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驻网作家 陈晓斌

五、华南虎的行政区划分布
我国现在的行政区域划分实际执行省市县乡四级。在唐代,中原内地实行州县制或道州县制,边疆地区实行自治的羁糜府州制。唐代的“道”,类似于今天的省,最初是依山川形势而划分的监察区域,后来发展为驾凌于州县之上的行政机构,太宗时全国分为十道,玄宗时为十五道,唐后期已分成四十余道。
本文将华南虎按照今天和唐代的对应的行政区划进行梳理,因唐代的“道”屡有变更,故略过不提。以今天的行政区划归纳唐代虎踪,我们可知:陕西省出现10处,为渭南市(白水县)、宝鸡市(太白山、凤翔县)、咸阳市(彬县)、西安市(南郊、蓝田县、北郊)、商洛市(商於古道、丹凤县)、秦岭;甘肃省1处,为陇南市(徽县、成县交界处);四川省7处,为蜀道、阆中市、乐山市(犍为县)、宜宾市、泸州市、达州市、成都市(彭州市);重庆市5处,为奉节县、云阳县等地;湖南省1处,为株洲市;湖北省3处,为襄阳市、武汉市、荆门市;河南省1处,为驻马店市(汝南县)和信阳市之间;河北省、北京市共1处;安徽省1处,池州市(青阳县九华山);江西省5处,均在九江市(庐山);江苏省2处,为扬州市、常州市(溧阳县);浙江省4处,为乐清市、苏州市、杭州市(2处);福建省1处,为福州市;广东省1处,为清远市。
从省份来看,陕西省、四川省和重庆市出现虎的频率最高。一般而言,经济越发达的地方虎的行踪越少,陕西、四川都是唐代经济繁荣的地方,但这些省份处于秦岭、大巴山和四川盆地之间,自古以来,这里森林茂盛、气候湿润,在全国范围内产虎最多。虎吸引着陕川地区的先民,也对中华文化的五行观念产生了影响。秦国的先民生活在陕西和甘肃境内,《史记•封禅书》说:“秦襄公既侯,居西垂,自以为主少皞之神,作西畤,祠白帝”,少皞是古代部落的首领,传说他穿着白色的衣服,居住在中原以西的秦国尊他为自己的神灵。可能因秦地多虎,故将少皞的外形描述为一只白色的老虎。日后战国和汉代五行观念逐渐形成,就将白虎做为西方的代表,同时将西方天空的星宿命名为白虎。虎隐蔽而凶猛,故西方也代表收敛肃杀。再因日落于西,与金的颜色相似,故西方属金。
由于地缘接近,巴蜀地区受秦文化影响深刻,也崇拜白虎。廪君是巴人最早的部族首领,《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载:“廪君死,魂魄世为白虎。巴氏以虎钦人血,遂以人祠焉。”虎外形威猛,行踪神秘,是力量与神奇的象征,从古代到唐代到今天,许多少数民族,几千年来一直保留着对虎的崇拜。此外,春秋五霸中的楚国,东吞吴越,北灭鲁国,西逐巴人,南伐百越,其国境一度包括今湖北、湖南全境及四川、重庆、贵州、山东、河南、安徽、江苏、江西、浙江诸省的一部分,本文中除贵州、山东没有唐诗的例证外,其余楚国故地都有虎的踪影。楚地盛产虎,虎对楚文化影响深远。《左传•宣公四年》记载,对楚国的崛起做出重要贡献的令伊(宰相)斗子文,小时候被遗弃到云梦泽,一只母虎养育他长大。楚人发音与中原不同,把喂奶叫谷,把虎叫於菟,因此斗子文也称斗谷於菟。《论语•公治长》:“子张问曰:‘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己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孔子将斗子文高度评价为忠的典范。
今天在楚国故地上出土的珍贵文物,许多青铜器、玉器和漆器都以虎为主要形象,这些虎造型奇特,威猛优雅,富丽堂皇,充分表现出楚国崇尚虎的文化底蕴。楚国是中原的华夏族南下,与当地的少数民族融合而成的一个强大国家,前后存在了几百年。楚文化创新而包容,强悍而奇幻,楚文化的形成,融进了华南虎的基因。唐朝与楚国有许多相同之处,唐朝开拓创新、强盛繁荣,是多民族兼容并蓄、共同发展的朝代,如果楚文化是一个地域性的创新文明的话,那么唐文化则是一个全国性的创新文明。
从城市来看,唐代前期经济重心在北方的黄河流域,城市以长安(今西安)、洛阳和汴州(今开封)最盛。唐中期以后,北方遭受战乱破坏,经济重心开始向南方的长江流域转移,城市排名有了“扬一益二东三西四”的说法,即扬州第一,成都(益州)第二,东都(洛阳)第三,西京(长安)第四。长江下游的扬州,处于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点,成为全国最繁荣的商业城市。成都位于号称“天府之国”的成都平原上,物产富饶。此外唐代中期以后重要商业的城市还有杭州、荆州(今荆门)、广州。荆州是长江中游的水陆交通枢纽,商旅云集。广州则是传统的海外贸易中心。我们看到,在唐朝的最繁华城市长安、扬州、成都和次繁华城市杭州、荆州附近,都有虎出没,这充分说明了华南虎种群在唐代的繁盛。

