放一个中反差/高反差的场景,然后当我再转到零号反差来印放天空中燃烧的效果时候,它就会让变化显得更加微妙。

DPP:所以你从一台放大机开始印放,曝光之后再转移到另一台放大机上重复刚才的动作?

尤斯曼:是的,举个例子,在我那张拥有树根的房子的影像中,我将树根的底片放一个放大机中,房子的底片则放在另一个放大机中,然后将它们依次印放在同一张相纸上。在正式印放前,我会先在一张11×14英寸的纸上绘制草图——一般来说它就是一张旧相纸的背面——我所有的照片一开始都是在11×14英寸的相纸上完成。如果我真的喜欢这个形象,那我会重新进行调整然后印放成大尺寸的照片。在我个人网站的新闻部分有一些我暗房工作的视频。

DPP: 从事摄影教育这么多年,你现在还鼓励自己的学生进入暗房工作么?

尤斯曼:有的人习惯用电脑写文章,而有的人则习惯用铅笔和便笺本,他们都可以写出优秀的文章或者故事,这个过程跟影像创作一样,它们都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结果。对于影像合成这个技术来说,是非常具有技术性的,你必须精确地把控影像的影调和尺寸。虽然我个人致力于暗房创作,但如果我20多岁的时候就有了Photoshop,那我现在就可能坐在电脑前而不会站在放大机面前了。

技术是杰瑞·尤斯曼认识影像和创作影像的手段,而不是他影像作品的本身,它只是过程,永远不会是完结,所以,他从未炫耀过自己的暗房技术,他一直都在勤奋的用影像这个媒介来探讨他自己内心深处对于世界,对于哲学,对于未知的种种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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