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群制原子师：核大战年代美国陆军在编制方面的探索

新技术不可避免地会导致新战争方式的出现，并改变一国组织军队进行战斗的方式。1945年，随着原子武器（以及后来的热核武器）的出现，迫使军方人士开始认真思考这类武器将如何影响战略及战术。美国陆军的一些高级将领，特别是马修·李奇微上将（1953年至1955年间担任美国陆军参谋长）、马克斯威尔·泰勒上将（1955年至1959年间担任美国陆军参谋长）和詹姆斯·加文上将（其职务为负责研发工作的陆军副总参谋长）认为，需要对美国陆军进行大规模的重组。他们在艾森豪威尔执政时期（1953年至1961年）提出的“核战场”理念导致师级部队经受了一次短暂但激进的重组。这次对师的重组是以“五群制原子师”（Pentomic，这个词源自拉丁语“penta”，意为“五”）为基础进行的，旨在让部队能够在核大战环境下更好地战斗和生存。

与此同时，随着新式武器系统的出现并装备美国陆军，官兵们也在讨论正确使用这些武器装备的战术。一些人认为，原子武器仅仅代表着可用火力的增加（尽管增加的程度可谓前所未有），而其他人则认为他们需要一种全新的战斗方式。总而言之，新的陆军师应当具备以下特征：

（1）双重能力。这是指新型师在核战场和非核战场上能同等有效战斗的能力。在艾森豪威尔时代，美国陆军的规模急剧下降，五角大楼的官员们意识到，美国陆军应当具备这样的能力：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被派遣到世界任何地方应对各种情况——从局部叛乱到全面核战争。

（2）机动性。朝鲜战争前三个月的战斗给美军带来的残酷教训就是，必须拥有战略机动性，以便能够在作战行动开始的几天甚至几小时内加强世界任何地方的美军或盟军部队。也就是说，部队应当是能够“空中机动”的——如果没有实际伞降能力的话。抵达战场后，各部队也必须立即展开战术上的机动。

（3）纵深。这类似后来的“空地一体战”学说中提出的观点，即假设没有区分明确的前线和后方安全区域。相反，会有一个战斗区域、一个纵深和机动的区域，在后一区域中，部队各单位必须保持分散，以避免成为原子武器的集中打击目标。部队将划分成更多的独立单位，以便实现更大程度的分散。

图1.在绰号“大家伙”（The Big One）的核实战演习中，美国陆军士兵正在观看原子弹爆炸

由此，美国陆军提出了一种新的步兵师和空降师组织结构，旨在满足所有上述要求。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师一级部队在编制上基本下辖3个机动团、1个炮兵团，以及侦察、工兵、防空和其他类似的支援分队（营）的不同组合。新的陆军师将下辖5个“战斗群”作为其机动单元，每个战斗群基本上可视为一个加强营。

装甲师仍旧保持下辖8个机动营的编制（4个坦克营、4个装甲步兵营），这8个营根据需要可以组成2~3个“战斗群”（旅级规模）。实践表明，这种组织方式可以满足快速集中和分散的需要。

图2.上世纪50年代美国陆军装甲师的组织编制结构简图

因为空降部队是最“轻”的，因此最容易适应新的“五群制”模式，当然了，还要加上所谓的“空降兵俱乐部”的影响。这个“空降兵俱乐部”中，众所周知的人物有李奇微、泰勒和加文，因为他们在二战期间都指挥过空降师。1956年秋，第101空降师成了首支改用新编制的部队。

步兵师比空降部队“重”，因此总人数减少了20%~25%，从约1.7万人削减到了1.35万人。一线部队的数量增加了，从旧编制中的90个战斗排增加到了新编制中的125个战斗排，同时直升机和人力携带的班组操纵武器数量也增加了。大部分削减的人员都是后勤和支援分队中的，这些分队被集中到了军一级，并在作战期间根据需要分配。每个师都装备了具有核战斗力的轻/中型导弹和火箭发射器。新的导弹分队也被编为非师级部队，并在导弹分队中集中装备了较重型的远程导弹。

