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时有一段时间，很迷李碧华。
尤其李的短篇《饺子》一类，算敲开了我现代中式志怪的大门。
女人食婴胎抗衰老，李碧华写——
其实五六个月最漂 亮了，外头有一层奶油似的胎脂包住，皮肤透明，血管粉红粉红的，头壳已经发育了，手还会动，会打哈欠呢。
你知道吗？
我哪里知道，生物课都不教这些，当时觉得太诡谲，太神奇了。
李的书，学生时的我是当鬼故事来看的。
我不太信真有人能抵抗阿飘的魅力，胆子再小，也会有留一条指缝的好奇心。
所以2022年，当发现李式志怪有了代餐，还是影视版时，很难不喜欢。
港剧《金宵大厦》，今年已是第二季。
剧作结构用了少有的单元剧，每两集讲述一个关于金宵大厦住户的奇幻故事，男女主的主线故事穿插其间。
第一季里的故事《美魔女》，几乎是《饺子》的筋骨，就是在血肉细节上不对。
《饺子》是食婴胎，《美魔女》是以人血敷面。
饺子的古怪全在食饺子本身，而《美魔女》以血敷面不过是一位江湖医生的行骗手段，志怪的载体是故事主人公Yuki姐手上的一块镜子。
镜子的功能约等于美图秀秀滤镜，无论你面目如何，都能照出天仙貌。
所以浸血浴的Yuki即便瞬间肤老色衰，还依旧以为自己光彩过人。
直到被真心追求者破镜梦醒，才被碎镜照出的黄脸婆吓到昏倒。
好不容易醒来，追求者几句真情实意的话以为能消了Yuki的心魔，没想上一秒还眼含动容的Yuki，下一秒又撕了追求者脸上伤口的纱布，往自己脸上涂抹。
诸如这般迷障的故事，《金宵大厦》还有许多。
鬼
说句实在话，金宵大厦的鬼其实没什么值得惊惧的。
像是故事《娃》里的硅胶娃娃Mary。
Mary的主人，是金宵大厦茶餐厅的老板佳爷。
佳爷是黑道从良，在金宵大厦做着侠气又匪气的厨师，典型的港式黑道，出手血腥但人有江湖义气。
总之是你怎么看也想不到他会在家供养着一个硅胶娃娃，还和她对话“是不是在看紧《学是学非》”的宅男式变态之流。
佳爷有一个掌上宝女儿晴晴，宝到“只要有男生接近，都会去找他麻烦”，故事也就是因此而起。
面对控制欲极高的父亲，晴晴只得偷着恋爱，偷着订婚，偏偏对象还是个颇受歧视的印度人，即便这位印度小哥自小成长在香港，说着比我还流利的粤语，有着正当职业——一位阿sir，但佳爷这关，过不了就是过不了。
晴晴自然是愤怒父亲的不理解，一气之下想起了回家时不小心窥到的父亲的硅胶娃娃，打算以“你拆毁我婚姻，我丢掉你爱人”的方式报复一把。
于是晴晴拖着Mary去往垃圾场，不想突然天降大雨，一个踉跄，晴晴和Mary互换了。
故事本该从这里走向诡异，硅胶娃娃附体女儿，女儿成了性爱娃娃，还被佳爷扛了回去，太多恐怖的事情可以发生。
结果是都没有，Mary真的不过一个娃娃思想，成为晴晴后单纯得出奇，只是想用自由身出去玩乐一下，对佳爷也不过撒个小女孩的娇气。
另一边成为娃娃的晴晴，借娃娃身阴差阳错地听到了父亲压在心中多年的秘密，知晓了掌控欲的由来，沉默中达成了理解。
结局也是一团和气，娃娃玩够了便主动与晴晴换回身体，晴晴尊重了父亲的爱好，父亲还给女儿应有的自由。
金宵大厦里，死物复生的故事，差不多如此。
妖魔鬼怪都没什么真实伤人的本事，就算伤也是伤恶人。
更惊悚些的，像是第二季开篇故事，主人公是在大厦做殡葬生意的爷孙三代人。
爷爷当年与三位好友签订长命契，手下一套共有房产，四人间有人死了，房契自动过到活着的人手上，现如今已经走了两位，剩下爷爷与另一位患癌老者，倒计时按分秒计。
