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革命对社会经济不平等的长期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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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革命时段里，曾具有较高社会经济地位的个体，成为被俯视或蔑视的对象。这里自然引出以下问题：如此剧烈的、抹消不平等的办法，是否有效达到预期呢？Alesina（已故）等五位学者合作的工作论文发现：短期内，革命确实抹除了不同社会经济地位个体间的不平等；不过，到了下一代，由于人力资本积累和亲族网络间的差异，革命以前个体间的不平等，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延续。不过，从长期看，革命降低了不平等水平。

原文主要依赖两类数据：一类是县志数据，通过其中登载的、不同时期不同成分个体所有的土地面积及其占比，反映县级层面的不平等程度变化；另一类是CFPS微观数据集，包括三代人的个体特征。三代人分别是：1940年以前出生的革命前一代、1940-1965年间出生的革命一代以及1965-1990年间出生的革命后一代。在长达近百页的细致附录中，作者还以多种其它数据检验了主要发现。

在县级层面，革命确实在短期和长期内抹除了不平等。以1945-1949年间的土地改革为例：之前，基于卜凯数据的分析显示，各县的土地所有面积基尼系数保持稳定；建国后，如图1，各县平均土地基尼系数由约0.5遽降至约0.1。对改革前与2000年时土地/居住（见图1）的相关性分析显示：改革前土地所有更不平等的县，当代居住面积平均而言更加平均。这里不仅是抹除，还出现了逆转。

图1 国内部分地区（此图存在作图不规范问题）的土地改革前个体土地所有面积基尼系数（左上）、土地改革后个体土地所有面积基尼系数（右上）和2000年时个体所有住房面积基尼系数（下），蓝色愈深，则系数愈大

图2 土地改革前后（虚线，改革前；实线，改革后）各县土地所有面积基尼系数的变化，可见各地基尼系数均降低至较低水平

个体层面，革命前一代内教育和经济上的不平等，在革命一代间被完全抹平。教育上，如图3所示，控制多项个体特征后，革命一代内教育水平间的差异完全消失。实际上，地主、富农出身的个体，平均受教育水平年限曾一度低于其他个体。收入上，如图4所示，同样是控制特征后，革命一代内收入水平间的差异完全消失。这一平等效应长期延续：改革开放后，这一代人的收入依然平等。

图3 1930-1990年间出生的个体，具有较高社会经济地位的个体（即家庭成分属于地主或富农的个体）与其他个体间受教育年限差距的变化。阴影代表在1966-1972年间接受教育的个体

图4 1930-1990年间出生的个体，具有较高社会经济地位的个体与其他个体间收入差距的变化。阴影代表革命一代

从革命一代到革命后的一代，个体间一度消除的不平等，再次“顽强”地出现：如图3、4所示，控制个体特征后，曾属于地主、富农出身的革命后一代个体，在教育年限上较其他个体要高约11%，在收入水平上也要高出约16-17%。在机制层面，原文首先排除了财富分配不彻底、选择性迁移和革命期间有选择性的暴力这三种解释。

接着，有两方面发现：一方面，尽管革命一代内的地主、富农出身个体受教育年限普遍更短，但是他们的基础读写能力平均而言仍高于其他个体；相应地，他们的后代在基础读写方面表现也更好。他们和他们的后代也始终更信奉勤劳工作、重视教育、渴望财富、容许不平等、赞许竞争。另一方面，如果地主、富农出身个体的姓氏在当地是大姓、人口占比更高，平均而言，教育和收入的延续性在当地的延续性也会更强。综之，无法以正式教育年限衡量的人力资本和劳动伦理，以及基于亲缘关系的社会资本，可以解释从抹除到延续的再现。

图5 对“宏观层面抹除不平等”与“微观层面不平等延续”二者如何共存的图示。红色代表曾经具有较高社会经济地位的家庭，蓝色代表其他家庭，横轴从左到右标志三代人，纵轴代表社会经济地位的高低

综之，从建国前后延续至改革开放前的漫长革命，以相当剧烈、甚或酷烈的方式，在一代人内消除了不平等。然而，到再下一代，通过人力资本和社会资本两种渠道，教育和收入方面的不平等，实现了“顽强”的延续。这一研究再次佐证了Scheidel的阴郁结论：即使是天启的骑士，也只能相当短暂地踏平“吹又生”的不平等。

不过，革命和建设追求的共同富裕是一个长远目标，需要一个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但不是搞平均主义，而是要先把‘蛋糕’做大，然后通过合理的制度安排把‘蛋糕’分好，水涨船高、各得其所，让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体人民。如《无声的革命》所看到的，革命和相关制度安排在很长时期抑制了不平等水平。人类历史上的不平等是难以消除的，却可以抑制。当然，如果不平等真的是个问题，我们依然需要不断探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其它参考文献：Scheidel, Walter. The Great Leveler: Violence and the History of Inequality from the Stone Age to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