到1958年，美军所有的正规陆军师都按照“五群制”模式进行了重组。国民警卫队和预备役师也迅速纷纷效仿。

新战术

与“五群制”重组师一同出现的，是符合核战争与非线性作战理念的新战术。在进攻方面，新战术强调要尽可能多地使用战术核武器，利用战术核武器的冲击波及破坏力在敌人的阵地上撕开一个口子。核弹轰炸过后，以分队机动的机械化战斗群将迅速突破和扩大战果。

在防御方面，新战术旨在将敌人死死“固定”在一个个分隔较远的孤立抵抗阵地（分队）上，然后通过让机动战斗群从侧翼或使用更多的战术核武器来切断敌人的补给线。这些孤立抵抗阵地（分队）的规模太小，不足以成为敌人核弹头的重点打击目标；但同时又足够大，可以发挥决定性的反击作用。对任何核打击而言，这些阵地（分队）应当分散得足够广，以便一次核打击只能抹掉一处阵地；同时彼此之间也要足够接近，以便相互支援。毫无意外，关于这些阵地（分队）的规模大小或间距始终未能提出一个明确的或是最终的指导方针。

从纸面上来看，这些战术似乎有些道理，甚至连艾森豪威尔也支持“五群制原子师”的想法，尽管他这样做显然只是因为新编制能更大幅度地降低陆军的整体规模。然而，毫无疑问的是，“五群制原子师”这一理念在许多方面都显得根基不足。

图3.美军“五群制”步兵师的组织编制结构简图

首先，五群制原子师需要相当数量的下级指挥官。在传统的步兵师中，师长和下属的各战斗群之间没有中间指挥级。而在五群制原子师中，由于各单位之间分散较远，因此师长可能会发现自己难以协调多达16个这样的单位的行动。一个战斗群的规模比营大，但比一个团要小，可它不能指望获得在旧编制下一个营可以获得的常规火力支援。

1959年，当师属炮兵被重组为5个混成炮兵营（每个营下辖一个105毫米榴弹炮连和一个155毫米榴弹炮连）时，似乎解决了火力不足的问题。此外，在未来几年里还会在战斗群一级装备“大卫·克罗克特”无后坐力炮系统，该炮可发射核战斗部，从而极大地提升了五群制原子师的火力投送能力。即便如此，未来的进一步重组仍然存在缺陷：为同一个营装备两种火炮在训练、补给和反应灵活性方面造成了困难。此外，一旦战斗群的军官出现伤亡，就意味着将核战武器“大卫·克罗克特”（虽然爆炸当量很小）的使用权下放到初级军官手中。

五群制原子师在条令上也没有考虑核武器对当地平民和基础设施的附带影响，以及对自然环境的永久性破坏及污染。其对五群制原子师官兵们本身也会产生附带影响，包括放射性尘埃和在核沾染环境中作战的心理影响。沿着同样的思路我们可以发现，也没有任何协调机构来对核打击进行仔细规划，就像传统的炮击那样。也就是说，陆军战争计划人员虽然拒绝了艾森豪威尔早期提出的“大规模报复”战略学说的可行性，但他们似乎却相信战术核武器可以在战场上随意使用，而且不会有升级为大规模核战争的危险。

五群制原子师在后勤方面也过于薄弱。更广的分散度和更多的下级单位增加了对每个单位的补给、维护、医疗、行政等方面的支援力度。与此同时，“五群制”重组大幅减少了师一级可用的后勤支援人员的数量，旨在增加一线部队的人数。在野战演习中，人们发现后勤支援甚至无法满足非核战情况下进攻或防御的需求。为此，采取的权宜之计是从一线部队重新调拨步兵以维持后勤系统能正常运转。

“五群制原子师”的战略机动性（即空中运输能力）也未能转化成战术机动性。在艾森豪威尔时期，大多数美军步兵部队仍然不是全机械化的；然而，当时的轮式车辆根本无法通过被核武器毁伤的地面，也没有为乘车士兵提供针对放射性尘埃或敌人打击的保护措施。M113是美军第一款全机械化步兵输送车，但直到1960年才完全投入使用。由于陆军花费了大量资金以尽快部署原子武器，导致M113装甲车的研发过程较为缓慢。到1959年，一些步兵师已经配备了M113装甲车营，足以一次输送一个战斗群。他们还接收了一小批H-34运输直升机。饶是如此，使用这些新装备的战术依旧没有确定下来。

