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往的企业”？“灰熊”还是“怒汉”？浅谈军事用语的渊源

“航空母舰”的由来

“航空”、“母舰”、“航空母舰”都是日式汉语，也就是“和制汉语”。约在1917年出现的aircraft carrier一词就字面上来说并不是航空母舰，而是飞机载具。

此名词衍生自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以系缆气球进行战场观测的气球母舰（balloon carrier）。

Carrier本身只有承载的意义，与航空母舰作为浮动基地，提供油弹补给、维护、攻防力、指挥的全方位功能完全不同。

“母舰”是比较贴切的翻译，但相对应的“mothership”原指捕鲸母船，衍生的用法多指搭载同类型载具的应用，例如搭载小船的大船、搭载小飞机的大飞机（俄语称为Aviamatka），与航空母舰又有所不同。

这大概是当初不用mothership指称航空母舰的原因，即使在军事用语上飞机也常称为ship。

二次大战前航空母舰成为舰队主角后，省略aircraft而简称carrier的用法已约定成俗，之后carrier也用作同类功能舰艇的统称。

1943年起美国海军也因航空母舰具有全通式飞行甲板的特征，而以“flat-top”作为代称。而德语中航母的称谓Flugzeugträger也与英语相同，直译为“飞机载具”

气球母舰也称为“balloon tender”。因此与航空母舰类似，但用于水上飞机操作的“水上飞机母舰”称为“seaplane tender”，部份归因于一次大战后由气球母舰改装。

另也是因为水上飞机可以利用水面起降，而初期的水上飞机母舰只是泊港的延伸，以辅助性小型舰艇(tender)提供水上飞机的运输与补给。

后来也借用aircraft carrier的用法，以“seaplane carrier”指称类同于航空母舰功能的水上飞机母舰，与tender作模糊的区分。

“飞机”为何叫“飞机”

“飞机”一词应该是源自日语的“飞行机”。“飞行机”一词首先出现于1901年三月出版的森鸥外(1862-1922)作品<小仓日记>中。

森鸥外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前与夏目漱石1867-1916齐名的文豪，也是日本帝国陆军军医，官拜军医总监(中将军衔)，曾派赴德国留学四年。

因此他翻译的“飞行机”应该是德语的Flugzeug (直译为飞行的东西)，而非英语的airplane或aircraft。

同时期日语对飞机的其它翻译：“空中翔机械”、“浮空机”、“飞空机”等皆未能取代“飞行机”。

1907年出现的airplane与1855年出现的法语aéroplane同意。Aéroplane = Airplane = air + plane，意谓空中的平板。

原用法指的是甲虫的鞘翅(在飞行中伸展的样貌)，后用以描述飞机，最贴切的解释应是指机翼划过空气的样貌。

但也有人认为字根plane若源自希腊文亦有漫步之意，所以也有空中漫步之意的说法。

1850年出现的aircraft为美国气球先驱约翰·魏斯（John Wise)所创造，用以指称气球。Aircraft = air + craft，意谓空中的船。此词汇自1907年开始用来称呼飞机，并自30年代起专指飞机。

Enterprise：企业还是奋进

Enterprise一词源自15世纪初的法语，原意为“承担”或“承诺”；在十五世纪末衍生为“冒险性格”、“乐于接受挑战”、“勇敢进取”的涵义。

与Enterprise意义近似的Entreprenant以及Entreprenante在1672年起成为法国用以命名军舰的常用词。

法国L'Entreprise巡防舰在1705年5月7日遭英国缴获后改名为HMS Enterprise，则是日后英、美海军Enterprise或Enterprize舰名的鼻祖。

L'Entreprise巡防舰

虽然Enterprise意义与商业经营原则相仿而为后世广泛作为“企业”的同义词，但军舰命名的源头并非“企业”，而是取“勇往”之义。在美国海军编纂的<美国海军战舰字典>(Dictionary of American Naval Fighting Ships：

https://www.history.navy.mil/research/histories/ship-histories/danfs.html)中，对Enterprise舰名的诠释即“Boldness, energy, and invention in practical affair”

