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尚杨二是山里致富能人,某日村领导协商,想到华南某寺去拜佛,实则想谈捐款修路一事,并通过杨二老婆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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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二(小说)
文|操柏森
午后,杨二穿着汗衫短裤躺在竹椅上闭目养神,不时有苍蝇扑面,扇子打的“啪啪”响。
华南冬天也热,老家皖西南快要下雪了。
杨二做包工头时,老婆肖二妹也揩了十几万元的油,管娘俩过日子凑合到一阵子。
肖二妹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外表清秀,亭亭玉立,长的像城里女人,内里算盘也打的“哗哗”响,杨二最不放心是她的不安分,传言她与镇上一个跑供销的小白脸有来往,杨二曾暗中盯梢了好多次,没有逮到现场。如今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不忘在电话里提醒,肖二妹信誓旦旦,说我今生嫁了二哥,不会有二心,生是你二哥家的人,死是你二哥家的鬼,你在外好好发展,我和儿子指望你有转运的时候啊。
说转运,杨二心中窃喜。
眼下庙里有十余僧人,佛事日益兴旺,十天半月开功德箱,都有进账,除膳食等费用开支,一季度下来有不少的结余,杨二向肖二妹卡里转去了一万元,心想这地方好,不远就是广州,深圳,稍远一点就是香港,有钱人太多,钱在这里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飘,像洪水一样流,大把大把的票子从头顶、身边穿过,活见鬼,就是捞不到。
杨二想着,转身侧睡,听到隔壁有响声,于是打着哈欠起身,见大雄宝殿里有个神态萎靡的中年女子在匍匐磕头,起身的那一刻眼里有泪水,从穿戴仪表看似乎不是一般。
杨二前去躬身单手施礼。
“阿弥陀佛,施主前来拜佛,是有难解之事吗?”杨二说着,见女子起身,惊愕地望着。
值日僧立即接话:“施主有缘与宏亮大法师相遇,法师精通佛法,穿越过去,预测未来,可与你指点迷津”。
“哦,法师有礼了”,女子轻声应着,双手合十鞠躬,并随杨二到了僧堂,小和尚过来泡茶水,恭敬端向女士,女士起身接了。
女子身材修长,脑后有个硕大的盘发,用发簪穿着,面容姣好,眼神暗淡,坐在杨二对面,先说了:“我这次来,一是求佛,二是听说法师能解红尘纷扰事,前来聆听并请指点了”,声音轻柔委婉,有着大家闺秀的气质,说的是带着粤语的普通话。
杨二目光如烛,如同猎手发现了猎物,将女子从上到下扫了个遍,稳稳的圈定。说施主能与我目光对视一分钟吗?女子微微抬起了头,有着一对好看的杏仁眼。
女子心思重重,似忧郁症状,有可能是为情所累,这也是大多中年女性所遇到的问题。对与不对,杨二决定大胆做个尝试,就像做工程一样,没做过的说自己有多个样品,做了以后到真的有模有样,成了样品,胆大拿到高官做呢!
“施主面色焦黄,眼神暗淡,必遇红尘纷杂所扰,能容贫僧能说说你的过去与未来吗?”杨二小声地询问着。
“嗯”。
女子微微点头。
“你上辈辛苦攒家业,也算是名望之家。受家风影响,你相夫教子,文雅贤惠,家庭一度兴旺,只是近些年家事缠绕,损伤元气,然而不必纠结在心,念你积德行善,必有福报,瘴气将很快过去。”
杨二打开了话闸。女子约七零后,系华南一带人,沿海一带人有打拼创业的经历,她的父辈有可能创下了良好的家业。杨二内心起波澜,不断演绎推理。
女子眉头缓缓舒展,并不言语。
“今年上半年,你家里出现了一条蛇,带花纹的,你小心翼翼地把它网住,放生到丛林中了”,杨二语气坚定,仿佛看到的一样,决定赌一把了。
华南系热带雨林气候,长年气候温暖潮湿,蛇类常常出没在屋前屋后,寺庙里常常有一些两尺长的青蛇花蛇出没,尤以花蛇居多,居士拜佛时也时常提起蛇进卧室之事,说家里都备有夹子网兜,随时把蛇送归山林。
“啊,法师是怎样知道的?”女子惊叫着,张大了嘴,一脸的恐慌。
“你慈悲为怀,放生了这条蛇,积了德,对你家运好转有很大的帮助”,杨二露出一丝坏笑,转换了话题。
“恕我直言,你老公很优秀,优秀之人必遇佳人青睐,然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左右为难,你也陷入困惑之中不得解脱,可是?”
