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本栏目文章来自山东省一流本科课程《美术批评方法与实践》结课作业和专业实践课成果,主要分为“沂蒙题材美术研究”、“艺考之路”、“山东美术史论研究”、“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图像与历史研究”、“艺术家个案研究”等多个专题系列。
单应桂的艺术人生
作者:宋庆文 指导教师:沈颖

单应桂,1949年5月参加工作,山东省老一辈美术家中的杰出代表,德艺双馨的优秀艺术大家。
其作品《湖上婚礼》获全国二等奖;《孔子六艺图》(组画,合作)获全国科普美展二等奖;《做军鞋》获全国三等奖,省一等奖;《三口之家》获山东版画大奖赛一等奖;《逃亡·童年的回忆》在“和平·正义——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50周年”国际美展中荣获特别奖。
1994年获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终身);1995年第二次获得山东省委、省政府授予的“专业拔尖人才”称号;2002年被山东省政府聘为山东省文史研究馆馆员;2017年被济南市授予“影响济南年度文化人物”荣誉称号。全国著名理论家王伯敏、李松、陶咏白、刘曦林等均著文对其艺术成就给予高度评价。
从教40年,培养了如刘曦林、齐新民、梁文博、于新生等在国内外均有影响的大批优秀学生,为推动我省美术教育事业的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于苦难中求索
山东美术界从来不缺少高水平的艺术大家,在山东当代美术史上,单应桂是一个有着特殊意义的名字,同时也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她是一位真正将艺术融入生命和时代的女性艺术家。
六十余年漫长的艺术创作中,单应桂逐渐创作出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这种艺术语言在其年画、版画、水墨画创作中都有所表现,并且彰显出一种独特的艺术魅力。她的画质朴自然而又意味隽永、主题鲜明又见细腻的情感,正如于希宁在“单应桂师生友画展”的前言中写道的:“单应桂教授把老一辈画家的心得经验承接过来进行了现代中国画人物画的改革创新;基于民间艺术的滋养和挚爱研究革新了传统民间木版画;将民间艺术与传统工笔画水墨画表现样式融汇运用形成了独有的年画和中国画语言……共和国美术史会记下这浓重的一笔。”单应桂的艺术历程与她的人生经历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她深厚的文化积淀得益于她从小成长于书香世家。1933年9月30日,单应桂出生于济南大明湖南岸的一个教书世家。单应桂的外祖父张步月曾任山东师范讲习所所长,1913年创办了济南竞进女子学校,并任该校校长,是当时教育界的名人。单应桂的母亲、舅母都执教于该校,世代教书又创办了名震一方的女子学校,张家的声誉在当地有口皆碑。单家同样如此,单应桂的祖父是个清末解元,一生从事教育。单应桂的父亲在半工半读中取得了高等文官的资格。单应桂在单家与张家两个家庭的熏陶下,将淳朴正直的家风、为人师表的品性以及深厚的文化涵养融入了生命,这也成为她今后艺术求索的最初启蒙。
单应桂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她和弟弟跟随父母逃到了鲁西南的乡下,在菏泽农村落了脚。父亲不甘心做亡国奴,参加了国民党的抗日游击队,母亲则靠给人做手工活儿贴补家用。乡下逃亡的那段时间里,幼小的单应桂跟着乡亲们一个村一个村地躲,有时候敌人的枪弹就在头顶上飞,饿极的时候只能和村民们一起啃树皮、吃棉花籽。这些苦难的经历和岁月都印刻在了单应桂以后的艺术创作中,“逃亡”是单应桂经常表现的绘画题材,这是她真实的人生经历,也是整个中华民族在苦难年代里每一个普通人的真实经历。所以《逃亡》里那个跟随着母亲颠沛流离逃难的小姑娘是她,《背井离乡》中那个小推车上的少儿也是她。
抗日战争时期蒋兆和创作的《流民图》给了她极大的震憾,画家的责任感与使命感促使着她用自己的画笔去叙说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让后代去牢记这段惨烈的历史。《逃亡——童年的回忆》(1995年)落笔之时,记忆的阀门顷刻被打开,那惊恐、慌张、大呼小叫,扶老携幼匆忙逃难的人流自然而然地涌入到她的笔下。宽银幕似的长构图带给观者极大的震撼,逃难的人群前挤后拥,铺满了整个画面,妇女和儿童的形象被着重突出,逃亡悲惨之感更加强烈,整幅画的用墨上淡下重,既渲染了凝重的气氛又不失对光明的向往,站在画前,我们能够强烈地感受到逃亡的恐怖、紧张与急促。对家园的放弃也就意味着尊严的缺失和生命的颠沛流离。
单应桂近期根据早年画稿重新所作的《“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仍属于逃亡系列之一,整幅画只表现一对母子,画面中的母亲已经死去,而孩子却全然不知,眼神中的战争的残暴和侵略者的灭绝人寰昭然于天下。单应桂的童年是在逃亡中度过的,她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尊重是伴随着对战争的憎恶和对战争的控诉一步步强大起来的。谈到“逃亡”题材的创作她表示:“作为一个母亲、一个画家,我有责任把历史画出来告诫后代永不能忘。”

