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麦笛
泰国清盛地处湄公河畔,拥有丰富的旅游资源,在古城内外保存着古建筑1.3万多处,位于泰国、缅甸、老挝三国交界地,是澜沧江—湄公河流经泰国最重要的港口,也是“一带一路”丝绸之路上重要的国际港口贸易集散地。
作为泰国北部第一大港,清盛码头担负着重要的货运功能。来自中国的日用品、果蔬从云南通过水路运至清盛码头,再分销到泰国各地;泰国的食品、棕榈油等货物经清盛运往周边国家。来自世界各国的商贩、游客每天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2018年11月,四川雨城市公安局的刑警化妆跟踪一个神秘的女人来到这里,他们谁也无心观赏清盛的美景和珍稀古迹。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他们眼里也仅仅只是一个虚化的背景,所有的关注点都聚焦在那个神秘女人的一举一动上。
那个叫李萍的女人,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早出晚归,不疾不徐地到处闲逛。悠闲地品尝美食,逛手工艺品市场,去古老的寺庙祈福,不像是在等什么人,反倒像是过来观光的游客。直到几天以后,来到清盛码头,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乘坐一艘民用小船,消失在岸对面的水域—老挝境内。跟踪刑警急得立马要联系船只跟过去,被带队的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卫明及时制止,提醒他们:“我们持有因公护照,擅自过去会有大麻烦。”
前段时间,雨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专案组收到线报,他们正在寻找的一起黑社会犯罪团伙“二号人物”余谋的情妇李萍突然从国内飞往泰国清盛,这意味着余谋很大可能藏身泰国。专案组立刻报请市局主要领导请求省厅和公安部支持。
经多方协调,在接到泰国方面的邀请函后,卫明带领20多名专案组成员登上前往泰国的飞机。他们计划沿着李萍的线索顺藤摸瓜,找到“二号人物”余谋,再通过余谋确定“一号人物”董毅的藏身之处。
初到泰国,和当地警方取得联系后,卫明提出希望泰国警方控制李萍,以获得更多线索,却被对方冷冰冰地一口回绝:“她不是你们要抓的‘目标人物’。对不起,在没有接到官方请求刑事协助函前,我们没有理由对她采取任何控制措施。”卫明一行哑口无言。
“跨国追逃有许多不便,在异国他乡我们没有执法权,无持枪资格,无权直接抓捕嫌疑人,能做的只有跟踪、蹲点、为当地警方提供抓捕线索。”卫明回忆起曾经经历过的跨国追捕,满腹心酸和无奈。
当大家正在沮丧的时候,接到国内情报说“一号人物”的手机信号又在老挝万象出现,大家心里腾地燃起一星火光。立即想办法和当地华人朋友联系上后,卫明带了几名侦查员通过私人关系搭乘一架小飞机飞往老挝,飞机在大风中摇摇摆摆,感觉随时都有坠毁的可能,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很多人瞬间想到了最后想给老婆孩子说的话,好在飞机经历过多次异常颠簸以后,总算安全落地。
在锁定一号目标手机信号的地方,有一整栋楼都是网络赌博和电信诈骗培训,现在国内的电信诈骗网站IP大多数都集中在这边。据说每一次诈骗成功二十万以上,大楼上空就会燃放一颗烟花,卫明他们一行人站在大楼对面的酒店,透过窗口看到一颗一颗在夜空中璀璨绽放的烟花,心里涌起一种苦涩的滋味,真想把整栋楼给它端掉。但是,他们除了忍没有别的选择,双脚之下毕竟不是自己的国土,他们明白自己在这里和一个人普通观光客并没有多大区别。
