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十里店的记忆

平生最早打开我心灵之窗的是门前的这些枣树和一个个耐人寻味的故事。

如今除了水站、戏台和马号外,其他地名已随风远去,不复存在,永远镌刻在了老兰州人的记忆深处。
作家柳青说:“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联想到我的父亲,就是一个典型的知识改变命运的例子,他年轻时走过的关键一步,不但改变了他的命运,同时,也改变了全家人的命运。
1956年,33岁的父亲胡佐周从陇西考入西北师大数学系,这在当时的农村老家,是一件破天荒的大事,一时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成为一段佳话,2019年,我重返故里时,仍有人向我提及此事。大学毕业后,父亲留在兰州任教,过了几年,迫于生计,父亲决定举家迁至兰州,离开祖祖辈辈降水量少,靠天吃饭,贫瘠、落后的农村老家,另辟蹊径,为全家人谋求新的人生道路。几经辗转,最后安家落户于离西北师大不远的十里店,这一住就是60年,近乎一个甲子的时光。
生活需要勇气!可以想象,作为父亲,携妻儿老小远走他乡,背水一战,杀出一条血路来,是何等的艰辛与迷茫,举目无亲,山重水复,风尘涤荡。然而,让全家人在城市里活下去的勇气,迫使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为此,在人生道路上每一个彷徨的渡口,他谨小慎微,像蜗牛一样艰难地爬行,张望,且百转千回;作为强者,金榜题名时,他渴望“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他渴望给孩子们提供一个舒适的生活环境,让他们健康成长;他不想让孩子们重走老一辈走过的弯路和吃过的苦难,同时,也寄厚望于孩子们牢记人生来路,扎根兰州,勤奋读书,守住家园,懂得感恩,回馈社会,珍惜生命中美好的东西。这一点,从他给三个女儿的起名中可见一斑。他给三个女儿依次起名为:胡爱兰(1956年)、胡晓兰(1963年)和胡盈兰(1965年)。
人生就是经验的累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会日久生情,同样,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会触景生情。我在十里店生活50多年了,不能说对她了如指掌,起码可以说谙熟于心。她是一条我最熟悉的回家路,是一抹浓浓的乡愁。那里,曾经孕育了我的生命,是供我一日三餐的地方,是根的延续,是流淌的血脉。许是年龄使然,如今,我更加依恋她,闲暇时,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双腿,想去那里看看,转转,情不自禁地关注她,就在我准备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又一次像端详自己母亲的模样一样,仔细端详了一番十里店,也走访了几位了解十里店历史的老人,为的是真实还原我记忆中尘封已久的十里店。
总体感觉,十里店不大,如一条笔直的胡同。用脚步丈量,她东西跨越约一站路的距离。按地址大致划分,她东起联运司七队对面,西至安宁房管所。她南北狭窄,中间隔着一条马路,两边挨家挨户居住着老兰州人,他们一代一代生儿育女,繁衍生息,演绎着各自的烟雨红尘。以北属于安宁东路,以南则是十里店南街。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和大的地方相比较,十里店小了点,如巴掌大,却韬光养晦,不容小觑,曾经是古丝绸之路的一个驿站,当今是水陆交通的要道。