图6:《山海经•海外西经》中的蓐收
六、虎与宗教
1、道教。
第17首徐氏《题彭州阳平化》:“风起半厓闻虎啸,雨来当面见龙行。” 阳平化是个道观,是道教创始人张陵弘道的地方。唐朝皇室尊老子李聃为始祖,道教极为盛行。诗中的“虎”与“龙”相对,既可实指老虎,也可虚指道教术语中的“龙虎”。虎与道教关系密切而复杂。道教讲求修炼,分为外丹法和内丹法,“虎龙”是惯用的术语。外丹法是用铅、汞等药物产生化合来炼丹。虎指铅,为黑金;龙指汞,即水银。汞在自然界中以游离态和化合态存在,如辰砂矿中的自然汞,是由辰砂氧化而成。金生水,以金点砂,可使砂中流汞。
内丹术“龙虎”的含义大致有三种:一指肾中之精,心中之神。精为元精,是镇命之宝,如同山中百兽之王,精性情刚烈,可成伤命之患,故称为虎。神为先天元神,游移性强,易飘散,故称为龙;二指人的性与情。性属木,方位东,卦为震,象征青龙;情属金,方位西,卦为兑,象征白虎;三指肝液与肺气。肝属木,肝液乃阳中真阴,象征青龙;肺属金,肺气乃阴中真阳,象征白虎。这种对“龙虎”的多种比喻,总的来说,指神与气、阴与阳的相对相生、交媾循环。道家炼丹,将精化气,以气补神壮神,使神逐渐成为纯阳之神。久之,气即神,神即气,皆是一团纯阳之物,始为金丹。体内炼成金丹,再服食外炼的金丹,渐渐地人会成为圣胎、婴儿,终则成就为仙人。
《全唐诗》中的道家诗句,或言外丹法、或言内丹法,或言内外结合,都是以“虎龙”比喻修炼:如吕岩(即后世传说的吕洞宾)《七言》:“认得东西木与金,自然炉鼎虎龙吟”、“云飞海面龙吞汞,风击岩巅虎伏铅”、“龙交虎战三周毕,兔走乌飞九转成”、“阳龙言向离宫出,阴虎还于坎位生”。吕岩《五言》:“虎啸天魂住,龙吟地魄来”、“鼎内龙降虎,壶中龟遣蛇”、“青龙精是汞,白虎水为铅”。吕岩《窑头坯歌》:“坎离即是真常家,见者超凡须入圣。坎是虎,离是龙,二体本来同一宫。龙吞虎啖居其中,离合浮沈初复终。”
2、佛教。
50首诗中13首诗与佛教有关,分别是第24首张说《襄州景空寺题融上人兰若》:“碧湫龙池满,苍松虎径深。”第26首僧人齐己《荆门送兴禅师》:“虎共松岩宿,猿和石溜闻。”第29首僧人应物《题化城寺》:“平川不见龙行雨,幽谷遥闻虎啸风。”第30至34首庐山诗:《寄庐山棕衣居士》、《答东林道士》、《宿东林寺》、《赠无了禅师》、《秋末怀旧山》。第38首刘长卿《题虎丘寺》:“虎啸崖谷寒,猿鸣杉松暮。”第39首杜牧《暝投云智寺渡溪不得,却取沿江路往》:“沙虚留虎迹,水滑带龙涎。”第40首杜荀鹤《舟行晚泊江上寺》:“日沈山虎出,钟动寺禽归。”第41首朱庆馀《题开元寺》:“萧帝坏陵深虎迹,广师遗院闭松声。”第50首修睦《送玄泰禅师》:“宿处林闻虎,行时天有星。”虎与佛教渊源深远,《金光明经》、《贤愚经》记载了释迦牟尼的前身、摩诃国小王子萨埵生大悲心舍身饲虎的故事。
虎被当做被佛法驯服的猛兽,唐诗中如王维(一作王缙诗)《游悟真寺》:“猛虎同三径,愁猿学四禅”、韦应物《诣西山深师》:“扫林驱虎出,宴坐一林间”、岑参《太白胡僧歌》:“ 窗边锡杖解两虎,床下钵盂藏一龙” 都讲因佛法广大,连猛虎都真心向佛。庐山是佛教名山,以虎彰显佛法的故事也较多。相传东晋惠永住庐山西林寺,屋中常有一虎,人或畏之,辄驱出令上山。人去后,还复驯伏。唐朝流行“虎溪三笑”的故事,东晋高僧慧远在庐山东林寺修行,送客不过寺前的小溪。一日儒家陶潜、道士陆修静来访,三人相语甚契,谈笑而行,送客的慧远不知不觉过了小溪,老虎号鸣以提醒,于是三人大笑而别。这个故事体现了儒释道三家的交流与沟通。
我们阅读与佛教有关的虎诗,应当考虑到,有的诗是如实描写记录寺庙周围的虎,有的是为突出佛教佛法的广大而虚拟了老虎的存在,有的是结合现实与典故,虚实合一写虎。至于佛教与虎的关系,我们认为,寺庙多处于名山大川中,这本是虎的栖息地,虎出没频繁。人类能够与虎和平相处,从人的角度讲,佛教的教义不允许杀生,修行的僧人不会主动伤害虎;从虎的角度讲,华南虎的食物主要是大型食草类哺乳动物,虎伤人吃人的情况有两种,一是人类贸然闯进虎的领地,二是老弱病残、行动不便的虎会捕食人类。因此虎也不会轻易主动伤害人类。