大家憋着一口气,在附近转悠了一圈,看看想什么办法能混进大楼里去。好像有天助,他们居然很戏剧化地捡到一张大楼某单位工作证吊牌。刑警中队长施新把吊牌挂在自己脖子上,再次对标了照片形象:花裤衩、花背心、纹身、耳钉,自带卷的头发,活脱脱就是一个网络赌博场的马仔。
他一层楼一层楼一边打电话,一边佯装找人,心里一遍一遍预演着如何佯装约架,拼死一击,一招制敌,越接近手机目标人物时,心里越激动。在当地警方的密切配合下,目标终于清晰地暴露在他眼里时,他瞬间崩溃,专案组大大低估了对手的狡诈:手机并不在目标人物手上。使用这个手机的人是董毅的“小弟”,这名“小弟”被他派来学习电信诈骗和网络赌博,同时也相当于放出一个诱饵,便于掌握警方动静。他悄悄请示卫明以后,果断放弃了抓捕,但是,训练有素的“小弟”从施新眼里一闪而过的某种电流感觉到了异常,这个信息很快就反馈给董毅,他立即掐断所有通讯联系,更换了藏匿地点,所有的信息一下全部中断。这让侦查员们一度抓狂,铩羽而归,不得不重新寻找线索,等待机会。
从老挝回国后,专案组成员们重新梳理各种线索。有可靠信息表明,一号人物董毅的情妇张微现身越南芽庄。种种迹象表明,董毅应该在芽庄周围活动,喜出望外的卫明迫不及待地再次带队奔赴越南,秘密跟踪张微。
2018年12月,张微自己驾车赶往芽庄机场接一位从柬埔寨过来的朋友。在机场外远距离蹲守的卫明发现一辆徐徐开过来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就一直没有动静。出于一种职业敏感,他假装不经意路过,慢慢靠近,向车内一瞥,居然发现一张令他差点把持不住的脸,一张无数次在梦里被摁住的脸。他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再冷静,成功控制住了自己想扑过去的念头,清楚地知道这是在越南,自己是中国警察,在别人的土地上没有取得当地警方的支持,贸然行动只能让事情更加复杂化。
“他当时距我最多两三米远,要在国内,早就把他扑倒了。”卫明一说起这事就恨得牙痒痒。
“为了不引起外交纠纷,具体抓捕只能由越南警方来执行,可是他们当时都不在场!”回忆当时情景,卫明依然显得很激动。
眼巴巴看着嫌疑人在眼皮底下活动,不敢贸然采取任何行动,这对于一群血气方刚的刑警来说,是一件非常考验意志力的事情,好在见惯惊涛骇浪的人都有足够的清醒和定力。更幸运的是,当时董毅不认识卫明,没有引起警觉。几个心有不甘的刑警一合计,决定给去张微接人的那辆空车送一份特殊大礼。他们把租来的车靠近那辆目标车辆,假装检查汽车底盘,不动声色把一枚吸附式跟踪器贴到对方汽车保险杠内侧。“叮”,一声金属轻微附着的声音,在人声嘈杂的机场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在卫明他们耳朵里却是如此清晰、动听,那一刻他像酷暑天吃了一盒冰激淋一样爽。
风情万种的张微领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一路谈笑风生地朝着自己车辆走过来,董毅摇下车窗,远远地招了招手,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停车场。卫明他们几个挤在车里,紧张地注视着跟踪仪器,直到信号停止运动。这一局胜负未定,谁也不敢肯定信号会不会被截取,对方会不会中途发现,会不会设下迷局。
他们通过多种途径核实,终于确定了董毅的藏身地点,并及时通知越南警方。越南警方信心十足地保证:“请相信我们,一定会把董毅抓住。”
不巧的是,一名在芽庄经营赌场的人当时被越南警方抓获,在警局接受调查时,偶尔看到当地警方办公桌文件里董毅的照片,敏感地意识到董毅已经是警方在找的对象,担心警方抓获董毅以后会获取更多关于赌场的信息,对自己不利,及时把这个信息通报给了董毅。董毅连夜逃亡,迅速切断与身边所有人的联系,案件再次陷入僵局。
雨城刑警第二次海外出征再次败北,这一次重创了他们的自信心。而董毅更加警惕,很长一段时间销声匿迹,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痕迹。