图4.西科斯基公司研制的H-34运输直升机

从未在美国陆军中广泛推行的“五群制原子师”实验持续了不到五年。新编制的目的是让一支规模逐渐萎缩的军队获得担当“世界警察”所需的机动性，并提供一种兵力结构，以充分利用战术原子武器，外加能够在核战场和非核战场上战斗的双重能力。最终的结果表明，“五群制原子师”难以较好地实现上述任何一个目标。

1961年，约翰·肯尼迪宣誓就任美国总统。短短一年之内，“五群制原子师”这一理念便被“陆军师改编目标”（Reorganization Objectives Army Division，缩写恰好是ROAD）计划所取代。ROAD计划依赖更传统的基础编制结构，每个师都下辖3个机动旅总部，可以为各个机动旅分配适合当前任务的不同数量的营。与此同时，新的反游击战理论成了军事专业期刊的关注点，这使人们的注意力逐渐远离核武器，并为重建一支准备投身于越南战争的陆军奠定了基础。

附：“大卫·克罗克特”核无后坐力炮

20世纪50年代，对北约来说，苏联/华沙条约组织入侵西欧的威胁是一个真实而可怕的存在。虽然北约军队的装备更精良，官兵的素质也更高，但他们仍然难以与苏联和华约国家的战争机器相匹敌。如果苏东集团的军队动用他们所有的资源进攻“铁幕”的另一侧，人们相信其将彻底压倒北约部队。为了平衡华约的兵力优势，美国研发了几种独特的武器，其中之一就是M28/M29“大卫·克罗克特”战术核武器。

图5.一个人的核战争：“大卫·克罗克特”发射装置

“大卫·克罗克特”是一种战术核炮弹，分两种型号（M28/M29），可由两种无后坐力炮发射。其中，M28是较轻的型号，使用120毫米无后坐力炮发射；M29是较重的型号，使用155毫米无后坐力炮发射。这两种炮弹都使用相同的XM388核战斗部。XM388核战斗部的爆炸当量为40吨梯恩梯炸药，旨在为下级单位指挥官提供方便、现成的核武器。“大卫·克罗克特”武器系统发展于20世纪50年代后期，当时美国陆军的高级将领认为，战术核战争不一定会升级为彻底毁灭文明的核大战。同样，这些将领们还认为，部队可以在大量使用战术核武器的环境下无限期地作战。在考虑了这些意见之后，美国陆军为其一线作战部队配备了“大卫·克罗克特”战术核武器。

M28/M29使用的两种无后坐力炮的射程为2.4~6.4千米，其中较轻的M28系统可以安装在吉普车上或从地面上发射。“大卫·克罗克特”武器系统由一个三人小组操作，并且尽可能地向前方部署——名义上是部署在前线。该武器系统的主要目标是敌军大部队或指挥总部。较轻的M28武器系统的射程较近，因此不可避免地会让射击人员暴露在他们自己制造的爆炸影响区域内。较重的M29系统采用口径更大的155毫米无后坐力炮，安装在一辆M113装甲运兵车上。M29武器系统发射的炮弹与较轻的M28系统相同，但较大的口径使其射程达到了约6.4千米。更大的射程，再加上M113装甲车提供的装甲保护，使M29武器系统的射击人员具有了更好的生存性。

图6.美国官员正在查 看“大卫·克罗克特”的XM388核战 斗部，这是美国有史以来研制的爆炸当量最小的核弹头

“大卫·克罗克特”武器系统的开火权限被下放给每位战斗指挥官。据推测，“大卫·克罗克特”发射小组将被派往战区最受威胁的地段，然后使用该武器的权力将被下放给小组指挥官。这种做法存在明显的弊端：一旦部署了“大卫·克罗克特”，一名下级战斗指挥官就可以进行核打击。同样，如果苏联方面确实发动了核打击，他们可能会选择破坏美国的指挥体系，并阻止发射命令被传递给战斗群。幸运的是，美国陆军从未在战斗中使用过“大卫·克罗克特”，并且在20世纪60年代末将这款武器撤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