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菜,春天的滋味

辉尝好吃
2022-05-26 09:00 来自广东

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广东人,原本对荠菜没什么概念,老婆大人是安徽人,一听到荠菜,两眼发光。等我看到新鲜的荠菜,才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地菜嘛,小时候见过,长在田间路边不起眼的野菜,拿来喂猪的。

1,荠菜,原来如此美味

这种在初春时节与蒲公英长得极像的野菜,它吃起来没有其它野菜的那种怪味,初苗口感嫩得出奇,有着甜香和新鲜叶子香的特殊香气,仿佛有着菠菜的清香,但没有菠菜的涩感,还略带着淡淡的麦芽糖的甜味,这种香气来自于叶醇和硫化物,别的蔬菜还真没有具备这么复合的味道,只要你尝过,基本上就会喜欢。

最经典的做法是荠菜饺子、荠菜馄饨或荠菜春卷。将鲜嫩翠绿的荠菜剁碎,和肉沫混合在一起,但菜要比肉多,菜的鲜嫩,肉的肥美,恰到好处地组合在一起,就是人间至味,做成饺子或馄饨,尝的就是那口鲜。将荠菜、春笋、香干切成丝,用春卷皮一裹,卷成长条状,高温油炸,就是荠菜春卷,蘸上一点鱼露或橘油,咬上一口,仿佛整个春天都被吃进了嘴里。宋徽宗朝时写时节诗极好的江西吉安人李时就写过荠菜春卷,“花子又从今日好,人情须胜去年时。盘装荠菜迎春饼,瓶插梅花带雪枝。劝了亲庭眉寿酒,旋裁春帖换新诗。”那种吃了荠菜春卷带来的好心情,岂一个“爽”字了得!

荠菜也适合凉拌,简单的烹饪,突出了荠菜的野香。怎么做?美食大家汪曾祺先生讲的很清楚:“荠菜焯过,碎切,和香干细丁同拌加姜米,浇以麻油酱醋,或用虾米,或不用,均可。这道菜常抟成宝塔形,临吃推倒,拌匀。拌荠菜总是受欢迎的,吃个新鲜。”

荠菜煮鸡蛋,这是南京人和湖北、湖南人喜欢的做法,简直就是茶叶蛋的翻版。将鸡蛋煮熟,敲碎蛋壳,将荠菜熬出汁后加盐,把荠菜汁倒进鸡蛋里浸泡一天入味,也可以把鸡蛋和荠菜同煮,这就是荠菜煮鸡蛋。清代在汉口呆过的不得意诗人叶调元在《汉口竹枝词》中还写过荠菜煮鸡蛋,“三三令节重厨房,口味新调又一桩。地米菜和鸡蛋煮,十分耐饱十分香。”地米菜就是荠菜,这诗全无诗意,就是把二十八个字平均分四句断句,味道嘛,也就是有荠菜味的鸡蛋,精彩谈不上,不过民间流传着“吃了荠菜煮的鸡蛋,脑壳不发昏”的美好祈祷,这比好不好吃更重要。

在江南,荠菜还有更别致的吃法。豆腐荠菜羹,荠菜切段,豆腐切丁,咕嘟咕嘟地一通慢火细炖,这种一青一白的搭配,像流觞曲水一般美好,也是对春天最好的诠释;春笋年糕炒荠菜,春雷后的第一批鲜笋,地道宁波年糕和荠菜的组合,既有鲜,又有甜,荠菜一定要最后加入,不给氢离子作案时间,赶不走叶绿素中间的镁离子,出锅的时候才能保持它那份翠绿。荠菜不宜过长时间加热,贡献荠菜香味的硫化物加热过度会挥发,如果喷几滴酒,将荠菜里的叶醇萃取出来,就更能激发出它的鲜美。

2,荠菜,原来如此迷人。

荠菜如此美味,不止现代人喜欢,我们的老祖宗们早就盯上了它。最早记载吃荠菜的是《诗经·国风·邶风·谷风》,这是一首弃妇诉苦的诗作,她出嫁时夫家十分贫苦,夫妇一起努力,日子渐渐富裕起来,这时男人喜新厌旧,另纳新欢。弃妇一咏三叹,其中就有“谁谓荼苦 ,其甘如荠”,意思是“谁说我们的婚姻如同荼菜一般苦?我觉得我们的婚姻如荠菜一般甘甜。”荼是一种苦菜,对应的荠菜当然是甘甜的,荠菜一出场,就给人留下不错的印象,尽管出现的场合不太愉快,这个弃妇,是荠菜的第一粉丝。