卫明率队回到雨城,顶着各种议论和压力,开始从董毅人脉圈“外围的外围”排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回想起这起案件的前世今生,卫明感慨万千。
2018年2月的一天下午,省公安厅刑警总队接待了一名满身伤痕、神情紧张的举报人,称自己因为高利贷欠债,被人非法限制人身自由,遭受电击、棍棒打击、吃屎、“钓鱼”(他们将肉挂在鱼钩上,通过鱼线让受害人吞进胃里,然后反复拉扯,让受害人饱受折磨,称之为钓鱼)等非人折磨,死里逃生,从案发地境内逃出来,担心雨城市公安局有他们朋友,所以绕过雨城警方举报。
省厅刑警总队对雨城公安的情况是了解并信任的,他们很快就将信息反馈到雨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并及时给予了有益的研判指导。于是,一个以董毅、余谋为首,长期盘踞在偏远山村和大蓉城范围的庞大涉黑涉恶团伙渐渐浮出水面。
董毅黑社会团伙案件是迄今为止雨城市公安局侦办的时间和空间跨度最广、涉案人员最多、社会危害最大、境外追逃难度最大的案件。专案组成员当初都很费解,在这个涉黑组织形成的漫长时间段里,警方难道就没有掌握过一点蛛丝马迹吗!随着案件一步步抽丝剥茧,很多真相渐渐从那些繁复的世事中显露出端倪。
2008年以来,董毅、余谋为扩大社会势力、获取非法利益,通过笼络同乡、纠集有犯罪前科劣迹的人员和社会闲散人员,逐步形成了人数多达45人的黑社会性质犯罪组织,长期盘踞雨城边远山区城郊结合部一带,实施大量违法犯罪活动,致多名被害人的正常经营、生活等受到严重影响。
为了巩固团伙的势力,树立所谓的江湖地位,董毅、余谋借鉴企业管理模式,租赁训练场地、聘请武术教练,对骨干成员集中进行体能训练和擒拿格斗训练。为了笼络人心,他们不定期组织成员聚餐、聚会,发放福利物资。在每次组织实施违法犯罪活动中,统一安排车辆、食宿,按照每个人在每次行动中的具体表现给予物质和精神奖励。对组织成员按月发放工资,年终发放奖金,赠送车辆,同时对不忠于组织的人、背叛组织的人实施残酷的惩罚并及时予以清理。通过一系列手段,逐渐形成了比较严密的组织框架和稳定的组织成员,也赢得了个人在团伙成员中的地位和号召力。
2012年以来,董毅、余谋团伙把势力范围扩张到蓉城。通过在蓉城某酒店的茶楼开设赌场,以抽头渔利等方式,直接获取违法犯罪金额2500余万元。其团伙成员采取暴力、威胁、软暴力等手段,通过赌博、强索赌债和高额利息、抢劫等违法犯罪活动,获取非法利益数亿元。当然,在这些过程中也多次遭受警方不同程度的打击处理,虽然没有遭受灭顶之灾,却让他们萌生了必须要寻找强有力靠山的想法。
有了死心塌地的追随者壮胆,有了巨额资金撑腰,董毅和余谋一心想要继续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经验告诉他们,要获取更大的非法利益,必须取得权力的保护,于是他们开始物色和围猎政府官员。
在董毅黑社会性质组织发展过程中,多次实施聚众斗殴、强迫交易、开设赌场、非法持枪、保险诈骗、妨害公务等多种违法犯罪活动,在社会面上的负面影响越来越大。受害人开始向相关部门检举有关线索,但是他们发现几乎所有的检举最后都石沉大海,有些人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们不再愿意把时间和精力耗在这种没有价值的事情上,很多人选择了沉默或者背井离乡。
随着专案组进一步深入调查,当初那些已经久远的信息碎片慢慢聚集在一起,证据指向越来越让专案组成员难以接受。
办案人员通过深挖发现,2014年以来,时任雨城市公安局的一名局领导,就群众举报董毅等人涉黑犯罪问题线索的事情,多次向办案民警打探核查进展并暗示关照。明知以董毅为首的涉黑组织实施开设赌场、暴力讨债等违法犯罪活动,不仅不履职尽责,反而收受其贿赂,利用职权和职务影响力,为董毅等人逃避公安机关打击处理提供帮助、站台撑腰。他甚至还曾经协调相关单位出具假证明,帮助董毅的公司在探矿权转让纠纷一案中胜诉。