图7:甘肃博物馆藏汉代白虎瓦当 陈晓斌摄
七、唐诗中的虎患
虎虽然不会轻易伤人,但唐代虎吃人的事件还是频发,史书中多有记载(详见附录中注释)。第1首杜甫《彭衙行》:“痴女饥咬我,啼畏虎狼闻”、第11首李白《蜀道难》:“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第13首杜甫《宿青溪驿奉怀张员外十五兄之绪》:“月明游子静,畏虎不得语”、 第14首岑参《东归发犍为,至泥溪舟中作》:“夜泊防虎豹,朝行逼鱼龙”都直接讲述人对虎的畏惧和防范。第15首岑参《阻戎泸间群盗》:“饿虎衔髑髅,饥乌啄心肝”说的是虎对人的伤害。第7首李商隐《商於新开路》:“蜂房春欲暮,虎阱日初曛”讲人用陷阱捕虎,而第30首李白《幽州胡马客歌》:“幽州胡马客,绿眼虎皮冠”则是人杀掉虎后将其剥皮做成帽子。
描写最真实全面的第19首杜甫《客居》:“人虎相半居,相伤终两存。”在幅员广阔的唐代,虎与人都种族繁茂,尤其是在巴蜀之间,人与虎的数量简直是相等。虎吃人,人杀虎,二者相互侵犯、相互伤害,但最终都同存于中华大地。唐代经济文化重心由北往南迁移,人口随之大量南迁,军民屯田大为增加,山区和平原的森林被大量开荒砍伐,华南虎也逐渐退出平原区。但在那个时期,人征服自然的力量有限,人与虎相互抗衡,人不能将虎赶出山区。
这里再说说唐诗中的猛虎。李贺《相和歌辞•猛虎行》:“泰山之下,妇人哭声。官家有程,吏不敢听”,说的就是孔子所感叹的泰山下的虎。《礼记•檀弓下》记载,“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唐代许多信奉儒家的诗人写下了《猛虎行》。《猛虎行》原为乐府杂曲歌辞,从古辞“饥不从猛虎食,暮不从野雀栖”而得名。历史上三国曹丕、曹叡、西晋陆机等都做过同名的乐府诗。诗的主题表达在大变乱的时期,有志之士的处世不易与洁身自好。
以下都出自唐诗中的《相和歌辞•猛虎行》:储光羲:“寒亦不忧雪,饥亦不食人。人血岂不甘,所恶伤明神。”李白:“朝作猛虎行,暮作猛虎吟。肠断非关陇头水,泪下不为雍门琴。”韩愈:“猛虎虽云恶,亦各有匹侪。群行深谷间,百兽望风低。”张籍“南山北山树冥冥,猛虎白日绕林行。……五陵年少不敢射,空来林下看行迹。”僧人齐己“磨尔牙,错尔爪,狐莫威,兔莫狡。饮来吞噬取肠饱,横行不怕日月明,皇天产尔为生狞。前村半夜闻吼声,何人按剑灯荧荧。”

