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福建和厦门的缘份,总是若即若离。我的老家是广东饶平,正是福建和广东的交界,读中学时有同学踩了近一小时的单车,跑到两省交界处的界碑,从广东这边往福建那边撒了泡尿后开心地回去,这不是“泄粪”,福建和广东交往十分密切,彼此之间没什么矛盾,一泡尿的距离,很近,但也分彼此,这估计就是这位同学心里的潜意识。这位同学姓林,现在把家设在江苏,自己却时常泡在上海,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两地如此接近,交往如此密切,有太多的共同语言。查了一下族谱,祖上就是从莆田迁到潮汕的,妥妥的“蒲田系”。闽南话与饶平话,有近一半是同音,每听到有人用闽南话私下交流,总有获取了别人一点秘密的无名兴奋。厦门菜与潮州菜,更是非常相似。这次受福建东南卫视王圣志导演之邀来厦门,好朋友酱油哥、海鲜大叔、陈黄鱼也赶回来做陪,喜遇戴亦一教授,吴嵘在他的“宴遇·福建荟馆”用一桌盛宴热情欢迎,这顿饭,一个字——“鲜”。


六个前菜,个个都是可以扛起主菜重任的大菜:火灼巴浪鱼,人工饲养的巴浪鱼,不用耗费精力觅食,更多的脂肪,弥补了巴浪鱼肌纤维过粗的毛病,更加细腻多汁。用火烤,高温使大分子蛋白质分解为呈鲜味的小分子氨基酸,那种鲜,是从巴浪鱼多脂的香中蹦出来的;福建老酒醉老蛏,老蛏子煮熟后再用老酒调味,两老相伴,老酒的甜伴着老蛏的鲜,老酒的醇盖住老蛏的腥,这种鲜,是烘托出来的;金门高梁水晶肉,七天腌制晾晒的腊肉,这算经历了一点小风霜的小鲜肉,蛋白酶对蛋白质进行分解,产生小分子氨基酸,这是鲜味产生的另一条路径,这种鲜,是逼出来的;将肥瘦精肉、荸荠、葱等用五香粉调味,再用豆皮一裹,上油锅一炸,潮州菜叫“粿肉”,福建叫“五香卷”,这种鲜,来自于肥瘦精肉,隐藏于五香粉的香和荸荠的甜中,是“大隐隐于市”式的鲜;福建人口中的“大管”鱿鱼,其实就是长枪乌贼,又叫火箭鱿鱼,有的地方还叫它大工、笔管、炮管,休渔期只能海钓,因为足够新鲜,只需白灼,鱿鱼丰满的游离氨基酸已经足够丰富,这种鲜,是简简单单又赤裸裸的;厦门名小吃土笋冻中的土笋,就是弓形革囊星虫,栖身于沿海滩涂约10厘米深的泥沙中,广东人称之为“泥丁”,说的是它似埋在泥沙中的钉子。福建人叫它“土笋”,说的是它象泥土里的小肉笋。土笋富含胶原蛋白,放在水里加热,胶原蛋白分解为明胶,然后放凉,胶原蛋白在25°C时凝固,这就是土笋冻了。土笋冻色泽晶莹剔透,口感鲜弹爽滑,透着一股淡淡清鲜,再加上马粪海胆,鲜上加鲜,这种鲜,是有点暴力倾向的鲜!

热菜猪尾药膳炖土龙,是厦门人心目中的壮阳利器,厦门人的土龙,就是潮汕人的杜龙,生命力特别旺盛的一种鳗鱼,张新民老师为它找到了理论依据:“鳗”字是左右结构,由“鱼”和“曼”组成,而“曼”字是上中下结构,由“日”、“四”、“又”组成,“一日四次又要”,这还不厉害?吴嵘还给这道菜加了猪尾巴,猪只要没睡着,尾巴就甩个不停,这种持续折腾能力,不由得让人充满了想象。说这道菜壮阳纯属一厢情愿,那方面行不行主要看对象,但这道菜的组合,却是把“鲜”表达得淋漓尽致:猪尾巴贡献了谷氨酸,土龙贡献了肌苷酸,两种氨基酸协同作战,提高了鲜味。烹饪时加了固本酒,在78.4℃时乙醇挥发,猪尾巴和土龙的腥味物质溶于乙醇,又随着乙醇一起飘走,这就是去腥。花生和赤小豆的加入,与猪尾巴、土龙释放出来的胶原蛋白一起,增加了这道菜的黏稠度,让我们吃起来是满嘴的幸福,豆类释放出来的绽粉还形成一层网络,在乙醇逃逸后把香味物质罩住,这道菜吃起来比闻起来更香,又香又鲜,还有传说中的某种功效,你能抵挡得住?这种鲜,浓郁厚重。