2015年,得知董毅因涉嫌合同诈骗罪被外省某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后,这名局领导竟然冒充四川省公安厅领导给被害人打电话施压要求和解。更为恶劣的是,他居然还利用公权力指使下属编造董毅入股的矿山发生安全事故引发群体事件需其处理善后的事由,以雨城市某公安机关名义向办案机关发函,使董毅被取保候审。
深谙刑事案件办理程序的卫明很清楚,这些事情显然不是一个人可以完全操控的,如果没有相当熟悉公安法制业务的人支招,那名局领导不太可能熟悉这些执法细节。那么这起涉黑案件到底还涉及到哪些人,还有哪些事情没有浮出水面,案件证据到底能不能支撑,能支撑到什么程度都面临很多未知和不确定性,专案组成员感到从未有过的压力和窝心。
涉案局领导曾经是自己的老领导,平常大家关系也不错,这让卫明当时思想斗争异常激烈,辗转反复、寝食难安。但是这种时候,党性原则和公安工作的职业操守必须要放在首位。他要求专案组成员严格保守机密,及时把情况向局长做了汇报。
局长错愕之余,也倍感压力。卫明这辈子也无法忘记那个晚上,他和局长深更半夜,围绕着雨城区护城河一圈一圈地地走,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9月份正是雨城最热的季节,他一直走到自己背心冒冷汗,感觉局长也是吸进去的、吐出来的都是一丝丝冷气。经过反复、激烈的讨论,最后他们达成了一致意见,那个夜晚,他们两人都一夜未眠。
很快,雨城市纪委监委收到雨城市公安局转来的关于董毅涉黑组织“关系网”“保护伞”相关问题线索,立即组织精干力量进行核查。
市纪委监委介入的消息很快像风一样在公务系统传开,不少人千方百计找到卫明打听情况,都被委婉地回绝。
然而,还是有人不死心。随后又有同事多年的老领导老同学召集卫明聚餐,而且把话说到让他难以拒绝。他敏感地意识到有问题,借故多次推脱,坚决不参加。很快听到有人提醒他注意安全,说雨城区局某领导突然在微信朋友晒出配枪,杀气腾腾的感觉。这个事情卫明倒是没有心理负担,作为一名资深刑警,见惯世相万千,经历各种艰难险阻,公然对决和刻意为敌恰恰对他不构成任何威胁,他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也完全信任组织力量。让他难受的是,他不得不一再地拒绝自己的恩师。那名局领导本来就是自己老领导,平常和自己的恩师以及几个朋友都熟,这次通过各种关系托恩师出面约聚会,不明真相的老师受人之托再三约他,他不能告诉老人家真相,一再拒绝,这让老师很生气,骂他忘恩负义,他也只好默默忍受,相信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老师会原谅自己的。
他和专案组成员排除一切干扰,把所有的精力和心思都全部投入到案件侦办上来。
在进一步扩大范围,全方位收集相关线索过程中,2019年7月,专案组截获一张实时微信照片,通过技术比对,很快确认照片背景是在在缅甸腊戌地区。照片上,一名中年男子正从矿山往下走,专案组欣喜地确认,照片上的人正是消失了半年的董毅。
“技术力量只能确定董毅的大概方位,要精确到具体地点,只有我们出境,亲自上阵。”卫明无奈地说。
不得不说董毅的确非常狡猾,是一个智商和情商都很高的犯罪嫌疑人。他这次选择藏身的金三角地区,环境与前几处藏身点有很大不同。在缅甸果敢分布着军方、自治区武装、家族民兵势力三大主要势力,各自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互相支持也互相对峙。那个区域枪支管理混乱,街上到处都可以看见背着AK47的武装人员,而且那里开设赌场和毒品交易都是被默许的,这个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疯狂赌徒和吸毒人员,治安情况非常复杂。