这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3000多年前西周的先民就吃荠菜。怎么吃的?成书于战国到西汉之间的辞书之祖《尔雅》,第一次出现了荠菜的吃法:“荠味甘,人取其叶作菹及羹亦佳。”菹就是腌菜,羹为肉羹。看来战国至西汉之时人们最就将荠菜做成腌菜,也把荠菜放到肉羹里同食。

荠菜的第二粉丝当属晋代的夏侯湛,这个夏侯湛,就是曹操手下名将夏侯渊的曾孙,此人甚是了得,不仅是可与潘安比美的美男子(他们也经常在一起),而且少有诗名,是西晋的文学家。他嗜食荠菜,专门写过一篇《荠赋》来歌颂它,其中有:

“寒冬之日,余登乎城。跬步北园,睹众草之萎悴,览林果之零残,悲纤条之槁摧,愍枯叶之飘殚。见芳荠之时生,被畦畴而独繁,钻重冰而挺茂,蒙严霜以发鲜,舍盛阳而弗萌,在太阴而斯育。永安性於猛寒,羌无宁乎暖燠,齐精气於款冻,均贞固乎松竹。”

说的是冬天百草凋零,唯独荠菜可以破冰而出,临雪愈娇。结尾“均贞固乎松竹”,在他眼里,“岁寒三友”不是松竹梅,而是松竹荠。

荠菜的第三粉丝当属唐玄宗的贴身侍从高力士。公元760年,高力士在玄宗被彻底软禁之后,被罢黜到了巫州,就是今天的湖南怀化,看到遍地荠菜而无人采食,心有所思,写下了他唯一流传下来的这首《感巫州荠菜》:

两京作斤卖,五溪无人采。

夷夏虽有殊,气味都不改。

高力士把自己比作荠菜,荠菜在西安、洛阳,可是“作斤卖”,很受欢迎的,意指当年自己得势,如众星拱月;但在巫州,荠菜却不受待见,“无人采”。意指自己被罢黜,无人理睬了。跟着话锋一转,说我老高还是那个老高,就如荠菜,虽然长的地方不同,味道却是一样的,对君王的忠心是经得起考验的,至死不改。这老高,实在是高,用一首荠菜诗,让太监这一历来不太受好评的职位,也因他这首诗而有所改观。

荠菜的第四大粉丝,应该是苏东坡。刚入职场时,苏东坡的职位是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大理评事是一种阶官,不是实际官职,为正八品,凤翔府判官才是苏轼的实际官职。在宋朝,凤翔府隶属于秦凤路,管辖范围大致相当于今天陕西省的宝鸡市。判官是知府的副职,颇有实权,放到现在,苏轼的第一份官职相当于宝鸡市的常务副市长。刚出道的苏轼,意气风发,也意气发疯,未免有些轻狂,时任太守陈公弼对他严格得很,时常敲打他,苏轼很郁闷,他写了《次韵子由种菜久旱不生》:

新春阶下笋芽生,厨里霜虀倒旧罂。

时绕麦田求野荠,强为僧舍煮山羹。

园无雨润何须叹,身与时违合退耕。

欲看年华自有处,鬓间秋色两三茎。

大意是:春天才到,台阶下的竹笋已经长了出来;厨房里的腌菜罐倒在地上,那点腌菜也过时了。只好时不时在麦田走来走去,找到一点荠菜,勉强学着僧舍里的僧人,煮一些山中的野菜羹。菜园里没有雨露滋润有什么好叹气的?时代与自身意愿相违,就应该退守田园。想看岁月的痕迹当然也有地方:鬓间的头发已经白了好几撮了。

看来怨气不少,但没有火气,估计荠菜起了“降火”的作用。苏轼喜欢荠菜,觉得荠菜味美之外还可以排毒,好朋友陈十二身上长疮,他去信陈十二,说荠菜粥很是鲜美,可以排疮毒,还祥细介绍了具体的做法:

“取荠一二升许,净择,入淘米三合,冷水三升。生姜不去皮,捶两指大同入釜中,浇生油一砚壳当于羹面上。不得触,触则生油气不可食;不得入盐醋。君若知此味,则陆海八珍,皆可鄙厌也。以为幽人山居之禄,辄以奉传,不可忽也。朝奉公昨奉状,且为致意。区区遣此,不一一。羹以物覆则易熟,而羹极烂乃佳也。”