单应桂逃亡123cm×246cm国画1995年
于生活中创作
一个艺术家,是把自己关在象牙之塔闭门造车,还是把艺术的生命植根于人民群众之中,去反映时代、反映生活,为人民群众创作优秀的作品,这是一个艺术观的大问题。从单应桂的画中我们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她对于生活的热爱,对身边每一个人用情的观察。她深入到了生活中去,在生活之中创造了美,她的作品源于生活却又高于生活。
单应桂的艺术创作大致可分为以下四个时期:
探索民间艺术语言形式阶段(1949-1961)。
1949年5月,酷爱美术的单应桂离开济南女子师范学校,成为山东新华书店编辑部的一名美术编辑。在这里,她度过了七年青春岁月,这段经历不仅为她打下了坚实的绘画基础,更重要的是唤起了她对绘画艺术强烈的追求。
1956年,单应桂离开山东新华书店编辑部,考入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深造。单应桂就读时,中央美院正活跃着一批享誉国内外的艺术大家。中国画系主任是叶浅予,教山水的是李可染,教人物画的是蒋兆和,教花鸟画的是李苦禅,教工笔的是刘凌沧。这些老师都在五十岁左右的年纪,正值创作旺盛期,在老师们的感染下,学生们也都怀着满腔的热情投入创作。
1958年单应桂创作了一幅题为“和平幸福”的年画,得到了诸位老师的肯定和赞许。此画被中国美术家协会选送到世界青年联欢节美展展出,同年又参加了在莫斯科举办的社会主义国家造型艺术展会,后被收入到薄松年先生编著的《中国年画史》里。1960年,单应桂创作了《当代英雄》,借抡起铁锤的年轻姑娘的健美形象,表现新中国劳动妇女的自信与豪迈。此画参加了北京市举办的"五一"劳动美展,引起极大的社会反响。
民间艺术语言的选择和借鉴与单应桂避难于乡间的经历密切相关,民间的美成为单应桂创作的源泉。日本人的飞机不轰炸的时候,乡间的大嫂们会聚在一起绣花、剪纸,单应桂就混在她们中间看,看针线筐里的五彩丝线,看大嫂们身上穿的蓝印花粗布,看她们的神态,也看她们羞涩地耳语。鲁南乡间乡亲们淳朴憨厚的脸庞,姑娘们长长的辫子上扎着的鲜艳的红头绳,爱美的小媳妇儿们梳的极富装饰味的发髻以及她们穿的灰色大棉袄袖口处不经意漏出的蓝白小碎花,腰间别出心裁地留出的那一抹亮红……单应桂觉得这些才是她应该去创作、去表现的,正如陶咏白所谈到的:“看单应桂的画,你宛若回到了农村大娘家,空气中弥漫着柴草的清香,田间荡漾着小媳妇们的嬉谑声。对于被现代都市声色嘈杂困扰得无处躲避的人来讲,看她的画似一阵清风,涤荡着心中的烦恼。她的画没有夸张的奇特形式,没有诱人的绚丽色彩,在朴实的画面中,却内蕴着岁月、历史、人生积淀起的厚重的分量感”。
1964年至1979年,是单应桂艺术道路的第二个发展阶段。1961年单应桂以优异成绩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并被分配至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任教。一年后,对民间和乡土的迷恋使单应桂再次回到亲切的齐鲁大地。她先是在山东艺术专科学校从事美术教育工作,后在山东省美术家协会、山东省艺术馆从事中国人物画的专业创作。
1964年,单应桂为庆祝建国十五周年所创作的人物画《育苗》《红色车站》同时入选全国美展;1971年作品《铁索桥畔》(合作)《如果敌人从那边来》均在美术界产生了重大影响。纵观这个时期单应桂的艺术创作,不难发现,单应桂关注更多的是绘画的社会意义的表达。为了能够充分地表达绘画的思想性,单应桂不仅采用民间年画的绘画技法,而且大胆地借用其他画种的笔墨技法,她有意识地吸收工笔重彩、西洋古典绘画的某些技法,在人物造型上追求体量关系的准确性,在构图上把握画面整体的稳定性,在用色上使人感受到色彩表达的丰富性。
笔墨技法的大胆尝试,语言形式的丰富多样,人物画的写实性和民间艺术的趣味性相结合,思想性的突出强调构成了单应桂这一时期绘画艺术的基本美学特征。
1979年至2001年,是单应桂艺术道路的第三个发展阶段,纵观这一时期单应桂的艺术创作,无论是年画、版画还是中国画,其创作风格都走到了成熟完善阶段。
单应桂在这一时期的年画创作上做出了很多革新,在年画表现形式和表现内容上做了大胆尝试,这一时期的作品《湖上小学》、《湖上婚礼》时代性非常明确,老百姓的生活在画面上表现得十分鲜活,年画版印与中国画笔墨表现的结合更加自然,实现了年画形式和内容的“双创新”。
1983年,山东美术馆开设丝网版画训练班,单应桂听闻这个消息立即参加了训练班的学习。她对创新和创作从来没有停滞过追求和探索。单应桂第一幅丝网版画作品是《祥林嫂》,随后又创作了《三口之家》,此画获得了山东省版画大展一等奖。20世纪90年代她创作的《母与子》等木版水印作品以及与丈夫秦胜洲合作的铜腐蚀壁画《孔子六艺图》均在美术界及社会上获得极高评价。
中国画创作方面,“乡情·女性”成为这一时期单应桂创作的主要题材。她对深植于故土中的风物人情稔熟于心,山东女性的大方、敦厚、朴素是她的性格基因,也注入到她的作品之中。她打心底喜欢山东妇女朴实但不乏生动的形象,乐于表现她们勤劳善良的内美,捕捉她们朴素无华中透出的纯真与秀美。1985年以来的《山村妇女》组画,《乡情》《海湾》《沂蒙初春》《沂水欢歌》《参军》等作品,汇成了她这种艺术追求的主旋律。

