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2. “蛾摩拉行动”——汉堡大轰炸（上）

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802篇原创文章，作者：阿登的苦林 。

【注】本文编译自Rebecca Grant. Operation Gomorrah[J]. AIR FORCE Magazine，2007，3：66-70.配图有改动。

“1943年，盟军对汉堡的毁灭性轰炸以前所未有的力度震慑了纳粹政权。”

图1. 汉堡大轰炸后留下的残垣断壁

1943年7月底，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几乎彻底把德国汉堡市从地图上抹掉了。在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的头头、空军上将阿瑟·哈里斯（Arthur T. Harris）看来，与之前其他任何一座德国城市遭受的空袭相比，对这座号称是“第三帝国第二大城市”的空袭是“前所未有地可怕”。对这场空袭（实际上是好几次）赋予的代号似乎符合其“上帝之怒”的本质——英国皇家空军称其为“蛾摩拉行动”（Operation Gomorrah）。

可怕的“轰炸机”哈里斯是对的。哈里斯麾下的轰炸机司令部先后于1943年7月24日至25日、7月28日和7月30日在汉堡进行了三次大规模夜间空袭，共飞行了2355架次。美国陆军航空队也参加了此次空袭——以英国为基地的第8航空队在7月25日和7月26日的两次空袭中共飞行了235个昼间架次。

图2. 1943年7月28日，在英国皇家空军完成了毁灭性的第二轮空袭后汉堡市内的建筑物残骸。英国皇家空军在汉堡市投下了超过2326吨炸弹

盟军主要的战果是在7月28日发起的一场可怕的、暴风雪般的空袭中取得的，此次空袭共造成汉堡及周边地区超过4万人丧生。大多数人是因蜷缩在地下室躲避空袭时死于窒息，或者是死于地面上的大火和街道上融化的沥青。相比之下，纳粹德国空军于1940年11月14日对英国城市考文垂进行的“暴风火”般的轰炸只造成538名英国人死亡。

汉堡大轰炸让德国元首阿道夫·希特勒和他的空军总司令赫尔曼·戈林感到震惊。纳粹德国军备部长阿尔伯特·施佩尔在多年后写道：“汉堡遭受了希特勒和戈林在1940年为伦敦设想的命运。”

图3. 阿道夫·希特勒和赫尔曼·戈林，他们二人对汉堡遭空袭一事感到震惊。纳粹德国军备部长阿尔伯特·施佩尔在多年后写道：“汉堡遭受了希特勒和戈林在1940年为伦敦设想的命运。”

同盟国这边的情况看上去则截然不同。哈里斯称英国皇家空军自身的损失（在三次空袭中共损失了57架飞机）是“轻微的”。汉堡的厄运在英国人看来却只能被称为“罪有应得”。历史学家马丁·米德尔布鲁克（Martin Middlebrook）在他1980年发表的关于这场空袭的决定性著作《汉堡之战》（The Battle of Hamburg）中写道：“在汉堡发生的一切可视为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把一切都准备好之后’将会发生的情况。”几乎没有人会怀疑，轰炸机司令部将二战的空中战役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全面的空中战役

汉堡大轰炸可以说是处于早在十年前同盟国方面就在构想的水平上——甚至可以说是处于预期的水平上。对城市、平民和军队展开“全面战争”是英、德两国在两次大战之间的军事思想的一部分。早在1932年，英国首相斯坦利·鲍德温（Stanley Baldwin）就作出了那番著名的预言：“轰炸机是防不住的。唯一的防御方式就是进攻，这意味着你如果想让自己活下去，你就必须比敌人更快地杀死更多的女人和小孩。”

图4. 斯坦利·鲍德温爵士，英国保守党政治家，曾三次出任首相（1923-1924，1924-1929，1935-1937）。其第一届任期因保护关税事件而结束；第二届任期中促进结束了1926年的英国工人大罢工；第三届任期经历了法西斯主义在欧洲的崛起和爱德华八世退位引起的英国君主制危机等，并因漠视法西斯主义对和平构成的威胁而受到猛烈抨击

根据美国历史学家威廉姆森·默里（Williamson Murray）的说法，这一理念引起了德国空军的共鸣。一名德国空军理论家在1933年5月指出：“通过轰炸威慑敌人的主要城市和工业区将导致敌人的士气大崩溃。”

当战争终于来临时，纳粹德国空军很快就对英国的城市进行了猛烈轰炸，特别是对伦敦的“空中闪电战”和对考文垂的“炸弹火攻”。差不多将近三年之后，又轮到第三帝国的城市经受这种空袭的洗礼了。

图5. 不列颠之战期间，飞过伦敦南部萨里商业码头（Surrey Commercial Docks）以及伦敦东区的威平（Wapping）和“狗岛”（Isle of Dogs）上空的德国空军亨克尔He 111轰炸机

尽管在20世纪30年代的战略重点朝战略轰炸方面发生过“偏移”，但纳粹德国空军和英国皇家空军都没有在二战前建立起顶级的战略轰炸机部队。单就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而言，二战空中战役的头几年只开展了一些荒谬的轰炸活动。这类轰炸活动最初的效果很差，损失却很高。

之后，在1941年9月，温斯顿·丘吉尔首相批准了一项计划，要求生产4000架轰炸机，这将占用英国战时工业生产能力的三分之一。丘吉尔认为，对纳粹德国的轰炸机战略轰炸是“击垮其战争意志”的一种方式，他将这一努力的重要性排在了“仅次于在欧洲大陆可以发动的大规模军事行动”的位置上。