做法不复杂,荠菜、米、水、连皮生姜、油,煮烂它就是,不要加盐和醋。这么做估计味道一般,但苏东坡认为“君若知此味,则陆海八珍,皆可鄙厌也。”似乎有点夸张。

陆游是荠菜的第五发烧友,除了专门写了四首咏荠菜的诗之外,还写了无数散句。比如:“雨後初得荠,晨庖有珍烹”、“日日思归饱蕨薇,春来荠美忽忘归。”、“手烹墙阴荠,美若乳下豚”等等。在《食荠糁甚美,盖蜀人所谓东坡羹也》一诗中写道:

荠糁芳甘妙绝伦,啜来恍若在峨岷。

蓴羹下豉知难敌,牛乳抨酥亦未珍。

异味颇思修净供,秘方常惜授厨人。

午窗自抚膨脝腹,好住烟村莫厌贫。

荠菜加米粒、玉米粒熬制的稀粥,让陆游得意不已。在另一首《食荠》诗中,陆游还透露了其加工荠菜的小妙招:“小着盐酰助滋味,微加姜桂发精神。”微微加点盐,再稍加一些姜、桂皮,这估计是凉拌荠菜,春日食之,神清气爽。

3,荠菜,原来如此狂野。

荠菜如此美味,但在市场上却不太好找,原来,荠菜主要是野菜,鲜有人专门种植。

至迟在西周时期,老祖宗们吃菜还是到野地里采摘,那时生产力落后,井田制下的那点地,只能种营养更高,可以裹腹的粮食,种菜则要等到生产技术提高以后的春秋战国时期。

荠菜也一早就进入了人们的视线,最早记载种植荠菜的,是曹植的《藉田赋》,里面就有:“夫凡人之为园,植其所好焉。好甘者植乎荠,好苦者植乎荼。”他说喜欢甘的人在菜园里种荠菜,喜欢苦味的人种荼菜。到了明代,文学家、书画家陈继如的一首四言诗中,则描绘的更加详细:“十亩之郊,菜叶荠花。抱瓮灌之,乐哉农家。”陈继如是上海人,这首诗描写的是松江附近的农家情景,“抱瓮灌之”,简直就是人工滴灌,这有点辛苦了。

种植荠菜,确实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荠菜栽培,过程中需要大量的人力。现在有了自动化滴灌技术,倒不用“抱瓮灌之”那么辛苦,但荠菜的采收,依然是人工挖,再加上荠菜植株矮小,产量低,这就不值得被驯化栽培了。更要命的是,荠菜的种子太小,简直细如沙尘,收集起来困难不说,浇水只能用滴灌,否则水一冲,连种子都冲走了。而且,荠菜的种子有休眠的特性,据科普作家史军博士介绍,荠菜种子在2~14℃的环境下放置7~9天,才能被唤醒,这么麻烦,大家最后也就放弃了,荠菜又回到野菜的行列。

荠菜不好侍候,其实它也不需要侍候,时间一到,它就满山遍野地疯长,只是需要你辛苦跑一趟就是。早在汉代成书的《周礼》,就记载了《采荠》这道乐曲,看来采野荠菜,不仅仅是弄点蔬菜过过嘴瘾或充饥那么简单,还兼具踏青这一娱乐功能。到了唐代,李淖的《秦中岁时记》中,第一次提到了集体采摘荠菜的活动:“二月二日,曲江採菜士民游观极盛。”​大家推测,这其中应该有荠菜,到了宋代,这种风俗日盛。《武林旧事》中专有一章为《赏心乐事》,其中就有:“烟波观买市,赏小春花。杏花庄挑荠,诗禅堂试香。”逛街、赏花、挑荠、上香,在偏安杭州的南宋小朝廷中,挖野菜纯粹变成了消遣。

可惜,这种欢乐场面,对于老广来说就不可能出现了,原因是广东天气较热,虽然也可以长出荠菜,但很快就变得又老又韧,味道也偏苦涩。对老广来说,真想解馋,还得买江南、四川一带的荠菜。不过,好消息是,已经有人规模化种植荠菜了,比如河南商丘的虞城,那里有全国最大的荠菜生产基地。2018年,虞城荠菜,还获得农产品国家地理标志。荠菜生长周期短,从种到收差不多50天,基本都是一次性采收完毕,每年小雪前完成,据说亩产达到4000斤左右。现在的蔬菜速冻技术已经很先进,这样一来,一年四季吃到荠菜,也就没有什么不可能了。

顺便说一句,荠菜这东西,其他国家也多得很,但除了玻利维亚和智利等少数几个国家,也几乎没人拿它当蔬菜吃。在英语系国家,荠菜被称为“shepherd's purse”,直译过来就是“羊倌的钱包”,想来可能是羊吃了荠菜长得快,故名。

洋人不吃,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国人大吃特吃,洋人有一套,我们另搞一套,这事多了去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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