单应桂沂水欢歌140cm×245cm国画1979年

单应桂参军图141cm×282cm国画1985年
完成于1986年的《山村妇女》组画把胶东老少三代女性的形象都囊括在笔下,形神兼备收放于精微。笔墨中既有工笔的劲细,又有意笔的放达,更融进了年画的稚拙和敦煌壁画的古朴的赋色。站在她的这几幅作品前,我们好像置身于沂蒙山区,和画中操着山东腔的大婶、大娘、小媳妇儿聊天说笑。如果说《山村妇女》有粗放朴拙之美,那么《沂水欢歌》则给人清丽灵秀之感。五位乡村少女健美的身姿,泼水嘻闹的欢快情绪,在清雅、流丽的画幅中,给人一种健康活泼的生命质感。

单应桂山村妇女组画之三70cm×48cm国画1979年
2001年至今可以算作单应桂艺术创作的第四个阶段。艺术学院退休以后,单应桂没有搁下手中的画笔,反而将更多的时间用在了创作上。她开始追求一种更加自由、真实纯粹的情感表达。从《书声琴韵》《李太白踏月寻句》《李清照系列》这些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单应桂对中国古代文人家园的神往。单应桂谈到自己很喜欢古代文人的生活方式,“伴我书声琴韵,同度好时光”,“绿荫之下,鸣蝉声中,读书微倦,闭目遐想,吾之向往也”。
2012年单应桂创作完成《盛装的卓玛》《妈妈和宝贝儿》《小格桑》《赶花儿会》“藏女组画”四幅作品,是其对二十年前赴青海写生情景的回忆。2013年,单应桂创作了《慈母手中线》《抱孙乐》等作品。2014年,单应桂创作了《李可染》《叶浅予》《蒋兆和》《李苦禅》四恩师肖像。“人老了,越容易想起以前求学的时光,年轻时受恩于一些老师,报恩除了自己好好画画之外,也特别想为自己的老师们画像,所以我画了李可染、叶浅予、蒋兆和、李苦禅四位老师的肖像,以此怀念并感谢我的老师们”。