杨二再赌一把,用手指敲着桌子,收敛了笑容,声音提高了很多。
女子泪如雨下,不停点头。
“那,那请法师指点啊,日后必敬香还愿”,女子声音有些发抖。
“我的话你能信吗?”杨二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我信,师傅您说”。女子抬起头说话,脸色苍白。
“首先你必须调理心态,长期郁闷无济于事,如得了忧郁症,久治不愈,必将毁了自己。你要学会放下,你老公的事暂时不管,他玩腻了、累了,必然选择回头,就像鸟儿一样,白天扑腾,追逐,夜晚还是要归巢的。佛家坐禅的心法你可借鉴,我这有一本书,你可拿去看看,早晚比着做,不懂的可过来咨询,久练对治疗焦虑,放松心情有很好的作用”。
杨二说着,拿起身边的书递过去,是碧云寺翻印的《佛家静坐入门》单行本,自己拿起身边的蒲团,演示单盘、双盘,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还有放松呼吸要领,女子一边跟着做。
“记住,每次从十分钟,增加到半小时至四十分钟为佳,排除杂念,意守丹田,必得气血调和,经脉畅通,百病不生”,杨二嘱咐着。
“另外,初一、十五日的夜里,你准备些黄裱纸,香,我待会为你剪制的孤衣(按照人体形状剪的纸模),放在十字路口燃烧,可除瘴气,除孤坟野鬼侵扰,我还画两张符,你贴在大门和卧室里,可避邪,如此三月过去,必将减负减压,体质,家运好转”。杨二用心良苦地交代着。初中辍学,杨二跟着隔壁的瞎子二叔学算命卜卦,仅仅是点皮毛,后来买来命书,卦书反复琢磨,由于脑子灵光,平常也显摆一下,乡人说杨二是半油篓子,不准,好在不收人家钱。赌博场上,也有人说杨二会算,结果是赢家捧腹大笑。
黄昏时分,杨二送女子出寺。
树荫里有鸟叫,有蝉鸣,都临寺禅意绵绵。香客,游客,红红绿绿,远看像一条彩练向上蜿蜒。杨二的寮房里,女子带着丈夫来还愿了。
与半年前比,她面色红润,眼睛有神,化着淡妆,手指戴着宝石钻戒,声音柔和有穿透力,十足的贵妇人。丈夫微胖的体格,戴着眼镜,气度不凡,双手合十,彬彬有礼。
“法师功德无量,治好了我太太的心病,用佛的法力救了我的家庭,太感谢了!”男子说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四方包裹,说除了所送的生活用品,还有五十万元还愿钱,请师傅笑纳,聊表我们的一点心意”。说的也是一口带粤语的普通话。
女子姓袁,广州人,随经商的富豪丈夫在香港生活,那次是回娘家,进了都临寺,回去后,早晚打坐放松自己,并于初一十五烧香磕头,说来也怪,精神状态日渐好转,对老公的心结逐步解开,老公的婚外情如同露水见阳光,很快干枯,也如同杨二所说的如同鸟儿折腾累了要回巢一样,与原配同归如好。
杨二望着包裹,大喜过望,双手合十施礼,连声“阿弥陀佛”。
寮房外面的红漆桌上,摆有苹果、香蕉、荔枝,糖果、沏有清香的野茶,红尘内外的人谈笑风生,其乐融融,说话间,漂亮的袁女士扬起一头如瀑的秀发,要求加杨二微信,杨二稍事沉默应允,夫妇二人受宠若惊,如获至宝,连声道谢。
此后,袁女士的丈夫带来不少港商、外商到都临寺参拜,前来占卦,看相的络绎不绝,杨二成了活佛一样,每卦由原来的一百元涨至四百元,每日只占十五卦,都在午时之前,并不滥看,按人到的先后排列。卦在涨,寺庙的香纸,蜡炬也在涨,都临寺的菩萨灵,香火如云。
夜深了,杨二躺在床上,浑身累的酸疼。
寮房布置的很讲究,外间是接待室,挂有一些字画,桌椅都是朱红色的,壁龛里供奉着一尊镀金菩萨,里间是卧室,有沙发,冰箱、空调,彩电、电脑,抽水卫生间。每天有居士打扫卫生,并喷洒空气清新剂,收拾的像宾馆套间。杨二没有睡意,一切如梦幻,如波涛,在脑海翻滚——
残月高挂,冷风嗖嗖。
杨二背着包裹,甩掉手机卡,开门四下张望,抚摸了一下尾随而来的老黄狗,随后将它推进屋里带上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幕里。