只要患癌老者一咽气，价值上千万的房子就全归这家人所有。
所以一家人日日挂心的，就是何时熬死患癌老者。
结果意外发生，一日半夜，罹患糖尿病的爷爷起床偷喝珍珠奶茶，正好撞上金宵大厦的“灵物”——黑猫靓宝，老爷子抓猫时一个踉跄，就上演了港版死神来了，一头戳死在吸管上。
翌日，大约是放不下房子，诈尸还魂，带着吸管起床撒尿，被儿孙发现。
儿孙俩惊惧过后念到房子，决定让学遗体化妆的儿子给爷爷化化妆，装成活人。
这爷爷虽已经是僵尸一具，但除了散发点恶臭，没一点儿攻击性，在家拿绳一捆，只懂用头撞墙。
连无意间与女主同搭一个电梯，除了撞墙吓人，也没任何举动。
最后被儿孙强行拖拽走的爷爷大概好容易发威显灵，也是焚死了这两位不肖子孙而已。
金宵的鬼魂们，大都如此。
严格奉行“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身世凄厉，吓人但不害人，是金宵大厦里所有稀奇古怪的阿飘们。
人
终究还是人才害人。
金宵大厦最恐怖的故事，阿飘都没戏份，全是阴森可怖的活人。
故事《婴》，讲住在金宵大厦7楼的何太。
何太爱找茬在金宵大厦出了名，找茬理由就一条，“这会影响我bb豆豉仔。”
她的bb豆豉仔，藏在从不掀开顶棚的婴儿车里。
恐怖故事爱好者大概能猜出个大概了，推婴儿车不掀盖的，车里不是录音机的就是个娃娃。
何太是前者。
她的bb豆豉仔早在生下不久意外去世，骨灰摆在家里，接受无能的何太同丈夫决裂，开始了自导自演的育儿生活。
但何太可没被自己骗过，她下了盘更大的棋。
在健康院，何太曾遇孕妇徐太，聊天中得知徐太生产日与死去的豆豉仔生日相同，又因为徐太是个本不愿生育的女强人，何太认为徐太肚里的孩子就是自家豆豉仔转世投胎。
于是处心积虑地接近徐太，在徐太孩子出生后主动提出上门做保姆，苦于平衡工作和带娃的徐太毫无戒心，欣喜地答应了何太。
何太上门后，一面在本就因“女强人”这一身份而不合的婆媳关系间继续挑拨，一面又给娃起昵称“豆豉仔”，偷偷喂娃自己母乳，开始将徐太bb据为己有，再做出体贴好女人的姿态，辅以色诱拿下男主人。
最狠的，是给徐太下药让其精神状态出现问题，最终被丈夫和婆婆送往精神病院。
成功鸠占鹊巢。
两集下来，何太吓人，而对媳妇挑三拣四，对妻子毫无信任，育儿只动嘴不动手的婆婆丈夫，也不遑多让。
比起诈尸玩玩的阿飘们，活人心中变了态的执念，才是金宵大厦真正的“鬼”。
《金宵大厦》玩的依旧是老港片最擅那套，以怪力乱神来拍阴鸷人欲。
703的何太执在死去的豆豉仔，平行时空的芬姐执在出轨的丈夫。
芬姐在外人面前，是人人称道的标杆母亲。
丈夫抛妻弃子，女儿渺渺又意外被硫酸灼伤，芬姐一人带大体弱多病半身烧伤痕的渺渺，母女事迹是感动中国的程度。
母女二人接受不少采访，收获大笔善款，总以“妈妈推着轮椅上的女儿”一副形象示人。
但关上房门，渺渺其实行走自如。
是母女二人骗善款？那只是恶，倒不恐怖。
其实渺渺想跑想跳想拍拖，但母亲却不能接受女儿不再需要自己的帮助。
芬姐挂嘴边的，是对女儿的种种付出。
甚至连长发也不准女儿留，因为“做复健不方便”，当女儿站起身反抗时，芬姐转身开始剪自己的头发，嘴里念叨：“妈妈没用，一直以来，只要你觉得好一点，妈妈什么都愿意做。”
渺渺对这套pua无力抵抗。
更深的秘密，渺渺被硫酸灼伤的半边身子，就是芬姐失手犯下的。
当初丈夫出轨要离家，芬姐激愤之下拿硫酸泼向丈夫，被一旁冲出的渺渺挡下。
