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为什么会说：大明一朝，以剥皮始，以剥皮终

据守广西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孔有德。

虽然孔有德在历史上名声不咋样，不过有一说一，他的军事才干还是过硬的。在同时期的四汉王里面，孔有德排在吴三桂之后，位居第二。此前多尔衮派兵进攻广西和广东，就是安排的孔有德自领一路，耿仲明和尚可喜一起统领另一路。

并且孔有德自视甚高，经常跟同事闹别扭，耿仲明、尚可喜这样的老兄弟不久前还被他嫌弃过。在李定国进攻湖南时，清朝续顺公沈永忠曾向孔有德告急，请求他派兵火速支援。但沈永忠此前因为钱粮问题弹劾过孔有德，孔有德乐得落井下石，他告诉使者：“之前你们老大打我小报告，现在有难想到我了，我孔有德只守自己的广西，兵是不会出的。”一口拒绝了沈永忠。

现在，轮到孔有德自己了。

图一 孔有德剧照

1651年六月，李定国留下冯双礼继续收割湖南，自己亲自率领精锐由湘入桂，进攻孔有德部将孙龙、李养性镇守的全州。几天后即攻克全州，孙龙、李养性和手下清军被全歼。

全州是桂林门户，全州一失桂林必定进入紧急状态。孔有德对自己战斗力颇为自信，亲提主力出桂林，来到严关，试图把李定国挡在桂林之外。

当天两军进行野战，结果毫无悬念，孔有德大败，损失不计其数，“浮尸蔽江下”。孔有德这才知道厉害，自己这次面对的不是以前软绵绵的明军，恐怕要吃不了兜着走。他连夜放弃严关，把身边部队全部调入桂林城内，同时飞檄急调广西其他各地的守军：南宁提督线国安、梧州总兵马雄、柳州总兵全节等放弃驻地，全军急救省城。

如果孔有德在李定国进军桂林前调兵回援省城，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可是此时哪里还来得及，明朝又没有高铁，各地总兵集结兵力赶过来至少也要几天时间，可是李定国不会给孔有德这个机会。

七月初二，李定国先礼后兵，派马进忠劝降孔有德，马进忠和孔有德部下王允成过去是好友。据说，孔有德和王允成商量后，有投降的意图，因为李定国的攻势太过凌厉，估摸着很难撑到援军到来。

孔有德还在犹豫不定，李定国却不打算跟他客气了，一天以后，看到城里还没竖起白旗，李定国二话不说下令攻城。

图二 李定国剧照

事实正如孔有德预料，桂林连一天都没撑住，当天中午城门就被攻破，明军进城，开始清剿负隅顽抗的清兵。到这时，孔有德已经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把抢掠来的珍宝集中起来，自己放了把火去见了上帝。

再说说孔有德家人，他妻子白氏把儿子孔庭训托付给侍卫白云龙，嘱咐道：“苟得免，度为沙弥。勿效乃父作贼一生，下场有今日耳。”

孔庭训有没有效仿他父亲无法得知，因为他没能跑出去，被明军抓获，几年后被处死。

唯一跑出去的孔家直系亲属是孔有德的妹妹孔四贞。孔四贞此后的经历颇有几分传奇色彩，她被孝庄收为养女，封为和硕格格，传说还跟顺治一度眉来眼去。此后她在康熙朝和丈夫孙延龄被派到广西，显赫一时，三藩之乱被波及，最后在京师去世，享年达到了78岁，现在北京有个地名公主坟，据说就是因孔四贞而得名。

除了城内孔氏族人外，被活捉的官员还有原明朝的庆国公陈邦傅、其子文水伯陈曾禹、清广西巡按王荃可、署布政使张星光等，其中陈邦傅父子的经历还值得一说。

李定国占领桂林后，广西各地的清军总兵都傻了眼，老大没了，省城没了，如果再不跑，李定国把通往广东的路一封，大家都是瓮中的老鳖，一个也跑不了。

于是孔有德麾下的提督线国安、总兵马雄、全节等带着各地的大小官员开始跑路，目的地是同一个——邻近广东的梧州。

图三 孔有德画像

逃跑过程非常狼狈，全节花了十几天跑到梧州，回头看看，手下兵马都跑没了，不是投降就是哗变，断后的后营副将沈邦清也被击毙。线国安、马雄等人情况也好不到哪去，他们一口气跑到了尚可喜那里，剩下来的兵连原来一半都不到。

李定国七月初二兵低桂林城下，七月十五，广西全省已经宣告收复。广西战役，李定国擒贼先擒王，一战攻克桂林，直接导致了广西其他清军的不战而逃，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兴奋之余，如果把眼光同时放到湖南和广西战场，我们能看到，李定国指挥下的明军是在两线作战，收复湖南和广西是同步进行的，也就是说，四月中旬出兵到八月中旬，四个多月来湘桂两省基本宣告克复。