十里店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依山傍水,日照充足,土壤肥沃,盛产白凤桃、苹果等新鲜瓜果蔬菜,是安宁区以前的政治、文化、经济等中心。尤其是过眼之处皆是枣树,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从家里出来徜徉到黄河边,一路郁郁葱葱,沟沟坎坎,溪流声鸟鸣声不绝于耳。值得一提的是:自从2014年6月20日兰州水上巴士在黄河上开始运营以来,十里店(北岸、南岸)码头应运而生,它和七里河黄河大桥遥相呼应,人在桥上走,船在水中游,静中有动,动中有静,风景独好,充分凸显了十里店所处地理环境的重要性;再比如,目前兰州市仅有的,体现大都市现代化交通的快速公交BRT,也从十里店呼啸而过,直通安宁著名的“十里桃乡”仁寿山——1984年第一届桃花会开幕之际,蒋大为以一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唱响全国,从此,安宁不再羞涩安静;的确,十里店没有摩天大厦,更没有金碧辉煌,却“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像我熟知的习习、陈士众、陈惟一就是从这块热土上走出去的作家、书画家、雕刻葫芦艺术家。另外,给甘肃省培养了大批莘莘学子的西北师大附中也坐落于此,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
十里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邮局、新华书店、百货商店、烟酒商店、钟表铺、废品收购站、自行车修理铺、菜铺、肉铺、裁缝店、粮站、煤厂、银行、幼儿园、小学、中学、电影院等应有尽有,它们见缝插针,迂回穿插于居民区,有的离我家近,有的离我家远,俨然一个小世界。
据老人们讲,十里店名称的来历是由于十里店距离西关十字有十里路。
细说起来,我家住在十里店南街14号,处在城乡接合部。最初,院落宽阔、敞亮,一间大房子坐西朝东,进门是一盘大炕,家具、摆设及装饰简单实用,温馨素雅。当夜幕降临时,一家人睡在炕上,静谧、安逸、踏实,院落北面有一处高出房子约一米的土台子,被母亲开辟成菜园子,里面主要种植着向日葵、玉米及简单的花花草草。有诗云:“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亲戚朋友们喜欢或站或坐在园子前面拍照、留影,写上年月日,以真实记录逝去的好坏年景。大门建在院落的南面,出门向前迈上十来步,左右环顾,漫无边际,枣树会挡住人的视线,一棵连着一棵,一片连成一片,眨眼间,几个枣园子,不请自来,进入你的眼帘,任思绪在时空中游走,驰骋,这些虬枝峥嵘的坚硬枣树出自何年、何人之手?为何是枣树,而不是其他树种?比如说白杨树、槐树、沙枣树?为何我眼睛一睁,生命的轨迹便出现在这里?世上的树木种类繁多,可我偏爱枣树,因为,平生最早打开我心灵之窗的是门前的这些枣树和一个个与枣树有关的耐人寻味的故事。
小时候,物质匮乏,生活窘迫,然而,春天一到,枣树就染绿、淹没了这里的一切,庭院里,房檐上,公路旁,河滩上等,到处弥漫着温情与暖意,特别是夏天,蓝天白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凉爽至极。孩子们喜欢在树荫下追逐打闹玩游戏,大人们则家长里短,谝闲传,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唠不完的嗑,甚至到了吃饭时间,大家意犹未尽,回去端着饭碗又来了,抢着蹲在树荫下,插科打诨,谈笑风生。邻里间团结,和谐和友善,一家有困难,大家齐帮忙。
秋天是一年里最惬意的收获季节,枝桠上挂满了颗粒饱满的大红枣,很诱人,不时,孩子们两人一伙,三人一群,趁路人不注意,一个石头扔上去,落下一地红枣,个个喜形于色,嘴角上扬,分工合作,捡的捡,装的装,一会儿能装半黄书包。吃一个,来不及擦洗就直接送到了嘴里,那种莫名的幸福感来得特别容易,这或许就是那个年代那个年纪所谓的心想事成,马到成功!