1942年初，丘吉尔任命哈里斯担任了轰炸机司令部的头头。单就对轰炸机力量的“信仰”而言，没有比哈里斯更狂热的信徒了。他接手轰炸机司令部时后者正在扩大自己的打击范围——有超过四分之一的任务是针对海上目标的，这一政策被哈里斯嘲笑为“可怕的鳕鱼”（frightening cod）。针对德国工业目标的轰炸活动在受重视程度上与“可怕的鳕鱼”大致相同。

图6. 阿瑟·哈里斯空军上将（这张照片是他在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总部里拍的）相信，取得战果的最佳途径是在夜间对整个城市区域展开地毯式轰炸

哈里斯重新调整了轰炸机司令部的作战重点，将其转变为对城市的大规模普遍轰炸。这一战术选择源自经验，而非理论。哈里斯曾于1942年尝试着用英军新装备的“兰开斯特”轰炸机进行低空昼间轰炸。结果是灾难性的，英国皇家空军损失了许多轰炸机，但战果却收效甚微。哈里斯认为，从战术角度来看，英国的经验表明，取得战果的唯一途径是在夜间对整个城市区域展开地毯式轰炸。

“打击工人”

哈里斯基于战术原因而打算轰炸城市，但他也有明确的作战前提。他总结说，把德国工人炸得“无家可归”并顺便炸死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会像炸毁工厂一样有效。丘吉尔的科学顾问瑟维尔勋爵（Lord Cherwell）计算后指出，在第三帝国的58座最大的城市中居住着2200万德国人，把他们炸得无家可归能削弱德国人的士气。“如果你不能打击生产活动的话，就打击工人吧！”这是哈里斯的一句“名言”。

最终的事实表明，轰炸机司令部既能打击德国的生产活动，也能打击德国的工人。截至1943年夏天，哈里斯已经训练并打造了一支能够对德国城市进行“千机夜间空袭”的庞大部队。美国人也准备对纳粹德国展开大规模空袭。尽管如此，同盟国方面面临的一个主要问题是：1943年中期的空中战役还没有表现出明显偏向同盟国一边的优势，而在盟军获得这种优势之前，整个诺曼底登陆计划都将处于危险之中。

最重要的任务是获得空中优势。对此，盟军进行了艰苦的努力——他们轰炸德国的次数越多，纳粹德国就越是会从地中海和其他战场撤出更多的战斗机来加强本土防御。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使德国的工业产能严重过剩，德国那群领导战争的头目们很快就利用了这一点：德国的战斗机产量在1943年实际上是增加的。

图7. 德国飞机工厂里正在装配的大批容克斯Ju 88轰炸机

同盟国和纳粹德国的空中战争正处在一个“十字路口”上。伦敦和华盛顿在加强自身实力方面进展缓慢，它们必须用自己的轰炸机力量摧毁德国的工业生产，否则将为时已晚。美国人开始为1943年8月份空袭施韦因富特和雷根斯堡做准备；哈里斯则挑选汉堡作为轰炸目标。

诸多因素决定了汉堡是一处理想的轰炸目标。汉堡是一座工业城市，是勃洛姆福斯（Blohm ＆ Voss）造船厂的所在地，另有数百家其他小型制造工厂云集在市中心。除此之外，飞往汉堡要比飞往其他大多数德国城市更容易一些——要想飞抵汉堡的话，轰炸机可以朝东飞越北海，躲过被纳粹占领的荷兰境内部署的高射炮和夜间战斗机并抵达汉堡上空，整个过程只需要飞越很小一片德国领土。

图8. 飞往汉堡的危险性相对较低。从上图中可以看出，英国皇家空军和美国陆军航空队的轰炸机可以在北海上空朝东飞行，只需飞越很小一片德国领土。红框中的城市即为汉堡

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曾多次轰炸过汉堡，但这次的任务不同。此时的轰炸机司令部拥有世界一流的“兰开斯特”轰炸机、训练有素的机组人员、技术优势和美军第8航空队以昼间轰炸的形式予以的配合。这一次，正如哈里斯所说的那样，“这是第一次让轰炸机司令部有条件给几乎任何一个德国工业中心造成严重的物质破坏。”

哈里斯手中还有一张王牌，这是一种高度机密的雷达电子对抗手段，代号为“窗户”（Window）。一年多来，英国皇家空军一直紧紧地把“窗户”这张牌攥在手里，但是这一次，在1943年7月24日至25日晚上的首轮空袭汉堡中，轰炸机司令部决定把这张牌打出来。

“窗户”是皇家空军拥有的一个巨大优势。纳粹德国将其占领下的欧洲划分为一个接一个的“防空网格”，每个“防空网格”内都部署有一架夜间战斗机，典型的装备是Bf 109或Bf 110，后者座舱内配备有探测距离较短的雷达。这款雷达从夜间战斗机的机鼻上伸出分叉状的雷达天线，其探测范围为前方70度的一个锥体，探测距离约为4英里（约6.4千米）。德军最好的夜间战斗机（如He 219）可以随意截击“兰开斯特”轰炸机，甚至可以击落时速400英里（约640千米）的“蚊”式轻型轰炸机。

图9. 德国空军的He 219A夜间战斗机，注意机鼻上伸出的分叉状甚高频雷达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