快确实是快，可是，太快真的好吗？

李定国攻克桂林，收复广西全境。桂林之战除了逼死了孔有德，还有个收获，活捉了陈邦傅、陈曾禹父子。

陈邦傅就是永历的庆国公，此人私欲极重，此前拒绝进广东援救杜永和，又假造圣旨忽悠孙可望，还试图效仿刘承胤挟持永历帝，坏事干了一箩筐。

陈邦傅他拥兵自重，想的是效仿云南沐家，永镇西南，所以哪个当皇帝对他不重要，对朝廷常常是阳奉阴违，没人能指挥他。

到了清军逼近桂林时，陈邦傅干脆投降了孔有德。要说投降这档子事，在明末也不稀奇，投降的文臣武将多如牛毛，也不在乎多他一个。不过陈邦傅投降后立功心切，为孔有德诱杀了昔日同僚，永历宣国公焦琏，并且甘当清军先锋，先后攻取浔州、平乐、清远等地。

投降还能理解，卖力向以前的同事下手，主动为以前的敌人卖命，这就太不地道了，陈邦傅的人品确实差。他被活捉后，李定国把他父子用囚车送到贵阳，交给孙可望处置。

孙可望一看，这不是忽悠我的那货嘛，没啥可说的，杀。

怎么杀，有讲究，不是一刀了事，也不是千刀万剐，孙可望还有更损的招——剥皮揎草。

剥皮揎草，是明初朱元璋发明的酷刑，它是把人皮完整剥下来，做成袋状，在里面填充稻草后悬挂示众。

从永乐之后，这种刑罚逐渐不见于记载，大概是由于它太过残酷，不宜推广。

不过，孙可望对剥皮并不陌生，在大西军攻入四川后，张献忠就恢复了这种刑罚，在四川对不少不听话的人用过，所以孙可望是耳熟能详。

可能是出于对张献忠的想念，孙可望下令对陈邦傅父子施以剥皮揎草之刑，并把尸体送往安龙等地示众，意思是告诉大家，这就是叛徒的下场。

陈邦傅父子虽然论罪该死，孙可望的手也确实黑了点，他指望着拿剥皮揎草立威，没成想却恼了一个人——御史李如月。

御史这个职务，属于言官，职责就是发声以正视听，不管大事小事，言官都能弹劾，因为这就是他们的工作，如果不开口可能失业。

李如月觉得孙可望太过残暴，于是发挥自己的言官本色，在永历帝面前参了一本，弹劾孙可望“擅杀勋将，无人臣礼”。

就弹劾内容来说，有些牛头不对马嘴。陈邦傅原来名义上勉强算得上勋将。不过在他降清之后，这些老皇历就翻篇了，何况他还甘当清军前驱，攻城略地，与原来的同事们为敌，无论在哪个朝代，这样的人捉到了都得判死罪，李如月这个弹劾，莫名其妙。

永历帝也觉得他糊涂，下令把他仗责四十，好好反省。

本来事情到这里也就过去了，没想到事情被孙可望的手下张应科知道了，张应科自然要报告孙可望。

孙可望勃然大怒，下令逮捕李如月。逮捕了干啥呢？用刑！用什么刑？剥皮揎草！你不是弹劾我用刑吗，今天让你也尝尝。

孙可望具体是怎么杀害李如月的，史料是这么记载的;

“俄缚如月至朝门，有负石灰一筐，稻草一捆，置于其前。如月问，‘如何用此？’其人曰，‘是揎你的草！’如月叱曰，‘瞎奴！此株株是文章，节节是忠肠也！’既而应科立右角门阶，捧可望令旨，喝如月跪。如月叱曰，‘我是朝廷命官，岂跪贼令！？’乃步至中门，向阙再拜。……应科促令仆地，剖脊，及臀，如月大呼曰：‘死得快活，浑身清凉！’又呼可望名，大骂不绝。及断至手足，转前胸，犹微声恨骂；至颈绝而死。随以灰渍之，纫以线，后乃入草，移北城门通衢阁上，悬之。……”

我看得毛骨悚然，最后李如月被挂在阁上，不知底下路过的人作何感想...是震慑于孙可望的手段，还是叹息李如月的遭遇。

图四 李定国剧 照

孙可望为什么如此勃然大怒，对一个小小御史动用如此酷刑，大约是和李如月在奏疏中的文字有关，“擅杀勋将，无人臣礼”，这句话李如月用的并不合适，但他却未卜先知一样，准确预言了孙可望之后的行动。

孙可望得势后，越来越目中无人，篡位自立的野心也越来越明显，对永历帝全无人臣之礼，俨然以皇帝自居。

永历帝发出密诏，召大西军二号人物李定国前来护驾，事情被孙可望得知，他下令逮捕与永历帝同谋的十八位大臣，全部处死，是为“十八先生之狱”。

这就是“擅杀勋将，无人臣礼”了。

此后，孙可望统兵进攻李定国，部下不愿内战，孙可望众叛亲离，一气之下投降了清朝，出卖了兄弟们，谋得个义王的头衔。

最后孙可望也没有什么好下场，死得不明不白，倒是身后落得一片骂名。

李如月之死，是明朝剥的最后一张人皮。到这儿孙可望的本性已经暴露，大西军如果能同仇敌忾，南明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孙可望一闹内斗，那就是理论上的希望也没有了，彻底地亡了。

这就是鲁迅先生所说的：

“大明一朝，以剥皮始，以剥皮终，可谓始终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