十天半月不见人影,家人找遍了池塘,沟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婆肖二妹披头散发,声泪俱下,抱着老黄狗问,你爹哪去了?你是怎样看家的?老黄狗伏地“呜呜”地鸣叫着,眼里有泪水。肖二妹拿着一把磨的雪亮的砍刀守在门边咆哮着,是讨债的逼死了二哥,不怕死的就过来,杀了好喂狗,老狗好长时间没吃荤了。
如同困兽逃出了牢笼, 杨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几天后到了某雾都城市,以前在这边码头做过搬运工,活重点,但老板不少工钱,还时常带着吃到火锅。杨二找到了一家建筑工地设计室,没有人相信外来汉子会看图纸、会工程预算一类的鬼话,挥挥手让他离开。又是几天后的夜晚在小巷里溜达,霓虹闪烁之处有光着大腿,涂着猩红唇膏的小姐微笑招手,杨二在门口徘徊,冷不防被一把拖进去了,但摸了摸口袋还是抽手了,转身时被小姐怒打了一拳,杨二缩头缩脑避让着并偷着笑,用鼻子吸着好闻的香水味,心想着老子有钱时要过来整整这些骚货,让小婊子“嗷嗷”叫。
杨二睡在车站附近的招待所里,说是单间,其实就是用一张木板做隔间的,一格一格的,白菜价十五元一晚,住的也是低档次客。楼下有猜拳喝酒的,隔壁不时传来男女做爱的呻吟声。昏睡中,杨二看到了穿着蓝布大褂的女人站在床面前,他叫了一声妈,惊醒过来了。病歪歪的母亲信佛,小时候随她进庙烧香,饿了拿佛面前的馒头吃,母亲笑说菩萨保佑,庙周围的猫狗老鼠都过来讨食,饿不死啊。
我积善行德,遇难时会有菩萨保佑你的。杨二梦到母亲,还想起了她的话,那是她临死时抓着杨二手说的,况老人已走三十多年了。母子连心,是人陷于穷途末路时的感应,是母亲在为自己指路吗?袋里钱不多了,肚子“咕咕”叫,大白天茫然地坐在路牙石上,看眼前的车水马龙,雾蒙蒙的,仿佛这是另外一个世界。掏出新换的手机卡,搜索周围的佛门净土,像饿狗四下里张望,是啊,眼下只有寄身庙宇,蹭点吃的喝的,在那里找点活干,维持一段时间再说吧,想到这,杨二如同坠入海中抓住了一根飘来的枕木,在飘向生的彼岸。
杨二到了市郊区碧云寺。
几天后,杨二头戴安全帽,系着大围腰,搬砖挑瓦,与操着不同口音的人在工棚里同吃住,一个月下来,竟提出不要工钱,愿意接着干,包工头心有疑问,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傻子?某不是杀人越货者吧?吃饭的时候,总是挨着杨二,找他说话,杨二心领神会,说我是信佛的,常为寺庙做义工,不是歹人也不是逃犯,你可把我带派出所核查,说着掏出了身份证。包工头拿着瞟了一眼,说哪里哪里,你多心了,既然这样向佛,那我们要免费提供你的吃住。此话一出,正合杨二心意。
几个月过去了,忙碌的工地上,来了一位穿着红黄袈裟的和尚,面容清瘦,年过古稀。 包工头召唤在脚手架上的杨二下来,说这就是云清大法师。 老法师双手合十,手指像老树根一样粗糙,说我佛慈悲,施主千里迢迢赶来为碧云寺建造出力,善哉善哉,并对杨二问长问短。
隔天午间,云清大法师在寮房款待了杨二。
从小过苦日子的杨二能吃苦耐劳,隔三差五去为云清法师寮房打扫卫生,清洗便桶,洗衣洗被子,不时买些香纸燃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跪拜菩萨,十分虔诚。那次法师病了住院,上山下山都是杨二背的,一周的时间里,杨二端屎倒尿,喂饭喂汤小心伺候,比伺候亲爹还上心。从工地转向庙里做杂活,随叫随到,十分勤快,庙里的和尚居士,包括食堂里的义工,周围的猫狗渐渐熟悉,并都喜欢上了他,随后杨二也变成了五戒居士,有了自己的房间,与僧人同吃住同诵经。
不久,云清法师为杨二举行了庄重的剃度仪式,也称“比丘戒”,最后一缕发丝落地,杨二变成了正式和尚,法号释宏亮,人称宏亮法师,云清法师也由“师傅”变成了“师父”。