图8:春秋时期虎噬羊鎏金青铜(甘肃博物馆藏)陈晓斌摄
八、唐诗中的虎文化
古人们对虎保留着敬畏和仰慕之心,不断向虎学习,从虎的身上汲取营养,形成独特的虎文化。虎文化在中华源远流长,生生不息,在阳春白雪的文学中和下里巴人的民俗中,都有深厚的体现。唐诗是优美艺术的结晶,也完整展现着唐代的风俗,唐诗中的虎文化如下:
1、以虎用作比喻。
比喻江山(李白《历阳壮士勤将军名思齐歌》:“江山犹郁盘,龙虎秘光彩”);比喻庭院(王维《游化感寺》:“龙宫连栋宇,虎穴傍檐楹”);比喻敌人阵营(李白《送羽林陶将军》:“万里横戈探虎穴,三杯拔剑舞龙泉”);比喻春风(韩偓《信笔》:“ 春风狂似虎,春浪白于鹅”);比喻书法(李白《醉后赠王历阳》:“笔踪起龙虎,舞袖拂云霄”);比喻马(颜真卿《赠裴将军》:“战马若龙虎,腾凌何壮哉”);比喻蟹(唐彦谦《蟹》:“湖田十月清霜堕,晚稻初香蟹如虎”,此种比喻罕见,大概因蟹颜色金黄、体形硕壮、肢节张扬似虎)。
2、以虎代指人物。
以虎牙代指将军(胡曾《咏史诗•官渡》:“本初屈指定中华,官渡相持勒虎牙”,这源自汉朝将军名号中的三品虎牙将军);以虎头代指画家(杜甫《题玄武禅师屋壁》:“何年顾虎头,满壁画瀛州”,源自东晋画家顾恺之,他的小名叫虎头。以虎作为人的名字,唐高祖李渊的爷爷叫李虎,名将李靖的舅舅叫韩擒虎)。
3、以虎形容人物。
形容人的相貌(李颀《送陈章甫》:“陈侯立身何坦荡,虬须虎眉仍大颡”);形容人的气度(李白《古风》:“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形容军队的勇猛(李隆基《旋师喜捷》:“龙蛇开阵法,貔虎振军威”)。
4、以虎做地名和泉名。
地名如苏州的虎丘,三峡中的虎须滩(杜甫《最能行》:“瞿塘漫天虎须怒,归州长年行最能”),荆门之北的虎牙(杜甫《虎牙行》:“洞庭扬波江汉回,虎牙铜柱皆倾侧”);泉名如虎掊泉(修睦《题虎掊泉》:“一自虎掊得,清声四远流”)。
5、以虎做调兵的凭证。
张九龄《当涂界寄裴宣州》:“如何分虎竹,相与间山川” 虎竹是虎符和竹节的合称,古已有之,都是调兵的凭证。
6、虎与音乐。
以虎啸描述乐器觱篥的声音(李颀《听安万善吹觱篥歌》:“龙吟虎啸一时发,万籁百泉相与秋”);用在箜篌奏乐的歌词中(李白《杂歌谣辞•箜篌谣》:“攀天莫登龙,走山莫骑虎”)。

图9 历代护符

图10 历代护符

图11 历代护符
唐诗中的华南虎大概就是这样。中华民族从远古一路走来,身体里早已融进了虎的血液与精神。虎存在的地方,就是人类的生命发出光辉、产生传奇的地方。华南虎在唐代曾经那样广泛地分布着,而今天,其潜在生存地点只限于广东、湖南、江西三省交界处及福建一带。华南虎早已退出了唐代的名山大川,退出了祖国的大好河山。在今天中国快速崛起发展的历史进程中,我们惟有想象和祈祷,还有最后几只野生的华南虎,仍生存于现代化海洋里的一点孤岛之上。
词云:
龙腾云端,虎跃山岗。神威所至,百兽称王。
毛色斑斓,啸月披霜。涉水踏雪,印泥成双。
高山平原,河海大江。疆域辽阔,虎踪显彰。
虎骨虎气,源远流长。白虎吐瑞,秦起西方。
母虎育谷,楚立南疆。大唐春风,虎贲龙骧。
佛子参禅,饿虎心降。道人炼气,猛虎丹香。
盛世虎貔,无人作伥。乱世虎狼,人人彷徨。
今日神州,人间天堂。昔时雄虎,家园沦丧。
天地苍苍,虎影茫茫。隐身唐诗,沉默安详。
相关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