皇家虎 or 孟加拉虎？

德军虎王坦克的制式名称为Panzerkampfwagen VI Ausf. B Tiger II (Sd.Kfz. 182)，即虎II式或者虎B式，其非官方名称Königstiger，因德语König直译为英语king之故，在美军译为「虎王」(King Tiger)；在英联邦则译为「皇家虎」(Royal Tiger)。

阿登战役中最著名的照片之一：德国空军第3伞兵师的伞兵坐在党卫军第501重装甲营营第2连的222号虎王坦克（车长党卫队上级分队长库尔特·索瓦）上，从镜头前驶过，摄于1944年12月18日。

但就德语语义而言，Königstiger最初并不是指老虎种类，而是指体型巨大的虎类。

最初来自于英国猎人术语：Royal Tiger，指他们在南亚殖民地捕获到的令人垂涎的老虎大标本，也就是「孟加拉国虎」（Bengal-Tiger）或「印度虎」（ Indischer Tiger）。

但其实地球上西伯利亚虎体型更大。

如按照英文或者中文语义直译，虎王在德文中应该是Kaiserliche tiger。

孟加拉虎

“抱怨的熊”

德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以4号坦克底盘为基础，搭载由33型重型步兵炮衍生发展而来的15厘米口径43型突击榴弹炮（15 cm StuH 43 L/12）的43型突击坦克（Sturmpanzer 43, Sd.Kfz. 166）一般又称为Brummbär ，国内惯常译为“灰熊”，这听起来符合德军装甲战斗车辆向来以动物为名称命名的惯例，但是这并非由德军正式赋予的代号，而是由盟军的情报单位取的名字。

徳军士兵也许是借鉴了“斯图卡”（Stuka，即德语“Sturzkampfflugzeug”-俯冲轰炸机的缩写）叫法，内部称其为“Stupa”（斯图帕），取Strumpanzer（突击坦克）的简称。

而且在德语中Brummbär也并非是 “灰熊”之意，字面直译为 “抱怨的熊”，德语中特指“发牢骚的人”或“抱怨者”，故该型车的盟军昵称为“怒汉”或者“怨汉”较为贴切。德语中的灰熊常称为Grislibär或Braunbär

欧洲棕熊（Europäische Braunbär）

嗜杀的诱猎者

以捷克制38(t)坦克底盘（此处T为德语Tschechslowakei-即“捷克斯洛伐克”之意）搭载7.5cm口径Pak 39 L/48型反坦克炮的38型驱逐坦克（(Jagdpanzer 38(t) für 7.5cm Pak 39 L/48)）的通称Hetzer应只是非正式昵称，而非官方制式名称。

一说为战争末期德军标准化坦克(Standardpanzer)发展计划(Entwicklung)之中吨位最小的E-10计划代称，而E-10本就计划取代38型驱逐坦克。

然而位于捷克比尔森(Pilsen)的斯柯达工厂在1944年9月开始生产38型驱逐坦克时却误用Hetzer称呼，因而得名；但在与军方澄清后即未再使用。不过在此后，Hetzer仍零星见于德军文件之中。

国内之前通常把Hetzer翻译为追猎者或煽动者，但这两个译名皆不准确，在德语中Hetzer指布下诱饵或者陷阱的猎捕者，亦指注重猎捕过程而不在乎猎物本身者，故译为“诱猎者”较为贴切。而追猎者在德语中应为“Verfolger”。

美国军机的命名传承

为了延续光荣传统，美国的飞机制造公司常会将其生产过的代表性名机名称，赋予给新世代的机型。

如费尔柴尔德-共和公司（Fairchild Republic）的A-10单座双发亚音速攻击机，其代号“雷霆II型”（Thunderbolt II ）即为二战期间共和公司的P-47“雷霆”战斗机（Republic P-47 Thunderbolt）的延续（共和公司在1965年为费尔柴尔德公司收购）