想在那里抓捕犯罪嫌疑人,风险远远高于成功,一个微小的失误有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在异国他乡办案不同于在国内。出国后,卫明他们没有强大的情报系统支撑,没有武器防身,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地理环境不熟,情报线索主要靠蹲守点位、靠长期在刑侦工作中训练出来的经验和敏锐度去发现、判断、处置,靠勇气和意志去克服一切无法预料的困难和障碍。
为了方便守候,也为了相对安全,卫明他们决定从当地租赁一辆汽车,而且必须是不容易引人关注的大众化汽车。但是果敢那个地方比较大众化的汽车都是日产车,方向盘在右边,这给习惯了方向盘在左边的他们带来很多不便,不过这些问题对于训练有素的资深刑警,不算是太大的问题,短暂培训一下,很快就可以驾驭。
最难熬的是蹲守。很多时候,他们吃住都在车上。缅甸属于热带,7月正是最热最潮湿的季节,室外日常温度都在34℃、35℃左右,车内温度高达37℃、38℃,热带蚊虫多个儿又大,一会儿腿脚和手臂就到处叮满了。大家轮流守候,一天下来几乎每个人都是一身衣服湿透,腿上手臂上全是疙瘩,奇痒无比,一抓一道血痕。由于语言不通也不敢过多地暴露在街面上,害怕引起怀疑,不敢去药店买药,也顾不上担心细菌感染。守了一个多月,目标终于出现在大家视野里的时候,大家瞬间觉得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值了。
确定董毅藏身于缅甸果敢老街的一家赌场酒店,酒店大厅很大,每天都聚集了很多赌客,主要是轮盘赌和老虎机。卫明等人扮成赌客,混迹在人群中,经过一个多礼拜的守候,终于发现董毅的身影。他出行非常警惕,偶尔到酒店大厅选一个背靠墙的角落,喝杯饮料,四处观察,感觉稍微有一点不对,立刻就消失了。
前两次董毅刚刚出现在酒店门口,看到里面有人小跑,立刻消失了,后来发现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只是赌客着急外出,走得快了一点。卫明及时调整了蹲守策略,让侦查员分布到各个出口,为了不让侦查员跟踪时间偏长,引起对方怀疑,他们决定分段接力跟踪,并确认了顺序。为了看上去更像赌客,卫明他们去兑了一点筹码,假装参与赌博,乘机观察周围情况,等董毅再次出现的时候,他们终于等来了最佳机会,顺利地跟踪他到了酒店。
确定了董毅房间后,抑制不住激动的卫明赶紧与当地政府、家族力量和警方取得联系。他们则死死盯住房门,电梯,出口等外逃必经通道,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个多小时的等待,对他们来说充满煎熬,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看到缅甸警方出现在现场,敲开了房门。那一刻,他们安静得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分分秒秒想着听到房间内有一声响动或者喊声,然后一跃而起,四面合围,拿下董毅犹如瓮中捉鳖。
但是,意外再次发生了。没有想象中的搏斗,没有请求协助的呼声,在房间附近门外守候的有组织犯罪侦查大队副大队长大林听到哐当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阵咚咚咚咚的狂奔。当他看到董毅一闪而过的背影,条件反射地冲了出去,在电梯关闭的一瞬间死死和董毅扭在一起,滚进电梯里。
而另一边,守候在酒店外面的刑警意外被一群野狗围攻,赤手空拳地拿命在拼。
董毅挣扎着对大林说:“放了我,给你300万。你不说,我不说,哪个都不晓得。”
大林回答说:“这话你说太早,留到审判时去说。”