竹荪堂灼河田鸡汆沙虫,这也是一个“鲜”的组合:选用福建长汀河田镇的名鸡河田鸡,300天的鸡龄,风华正茂,风味物质丰富,鸡味十足,黄得金灿灿的鸡皮,源于它们吃的主食中有玉米。起肉留骨,骨头熬出鸡汤,鸡肉拿出来堂灼,只需几分钟,鸡肉嫩中带脆,鲜中有甜。这种鲜,不仅仅来自鸡本身,还有沙虫,这东西学名方格星虫,生活在沿海滩涂一带沙泥底质的海域,每年的五月至十月间才会在滩涂上现身。沙虫的鲜美滋味源于体内富含的多种氨基酸,沙虫干体氨基酸含量高达60%左右,尤以谷氨酸的含量最高,约占干重的15%-20%,简直就是天然的味精,再加上竹荪的鸟苷酸,简直就是鲜味代表大会。这种鲜,清澈爽快。

青蟹的一生,脱壳是它成长时的一次次换妆,也是生命的一次次死里逃生,在硬壳长出来前,它没有任何防御能力,而脱壳前的阶段,就是重壳蟹,这个阶段的螃蟹,特别肥美,只需猛火干煎,鲜味简直就想夺壳而出;闽北土家烧甲鱼,一丝丝的辣掩盖不了鲜,流淌在汤汁中,集中在粉丝里;狗鲨与肥肠,这样的组合就是肌苷酸与谷氨酸的组合,鲜不待言,在贵州酸汤和黄辣椒磨酱的调动下,腥味不见,肥腻全消;就连炒个青菜,也要抓上几把头水紫菜,将鲜味表达进行到底;主食还是“鲜”字挂帅,用连江的星鳗鱼干与丝瓜焖面,星鳗的鲜经浓缩和轻度发酵,放大了好几倍,渗透到面里,鲜得令人哑口无言。

人类对鲜味的探索,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尽管我国早就有“鲜”这个字,有人联想到“鱼”和“羊”,以为是鱼和羊的组合,这纯属想多了,许慎《说文解字》认为,“鲜”一开始指的是一种鱼,后来才引申到活鱼、鲜鱼,新杀的鱼鳖鸟兽等。老子的“治大国若烹小鲜”,其中的“鲜”就是鱼,与羊无关,也不是指一种味。古人将酸、甘、苦、咸、辛、苦列为“五味”,里面也没有“鲜”,林洪在《山家清供》中写过煨竹笋,还给它起名傍林鲜:“夏初,林笋盛时,扫叶就竹边煨熟,其味甚鲜,名曰傍林鲜。”这是竹叶烤煨竹笋,经过加热,竹笋的鲜味表现了出来,这是竹笋里的天冬氨酸表现活跃,林洪注意到这个味道,并首次表达了“鲜味”,不过,接下来他又走向了极端,说“大凡笋贵甘鲜,不当与肉为友。今俗庖多杂以肉,不才有小人,便坏君子。”用今天的话说,大意是:“大凡是笋,都贵在甘甜新鲜,不应当与肉一起吃。如今鄙俗的厨子大多在笋中杂肉,正是因为有这种小人,才坏了君子的清雅。”笋之鲜,还是太过寡淡的,我们的味蕾不太好捕捉得到,加点肉一起煮,肉里的谷氨酸与笋里的天冬氨酸协同作战,鲜味才更浓郁,比如江南的“奄笃鲜”。

林洪是世界上第一个写出鲜味,而且道出鲜味来源的人,但这还没让中国人形成“鲜是一种单独的味道”的共识。不仅中国人达不成共识,中国之外也不知鲜为何物,直到1909年,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教授池田菊苗在海带中找到了他猜想的“味道分子”—— 谷氨酸,鲜味才被具体确认,1985 年,在夏威夷举办的 Umami 国际研讨会上,确定鲜味是第五味的科学术语。

好吧,还是有人不知道鲜味是什么,那就引用美食作家 Harold McGee 这段描述她尝到鲜味之后的感受:“味道似乎被放大了,但又保持均衡,像是音量被调高了,但同时也打开了均衡器。它们似乎以某种方式粘在了我的嘴巴上,一种可以触摸到的感觉,但持续的时间更长。”什么?你还是没体会出来?那就到厦门“宴遇·福建荟馆”亲身体验一下吧!

图片由海鲜大叔提供,特此鸣谢!
参考资料:好吃好喝《东方人的鲜味崇拜》,特此鸣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