单应桂小格桑130cm×70cm国画2012年

单应桂赶花儿会130cm×70cm国画2012年
2017年9月,单应桂水墨小品展在济南展出,比起鸿篇巨制,水墨小品似乎更能体现单应桂这一时期的艺术特质,画里沉淀的是春华秋实的收获,是天然去雕饰的恬淡,更是单应桂内心世界的真实表达。谈到创作,她说“我现在80多岁,腿脚越来越不好,以后可能就得坐轮椅了,所以我很珍惜现在能够画画的时间,每天我都会拿出一定的时间来画画”。
于教学中求变
山东艺术学院美术学院的发展是山东高等美术教育发展的一个缩影,李超士、戴秉心、于希宁、关友声、柳子谷、黑伯龙、单应桂、陈凤玉等一大批现代美术史上的艺术大家都任教于此,他们践行着“闳约深美”的办学理念,赋予了传统美术教育新的时代内容,他们锐意改革,培养出大批优秀人才,为山东高等美术教育的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
1962年,单应桂由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调到山东艺专任教,担任山东师范学院(艺专代培)国画专业五年级班主任兼创作课教师;1963年,调至山东省美术家协会;1979年,由山东省美术馆调至山东艺术学院任教;1983年受山东艺术学院领导委托创立年画专业;1988年,山东艺术学院年画专业改为版画专业。此后,单应桂一直在山东艺术学院从事中国画教学工作,直至2001年退休,四十年的教学生涯里,单应桂不仅培养出大批优秀人才,而且为艺术学院教学体系的改革做出了重大贡献。
1983年,在山东省教育委员会的支持下,山东艺术学院的领导委派时任副教授的单应桂筹建美术系年画专业,并于当年暑期招收了第一批学生。此后,年画专业隔一年招收一次新生,直至1988年年画专业停止招生。单应桂谈到年画专业的课程设置是一大难题,过去艺术院校从未设立年画专业,教学更无所参照,一切都需要自己去摸索前进。单应桂和教研室的其他老师们在学习研究传统民间年画及当代年画家们的创作经验的基础上,克服困难,制定出了教学大纲,并且在实践中逐步完善了课程设置。
传统民间年画的传承方式即“师傅带徒弟”,老一辈民间艺人将年画创作经验编成口诀传给下一辈。这种传承方法显然不适合高等艺术院校的正规教学。单应桂认为,艺术学院年画专业的课程设置应该使学生既能够学到传统木版年画的技法,也要融合借鉴水墨画的技法,加强素描、速写、色彩的基本功训练,以推动年画专业的发展。对于年画,单应桂始终怀有非常深厚的情感,在人们认为“民间年画要淘汰”的一片呼声中,单应桂依旧殷切地向年画老师傅学习传统的刻印技术,并尽自己所能传授给青年学子,用这样的方式抢救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2017年8月,84岁高龄的单应桂亲赴潍坊美术馆参加国家艺术基金2017年度资助项目《潍坊木板年画艺术人才培养》启动仪式,并为培训班的学员们上课。她是新年画的开拓者,更是年画的守护者。
中国画教学方面,单应桂将中央美院的教学体系灵活地运用到了山东艺专的中国画教学中,强调学生要多临摹先辈大师及当代著名画家的优秀作品,加强巩固同学们的技法训练,注重在教学中让学生打好“传统”的基础,这也与山东艺专重视基础课的理念相契合。其次,只有技法还不足以支撑创作,深入生活写生则是学生们在学习到一定的技法之后到真实生活中挖掘自己的情感、表现情感的最有效环节。“基础课是一个继承传统的过程,深入生活写生则是在继承传统技法之后,一个创新的过程。艺术一定要灵活,不能死板”。
单应桂始终奉行“教学相长,水涨船高”的教学理念。即在教学的同时,要不断提高自己的专业水平和艺术修养,老师的学养丰厚了,给学生的营养也会丰厚;学生们的水平提高了,需要老师给学生更多的新东西,老师又需更多的学问充实自己。她认为北方水墨画的“骨法用笔”虽然强,但没有南方水墨画“润”的感觉,于是她申请赴浙江美院进修访问,学习南方画派的笔墨“流淌”之势。进修学习期间,单应桂临摹了浙江美院国画系系主任李震坚以及吴山明、张品操等教师的一系列作品,很多老先生亲自为单应桂画稿示范、讲授墨法。浙美进修结束后她将临摹的李震坚等先生们的作品,连同方增先先生的一幅水墨原作一起带回山东艺术学院,供学生临摹学习。如今,单应桂教授当初所教授的学生,大都已成为当今重要的艺术家或艺术教育者。
作为山东美术界的一面旗帜,单应桂以她质朴、淳厚,独具风采的艺术格局,书写着她那情系时代、启人向上的精神追求,于质朴中尽显艺术的大气,精神的大美。单应桂用画笔见证了中华民族一段沉重和奋起的历史,见证了新中国改天换地的激越,也见证了新时期的种种社会反思。她是时代的艺术精英,践行着一个伟大时代的艺术使命。
原载于《山东艺术》第十期
(特约编辑:李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