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晓斌说唐诗】玉兔跑过天宫 人类梦想登月

文/驻网作家 陈晓斌

《全唐诗》卷569李群玉《七月十五夜看月》（卷885做罗隐《中元夜看月》）：

朦胧南溟月，汹涌出云涛。

下射长鲸眼，遥分玉兔毫。

势来星斗动，路越青冥高。

竟夕瞻光彩，昂头把白醪。

此诗极有气势。七月十五为唐代中元节，也称盂兰盆节、鬼节。中元节这晚，明月汹涌而出，冲出云涛，漫天的星斗都在颤动，天地之间光彩流昌。“下射长鲸眼，遥分玉兔毫”，这个场景，可以从地上看月、月上看地两个视角解读：抬头望天，天空如同大海，月亮如同海里巨鲸的眼睛一样，射出涵盖苍穹的亮光；月光实在太亮，就连月中兔子的毫毛都能分辨出来。低头观地，月亮和鲸鱼的眼睛，都是明亮而巨大的神奇之物，月光发出明亮悠长的光芒，下射进巨鲸的眼睛。光线明亮且细腻，就连地上兔子的毫毛都能分辨出来。人在天地间，对此美景，竟夕瞻仰，何以表达心情？唯有昂头满饮白醪美酒！

此诗作者收录为两人，李群玉（约808-862），擅长五言和七言诗，因消渴疾病逝（糖尿病），他的名句如卷568《雨夜呈长官》：“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卷569《自遣》：“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罗隐（833-910），晚唐著名诗人，他的名句如卷662《蜂》：“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卷656《自遣》：“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清代洪亮吉《北江诗话》说罗隐的七律在晚唐“最感慨悲凉，沉郁顿挫”。从李群玉能做出“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那样以海水比量忧愁的大气魄诗句来看，这首《七月十五夜看月》，作者为李群玉的可能性较大。

陈晓斌珍藏的小学课本，兔子故事的课文《小白兔和小灰兔》1。

陈晓斌珍藏的小学课本，兔子故事的课文《小白兔和小灰兔》2。

陈晓斌珍藏的小学课本，兔子故事的课文《小白兔和小灰兔》3。

在中国文化中，兔与月的联系极为密切，月亮中有玉兔，这是所有中国人都熟知的神话，就连我们2014年第一部登月的月球车，也被命名为“玉兔号”。

月中有兔的神话，最早见于《楚辞·天问》：“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得维何，而顾菟在腹？”楚辞产生于楚地，在楚国语言中，“菟”意思却是老虎。《辞海》：“於菟，虎的别称”。楚地自古盛产虎，《左传·宣公四年》记载，对楚国的崛起做出重要贡献的令伊（宰相）斗子文，小时候被遗弃到云梦泽，一只母虎养育他长大。楚人发音与中原不同，把喂奶叫谷，把虎叫於菟，因此斗子文也称斗谷於菟（dou gou wu tu）。

虎对楚文化影响深远（今天在楚国故地出土的文物，许多青铜器、玉器和漆器都以虎为主要形象），人们崇拜虎，相信人死后会还魂于虎（如楚国曾经所辖巴蜀地区的巴人，早期有个部族首领廪君，《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载：“廪君死，魂魄世为白虎。巴氏以虎钦人血，遂以人祠焉。”）。由于月可以不断盈亏、死而复生，这与死后还魂的虎有相似之处，因此楚辞将月与老虎联系在一起，认为月中的阴影是一只老虎。

随着历史发展，楚文化与中原文化融为一体，《楚辞》也在中原广为流传，最终成为中华文化的重要典籍。因“菟”音同“兔”，人们在解读《楚辞》时，多将“菟”解读为兔子。此外，《后汉·天文志》注载《灵宪》曰：“月阴精之宗，积而成兽，象兔蛤。”认为月中的兔子与蟾蜍是由月之阴精堆积成的形状。总之，从汉代开始，月中有兔成了人们的共识，兔也成了月的代称。

唐裴铏《传奇·裴航》说唐长庆间秀才裴航，游鄂渚，梦到一首诗：“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宫，何必崎岖上玉清。”裴航后来路过蓝桥驿，遇见一织麻老妪，航口渴了，妪呼女子云英捧一瓯水浆饮之，甘如玉液。航见云英姿容绝世，欲娶此女，妪告：“昨有神仙与药一刀圭，须玉杵臼捣之。欲娶云英，须以玉杵臼为聘，为捣药百日乃可。”后裴航终于找到月宫中玉兔捣药用的玉杵臼，娶了云英，夫妻双双入玉峰，成仙而去。

气象万千的唐人，在伟大的唐诗里，留下了许多“以兔写月”的诗篇，现连缀几首唐诗，组成一篇《大唐玉兔赋》：

玉兔跑过唐代的天空，给中华民族洒下了极具美学色调的月光。

明月之色也，或澄澄如江水倾泻（卷42卢照邻《江中望月》：“江水向涔阳，澄澄写月光。……沉钩摇兔影，浮桂动丹芳”），或苍苍如雨雪风霜（卷199岑参《裴将军宅芦管歌》：“海树萧索天雨霜，管声寥亮月苍苍。白狼河北堪愁恨，玄兔城南皆断肠”），或悠悠如边关沙漠（卷231杜甫《季秋苏五弟缨江楼夜宴崔十三评事、韦少府侄》三首之二：“悠悠照边塞，悄悄忆京华。……不眠瞻白兔，百过落乌纱”）。明月彩碎四射，溢出的是英华，泠然萧疏着万物（卷343韩愈《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浩荡英华溢，萧疏物象泠。……辉斜通壁练，彩碎射沙星。……净堪分顾兔，细得数飘萍”）。

明月之光也，泛滟中天（卷349欧阳詹《玩月》：“八月十五夕，旧嘉蟾兔光。……裴回林上头，泛滟天中央”），打湿了梦幻般的天空（卷390李贺《梦天》：“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月色营造出一片纯净的世界，其动也，似冰镜从水中而出，汲汲滴淋，似玉轮从黄道升起，依依崔巍；其静也，的的娟娟，将世界做成一座冷翡翠、冰琉璃的宫殿（卷408元稹《月三十韵》：“上弦何汲汲，佳色转依依。……绛河冰鉴朗，黄道玉轮巍。……的的当歌扇，娟娟透舞衣。……翡翠通帘影，琉璃莹殿扉。……氛埃谁定灭，蟾兔杳难希”）。

明月之心，最是莹净（卷498姚合《对月》：“银轮玉兔向东流，莹净三更正好游”），明月之性，却是激射，焕发出璧彩，徘徊而的皪，让天地间涌动着一片静穆而宏大的素色（卷540李商隐《赋得月照冰池》：“金波双激射，璧彩两参差。影占徘徊处，光含的皪时。高低连素色，上下接清规。顾兔飞难定，潜鱼跃未期。”“的皪”的意思为明亮、鲜明）。

明月是那么神奇，那种金波寒注的光芒，可以淡而转明，死而复生，直可惊动天地，哭泣鬼神（卷643李山甫《月》：“狡兔顽蟾死复生，度云经汉澹还明。……玉桂影摇乌鹊动，金波寒注鬼神惊”）。唉，那喷露吹光的明月啊，除了在中华的天空和唐诗里的夜晚，别的地方难有啊！（卷846齐己《中秋十五夜寄人》：“高河瑟瑟转金盘，喷露吹光逆凭栏。……何事清光与蟾兔，却教才小少留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