2021年5月6日，一架爱达荷州空军国民警卫队第124战斗机联队A-10“雷霆II“型攻击机，施加了二战期间第371战斗机大队第405战斗机中队所属P-47”雷霆“战斗机的诺曼底登陆作战涂装。而2021年5月6日即为P-47首飞80周年。

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公司的一代名机：F-4系列双座全天候战斗机，其最初计划昵称为“撒旦”（Satan）和“密特拉斯”（Mithras，即古波斯的光之神），但最终取名为“鬼怪II型“（Phantom II），即传承自麦克唐纳公司在二战末期研制的美国海军首款喷气式舰载机FH-1”鬼怪“

1946年7月21日，FH-1“鬼怪“原型机XFD-1在“富兰克林·d·罗斯福“号航空母舰(CVB-42)上进行了首次起降试验。

1965年，凌—特姆科—沃特公司（Ling-Temco-Vought，简称LTV）的A-7被命名为 "海盗 II"型，这是因为钱斯·沃特公司（于1961年被凌电气公司收购后合并为LTV公司）以前曾生产过两款被称为 "海盗 "的飞机：在20世纪20年代研制生产的O2U "海盗 "双翼侦察机；已经后来举世闻名的F4U "海盗"战斗轰炸机。

美国海军第12攻击机中队的A-7E“海盗II“

美国海军陆战队第323战斗机中队的F4U-1D“海盗”

美国海空军次世代主力战机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的F-35系列战斗机在2006年被命名为“闪电II“型（Lighting II），就是延续洛克希德公司在二战中的代表机型P-38”闪电“（1995年洛克希德公司与马丁·玛丽埃塔公司合并为今日的洛克希德·马丁公司）

美国陆军第383战斗机中队的P-38J-10-Lo

但也有特例，如诺斯洛普公司的F-5E“虎II“型战机（F-5E Tiger II），其名字并非延续自前代的F-5A/B”自由战士“（Freedom fighter），更与另一公司-格鲁曼为美国海军研制生产的F-11”虎”式舰载战斗机无关,而是来自于1965年美国空军在越南评测F-5的“幼虎”（Sukoshi Tiger）计划。

美国空军假想敌部队的F-5E“虎2“

参与“幼虎“测试计划的F-5C

“不雅”的“雄猫”

海军的经典名机-格鲁曼F-14“雄猫”（ Tomcat）之名源于1966年底起担任美国海军部作战署(Naval Operations)航空作战(Air Warfare, OP-05)副署长的小托马斯·弗朗西斯·康纳利海军中将（Thomas Francis Connolly, Jr.），及其直属长官作战署长托马斯·辛曼·摩尔海军上将（Thomas Hinman Moorer）。

1961年越战期间，美国空军与海军开始寻求取代F-4“鬼怪II”的次世代战斗机。

由当时国防部长罗伯特·麦纳马拉(Robert Strange McNamara)主导的战术战斗机试验计划（Tactical Fighter Experimental，或TFX)计划则在1962年底选定通用动力F-111作为海空两军种共享机型，以期节约军费。

但海军基于越战的实战经验，认为海军型F-111B过重导致操控性不佳而迟未决定。1968年初，海军飞行员出身的康纳利中将在听证会中证言亲身试飞F-111B时发现其推力不足无法承担预期任务，导致同年5月F-111B发展计划取消。

然而康纳利中将也因证词与政策相左，最终未获晋升而在1971年于航空作战副署长任内退伍。

接替F-111B的格鲁曼F-14即在权责主管康纳利中将与摩尔上将两者的督导下发展，也因此契机获昵称为Tom’s cat（汤姆的猫），进而改称Tomcat。在英文中Tom即为Thomas的小名。

Tom一字自十四世纪起就用以称呼雄性的猫；tomcat指称雄猫的用法则源于十九世纪初。然而1927年亦出现以tomcat比喻如雄猫般四处勾搭异性，为满足肉欲而性滥交的蔑视用语。

因此1944年服役的格鲁曼 F7F双发动机舰载重战斗机本命名为Tomcat，即因此名不雅而遭否决，改为“虎猫”（Tigerc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