伤好后的女儿选择保护妈妈，但芬姐在极端歉疚与被抛弃的愤恨下，开始了对女儿长达数十年的变态控制。
怕女儿离开自己，不允许女儿不再需要自己，哪怕意味着让女儿“被残疾”。
母女的结局不多剧透，只一句，金宵大厦在似鬼的人欲上从来不予happy ending。
楼
第一季有这么两句台词。
“金宵大厦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怎么还这么多人住。”
“因为价格便宜，大家都不介意。”
其实这两句换个问法，答案也成立。
“金宵大厦为什么那么多怪力乱神？”
“因为价格便宜。”
怪力乱神与楼价低廉，是互为因果。
仔细看，第一季第一集开篇，就一句话明要义——
“香港的楼市，是全世界最恐怖，最灵异的鬼故事。”
金宵大厦可怖在那些千奇百怪的执念怨念，而这些心念又多半与钱财脱不了关系。
自愿跟着鸦乌婆离开世界的孩子东东，有一对砸锅卖铁也非要上名校的父母。
一家人着新买的靓衫，难得装扮齐整参加校方面试，东东却无意间发现无论自己英文背得如何流利都无用，结局早被捐一百万的家庭定下。
东东拒绝回到现实世界，对父母的执念，他说：“我不想长大了，做大人太辛苦，很不开心。”
还有浪子蔡san。
本信奉与女人只能在床上发生故事，却意外被数位炮友发现其“金丁”体质。
金丁，大意为“与其上过一次床就能嫁入豪门的男人”。
于是无数港女视其为上嫁中介，纷纷要来与他发生关系。
虽说以蔡san的浪子个性，场场性爱至多是相互利用，但港女们视其为唐僧肉般的趋之若鹜，让蔡san相衬之下都显得还有几分真心。
直至最后，浪子都疲软得想回头。
桩桩件件，无不关钱财。
而更深一层，是欲望。
其实金宵大厦确有其楼。
电视剧脱胎于香港著名楼宇香槟大厦，上世纪五十年代曾归属霍英东名下，六七十年代进入黄金期，开设不少高档夜总会，明星常常出入。
直至八十年代开始衰落，九十年代大楼内许多单位被化为㓥房，进入以情色行业“一楼一凤”著名的时期。
剧中金宵大厦的命运也大抵一致，前世是富丽堂皇的金宵舞厅，今生是颓唐的㓥房集中地。
而都市怪谈向来不是诞生于灯红酒绿处，就是破败潦倒地，恰是金宵的前世今生。
说到底，这类场所，盘踞底层人。
《寄生虫》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我有这些钱的话，我也会很善良。”
等着熬死患癌老者的祖孙三代人，儿孙不惧爷爷诈尸，最后小儿子见父亲莫名自焚，露出的不是惊恐而是喜悦，为的不过还是钱财。
你把今宵大厦的故事摊开来细细看，不过是一副关于底层百姓的浮世绘。
人为财死，也能为财诈尸。
恐怖吗？恐怖。
毕竟生来卑贱，人生可不就一场惊心动魄鬼故事？
金宵大厦与其说多猛鬼，不如说多欲望。
因为欲望冗杂，所以满布念力。
港式志怪太懂这个道理了，所以借鬼写人，把人性暗面极端化，艺术化，具象化，就成了走不出的金宵大厦，也成了李碧华笔下的卤水鹅、明石烧、饺子……
阿飘们，是人性幽微处的勾边。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我怀念这类影片。现实题材复刻人性表皮，魑魅魍魉反而是人性的魂。
可惜，如今妖怪不能成精。
只好看一部是一部，像歌唱到的那样——
“放下愁绪，今宵请你多珍重。”
“那日重见，只恐相见亦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