我和丽霞是同龄人,我家和她家只一墙之隔,我俩不分彼此,一起大年三十熬夜,上学放学写作业,爬墙上树,无所畏惧,觉得世界只有一点点,我俩就是世界的中心,想方设法,挑最大的红枣打落,捡最大的红枣品尝,高兴时手舞足蹈,得意洋洋。
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是,我俩给当年打成右派的西北师大英语系的戴先生送过饭,他是丽霞父亲的一个落难朋友。那时候,大概小学四五年级,她不会骑自行车,而我刚学会“掏鸟儿”,当听说她放学后得给教授送饭去,哥儿们义气重的我,一路战战兢兢,掏着“鸟儿”带着她提着保温饭盒就给教授送饭去了,就这样,坚持了好一段时间。虽说教授上了年纪,却风韵犹存,高个子,大背头,浓眉大眼,鼻直口方,操南方口音,一副学究气,让人惋惜的是一条腿瘸着,住在西北师大校园内一间昏暗、潮湿的小平房里,四周被低矮的树木覆盖着,不容易被人发现。后来,听说,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他被平反了,再后来,我在十里店街头遇见过他几次,彼时的他,已焕然一新,笑看人生。还有一个,被丽霞称呼为胡叔叔的上海人,也是她父亲的朋友,和戴先生相比年轻了点,约莫三十岁开外,专程从上海来兰州支援大西北建设的。每年回家探亲的时候,常给她家带来一些上海土特产和时尚的衣物,令左邻右舍羡慕不已,而我最关心的,不是胡叔叔有没有老婆,而是几块圆形饼干和几块长条泡泡糖。
十里店让我难忘的人和事很多,比如簇拥在我家周围的这些地方,光听名字就颇具沧桑感、神秘感,有些地名还久负盛名,值得咀嚼回味:道渠子、茶园子、马号、挂面厂、大车门、水站、马家园子,稍远一点的,我搬着小板凳儿看过电影《小兵张嘎》、听过秦腔《铡美案》的园艺村土戏台,还有同样看过电影《渡江侦察记》《祝福》的84544部队,等等。如今除了水站、戏台和马号外,其他地名已随风远去,不复存在,永远镌刻在了老兰州人的记忆深处。人常说,鱼儿离不开水,花儿离不开阳,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当年的水站,依然给居住在平房的人家提供水源。年幼时,我和哥哥姐姐们常在这里耐心地排着长队,或一人挑水或两人抬水,毕竟,一日三餐,洗洗涮涮都离不开它。我是盯着缓缓流淌在铁桶里的水长大的,寒来暑往,四季流转。现在,一旦从水站旁路过,都会不住地回望,想起一些人一些事,形形色色,莫名为住在平房的人家发愁,水站将何去何从?平房将何去何从?显然,平房的消失将意味着最后一丝念想水站的消失。近些年,十里店面临着大规模的房屋改造,这是形势所逼,不得不考虑摆在眼前的一系列拆迁事宜,常设想,将来搬进楼房的老邻居们还会像从前那样主动相互联系吗?一家有困难大家齐动手吗?戏台还发挥着余热,逢年过节表演秦腔、社火及文艺节目等。
马家园子的故事比较悠长。原先,我对“马家园子”的叫法疑窦丛生,后来,经过了解才弄清了原委。马家,曾经是十里店的大户人家,在十里店方圆左右有马家的诸如房产、茶园等,比如,遗存在十里店南街的马号,以前就属于马家,自从国家实行“土改”后归集体所有。岁月变换,历史向前,无可厚非,但是人们口耳相传的说话方式难以改变。人们习惯把我家附近的这一片地方叫作“马家园子”,自然而然,这里的孩子们则被喊成了“马家园子的娃们”。现在,我有一个13人组成的微信群,名字就叫“马家园子的娃们”,听上去颇具纪念意义,他们是以十里店詹家、徐家、胡家等后人们为核心的,能玩到一起的一群发小们,其中我年龄最小,平常我以哥哥、姐姐尊称他们。
挂面厂,是十里店一个地标性的地名,几乎住在十里店的老兰州人妇孺皆知。每每有人问及我的住址,而我用一两句话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候,我会习惯性地冒出一句:“挂面厂!”对方便心领神会,豁然开朗,点头示意。挂面厂的前身是一家国营粮站,那个年代,每家每户都凭粮本购买面粉,也可以拿自家的白面、玉米面去换取粮站的面条、钢丝面,随着经营范围不断扩大,挂面厂开始卖大饼,制作挂面等。
挂面厂,最终也轰然倒塌,被历史所淘汰,以后再也听不到那一扇木门的吱扭声了。
过去的十里店已成了记忆。2022年的今天,漫步在十里店街头往回看,我家住在城乡接合部的最大好处是既能体验到城市里烟火漫卷的气息,又能感受到农村里袅袅炊烟的人文习俗,可谓两全其美。然而,追根溯源,正是因为父亲,为我们兄妹们的人生道路提前打了草稿,作了铺垫,我们才落下根基,看黄河穿城而过,品人间冷暖阴晴。
□胡盈兰 文/图
(兰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