云清是享誉西南一带的高僧,杨二成了云清法师的弟子,是杨二的狗屎运发酵了。一次随师父云游,获悉师父师兄任华南某寺庙主持,身患重病,即将往生,在物色衣钵传承人,杨二内心狂跳不已。师父明察秋毫,彻夜与杨二促膝长谈,杨二掏出本子记下了所说的一点一滴,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几天后,杨二打包裹带证件,怀里揣着师父的推荐信上路了。
天色已经微明,大殿里不时传来诵经声,像波浪一样此起彼伏,也像林涛,带着哨音在窗前涌动。
杨二醒了,眼皮沉重,又一次迷迷糊糊,梦幻出现。
杨二突然回来了,穿着一身灰色袈裟,打着绑腿,比走时稍微胖了一些,青皮光头,中间还烫着戒疤,见人就躬身单手施礼:“阿弥陀佛”,满眼的沧桑与慈悲。
杨二是失踪几年后回来的。远走是为了躲债,赌博输的一塌糊涂,原本做工程的盘缠没有了,营生也丢掉了,周边人家这个欠一千,那个几百,小店里都是赊欠的烟酒,提起杨二,周围人都恨不得抓到吊在树上打,喝口水把他吞下去。
回来的几天里,杨二拎着一包钱挨家挨户地还债,并且还付利息,随后在镇上大酒店里摆了几桌,宴请邻居亲朋,大鱼大肉好杀馋,来的人拖儿带女,吃的满面红光,喝的东倒西歪,酒里有脏话丑话,好生热闹,席间不断有人问,“二哥你这是在哪个庙里发了财?带我们一道啊?”“说来话长啊,不吃的人间苦,哪做的人上人。”换了笔挺西装,打着蔚蓝领结、穿着铮亮皮鞋的杨二买着关子。杨二依然是当年的包工头,大大咧咧,有人抱杨二头数了一下,头中间有九个椭圆形戒疤,如果在夜间或白天戴上帽子,已没有了和尚的样子。还有人问“二哥这洞是怎样弄的啊?”“是师父用香烫的”,“痛吗”?有人接着问,“不痛,烫着舒服呢”,杨二咪着眼拿着金黄猪手边啃边回话,骨头放在碟子里堆的高高的,像个假山一样,杨二满嘴的油腔,袋里揣着厚厚的百元大钞,有钱就是好,从头到脚溢着荣归故里的幸福感。
半年后,杨二又回来了,这回没穿袈裟,穿的是藏青色的春秋衫,戴着墨镜,见人就散烟,散的是“中华”烟,四十多块钱一包的,随后几天,找来一帮人,好烟好酒好菜招待,拆掉破旧的老屋,几个月后,做了两层带斜屋面的楼房,上面盖的琉璃瓦,四周屋檐上翘,似飞鸟展翅。宽敞的客厅,配有落地空调、豪华沙发,冰箱、彩电、太阳能、抽水马桶卫生间一应俱全,外面有个很大的院子,中间一条石子镶嵌的路,两边有花池,老狗老了一脸皱纹,伏在窝里吃火腿肠,新添的京巴犬来回转悠,好气派啊,周围是低矮的土砖瓦屋,仿佛两个朝代的穿越在一起。
家境好了,肖二妹涂脂抹粉,穿的时尚。儿子买了气派的奥迪车,比镇长的车还贵,来回“嘟嘟”响。村里人都惊奇看着,嘴张的老大。
“啧啧,还得了,这狗日的祖坟冒青烟了”,冬日里,龟缩在屋角晒太阳,流着鼻涕的男男女女羡慕得掉下巴。
杨二是村里的致富能人,某日村领导协商,想到杨二那里去一趟,名曰参观拜佛,实则想谈捐款修路一事,并通过肖二妹转达。
夜里,杨二接到电话愁容满面地说:“都临寺接受四方信众,就是不能接纳家乡香客啊,还有,还有我包养的肖二妹......”。
“你包养了我,把我当成啥了?你个狗日的,花和尚,你妈偷人养了你,你是杂种,不是正经货,当心在那边养小蜜,我随时发视频,逮到了,老子就宰了你”,肖二妹打断了他的话,用手点着视频里的杨二破口大骂,并警告着。
杨二“哈哈”大笑,已经发胖的嘴脸,前仰后合地变形着。
其实,肖二妹经常去看杨二,带点杨二喜欢吃的炒花生,五香蚕豆,牛肉干,在离寺庙不远的市郊宾馆住个十天半月,与已换了装,戴了假发,悄悄开车过来的杨二共度良宵,肖二妹有时也装作香客去寺里烧香拜佛,无人知晓。
几天后,杨二向村里扶贫账户上打进了二十万元,村干皆惊愕,消息传出,邻里都不信,问杨二婆娘,肖二妹说没有这回事,我家杨二不会那样傻呢!
作者简介:操柏森,安徽省作协会员,中国金融作协会员,曾获首届天柱山散文大赛奖,曾获第二、第三届张恨水文学奖,中国农业银行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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