原来在赌场里,董毅与一民警擦肩而过,仅仅一秒钟的对视,他从民警眼神里察觉到一丝危险和不安,第六感告诉他要出事。他回到酒店是准备收拾东西再次转移藏身地点。听到粗暴的敲门声,就已经完全意识到情况不对了,所以开门就不顾一切地逃跑,如果不是在电梯被大林拼死抱住,他就成功逃掉了。
在随后赶来的缅甸警察协助下,董毅最终被制服。上了缅甸方警车后,董毅还先后两次跳车逃亡,惹恼了缅甸警方,被痛打一顿。人抓到后,缅甸警方并没有直接交到专案组成员手里,而是送到了当地白家民兵营。董毅在境外的势力很快做通了白家民兵营的关系,想通过白家民兵营作为中间人,用3000万元交换董毅,被卫明他们义正言辞地拒绝。
卫明一边和市局局长汇报突发情况,请求帮助,一边试图说服白家民兵营交人。他们遭遇的情况很快层层通报到公安部,部里通过外交途径和国际刑警组织明确要求缅方按照双边协议交出嫌疑人,后来在缅甸政府的干预下,白家民兵营权衡再三,终于同意把董毅交给我方。
正式移交那天,天气很给力,晴空万里无云。中午时分,身着墨绿色警服的缅甸警方押送着董毅向中缅国界线走来。董毅戴着一副明晃晃的手铐,垂头丧气,满眼都是绝望。办理完交接手续,卫明和战友们押解着董毅越过国界线,双脚终于踏上了祖国的土地,在过来迎接的同事们看守下,董毅被押上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看到闪烁的警灯,飘扬的五星红旗,那一刻专案组成员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激动,眼泪不由自主地在眼睛里打转。
“一号人物”董毅落网后,卫明他们很快追踪到“二号人物”余谋的行踪轨迹,在缅甸警方的帮助下一举将他抓获。然而,当他们协助当地警方押着余谋刚走出房屋,就清楚地听到背后传来推拉枪筒的摩擦声,20多个当地民兵立刻围了上来,十几支AK47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嘴里叽哩哇啦地也听不懂到底在说什么,据说是要求警方把人交给他们。后来在当地警方的再三沟通协调下,对峙了二十多分钟后,民兵最终让出一条路,让当地警察和卫明等人离开,直到他们走了很远,回头发现那群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目送着他们。卫明问当地警方到底怎么回事情,对方什么也没说,沉默了一会儿,会说中文那个警察回答说:不用问那么多,放行就好了。
“那个地方枪支泛滥,追逃过程中被杀了,也不会有人知道。”卫明事后说起仍然心有余悸:“不过,既然跨出国门,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再艰难也要将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
历经855天的鏖战,以卫明任组长的“2·08”涉黑案件专案组参战人员辗转7省21市,开展收集证据、追捕逃犯、查扣资产等侦查工作,先后8次出国跨境追捕“黑老大”董毅、余谋,抓获全部犯罪成员45名,完成案卷证据材料多达25597页,厚度累积高达2.76米,仅仅起诉意见书就有131页。
2020年9月17日,雨城中院一审公开宣判了董毅、余谋等45名被告人犯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等罪一案。董毅被判处无期徒刑,余谋获刑25年,其余犯罪成员最高被判无期徒刑,最低获刑4年 。
涉黑保护伞也被一网打尽,依法移送起诉。
至此,“2·08”涉黑案件侦破工作终于完美落幕。
(作者麦笛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首届公安作家班学员,四川省作协会员,四川省法治文化研究会理事,成都市微型小说学会秘书长,作品散见于各大报刊杂志,出版有个人文集《梦里梦外》《生死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