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本栏目文章来自山东省一流本科课程《美术批评方法与实践》结课作业和专业实践课成果,主要分为“沂蒙题材美术研究”、“艺考之路”、“山东美术史论研究”、“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图像与历史研究”、“艺术家个案研究”等多个专题系列。
辽博本《萧翼赚兰亭》中辩才形象分析
作者:李小童 指导教师:曲刚
摘要:“萧翼赚兰亭”作为一题材绘画在中国绘画史中不断被人临摹,留下此类作品多达八幅左右。本文主要从辽博本《萧翼赚兰亭》入手,从文献和图像两方面对“辩才”形象进行分析,经对比发现,文学中具有愚痴形象的辩才,在绘画中则以佛教“注荼半托迦”尊者形象出现。
关键词:萧翼赚兰亭;兰亭记;辩才;注荼半托迦;
一、文献与图像中的“萧翼赚兰亭”
有关《萧翼赚兰亭》绘画,在《隋唐嘉话》、《太平广记》、《兰亭记》等文献中均有记载,属《兰亭记》记载最为详细,其中包括萧翼“赚取”的经过,二人对诗都曾收录其中。讲述了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独爱王羲之书法,唯《兰亭集序帖》未得,听闻宝帖在永欣寺僧人辩才手中,数次召见辩才征讨其帖,未成,于是派有智谋和谋略之人萧翼前去赚取之事。而在画作方面,现存八幅,五代巨然一幅;宋代(传)唐阎立本一幅,佚名两幅;元代(传)赵孟頫、钱选各一幅;明代佚名一幅;清代丁观鹏一幅。其中,除巨然一幅为山水画作外,其余均为“人物对坐”形式出现,而后世摹本也多以(传)唐阎立本版本为原型进行临摹创作,此作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以下简称为辽博本。
辽博本中共五人(图1)。画中僧人辩才跏趺于藤椅上,位居画幅中央,萧翼垂足坐方凳之上,位居右侧,与辩才相对。萧翼身后有一童子,而辩才身后(画面的左侧)则为一老一少仆烹茶之景。画者用笔极细,水墨设色,尽显人物风采。

图1.北宋 佚名(传 唐阎立本)《萧翼赚兰亭图》 卷 绢本水墨 26×74.4cm 辽宁省博物馆藏
二、文献记载中萧翼之“智”与辩才之“愚”
《兰亭记》中曾载太宗派遣萧翼赚取辩才手中宝帖之事。而对于此事,学者们也多肯定萧翼的“智取”,而将错归于辩才的“愚痴”。首先,太宗虽是派遣萧翼来办此事,至于如何“赚兰亭”,与太宗无关,且萧翼认为“若作公使,义无得理”,遂要求以私人身份前去。而这就将太宗全然进行保护,即便为私人之由,也应为萧翼之责,岂能怪于太宗。
其次,文献中明确记载萧翼是奉旨前来取帖,他亮明身份的地点并非在辩才住处(越州永欣寺),而是在当地的行政机构——驿站。对于驿站,在《唐六典》中载:“凡三十里一驿,天下凡一千六百三十有九所。”而在唐代,驿站兼有“官旅”和“邮传”两种职能。萧翼作为监察御史,前去亮明身份则属履行职能,自然顺利成章。况永欣寺在会稽南三十一里处,距离永安驿较近,此地又属非正式官方场所,有较好的私密性,对此事件也起到最大限度的保护作用。所以,通过萧翼“赚取”宝帖的方式以及亮明身份的地点,其程序均合乎礼制。
而对于辩才,当萧翼获取到宝帖向辩才告别之时,《兰亭记》中曾载:“辩才闻语,身便绝倒,良久始苏”,从而表示辩才是由于受到过度惊吓而导致晕倒。而在辽博本中,有文徵明将吴说画跋录于卷末,其中一段为:“翼既见之,即出太宗诏札,以字轴置怀袖。阎立本所图,盖状此一段事迹。书生意气扬扬,有自得之色,老僧口张不咭,有失志之态。”且在画中有一首乾隆丙子年间题诗:“御史阳阳僧嗒然,兰亭不复奔藏全,唐宗何事穷搜宝,方相其称尊进贤”御史意气阳阳,老僧一脸懊恼。而有学者则将此事怪于“辩才之愚”,元代郑元祐于诗中谈到“圣图本为天同大,谁谓桥山善守藏”。他对太宗计赚书帖之事只字不提,反道怪罪老僧辩才违背旨意不交圣图。而元代程钜夫,他的一句“不关萧翼黠,自是老僧痴”便明确摆明自己所站立场。其意为莫怪萧翼太过狡猾,而是辩才的年迈无知罢了。此言论表明其二人立场是处于太宗一方,后世学者非但不曾讨论李世民的不齿之事。反道指责辩才不按照旨意交出贴本。由此,在文献中的舆论倾向也自然偏向于萧翼一方。
三、“辩才”与“注荼半托迦”形象对比
辽博本中,辩才身穿袈裟,坐于藤椅上,似一位智者,在与萧翼进行交谈。这样的对坐交谈图式,与五代两宋时期发展的罗汉图密切关联。其中,与南宋代梵隆《十六应真图全卷》中画面部分布局(图2)极为相似。画中左边为三人烹茶,右为两罗汉交谈之景,旁有一和尚在一旁侍奉。此图与《萧翼赚兰亭图》布局基本保持一致。只是在场景方面略有不同。

图2.南宋 梵隆 《十六应真图全卷》局部 绢本 美国弗利尔美术馆藏
对于画中的辩才形象,通过资料分析对比,发现与罗汉形象有相似之处,且与罗汉像中第十六位尊者“注荼半托迦”在人物整体形象方面尤为相似。在藏于日本京都高台寺庙的贯休《十六罗汉像》宋摹本中,第十六位尊者注荼半托迦罗汉(图3)身穿袈裟,左手微抬,略张二指,右手手拿拂尘坐于藤树之下,其神态样貌似乎是在与人交谈。画中罗汉庞眉大目,体态古野,额头隆起,虽为摹本,但出自同一底本,是最接近贯休风格面貌之作。在《紫柏老人所作十八罗汉赞词》中,对十六尊者有这样的记述:“树老藤枯,心同太虚。我忘我所,树即自余。左指伸屈,为谁说禅,广长舌相,声出右边”此首赞词巧妙生动的道出了贯休画中的内容。而将辽博本中的辩才形象与贯休画中尊者形象进行对比,在人物额头,说法口型、手势、法器等方面均有相通之处。

图3.南宋 佚名 (贯休摹本)《十六罗汉图》(第十六尊者 注荼半托迦)绢本128.5×65.8cm 日本京都高台寺庙藏
其一,人物额头方面。将贯休图中的尊者额头与辩才进行分析比对,可看出图中人物头部都作略微鼓起之态(图1-2、图3-1)。除贯休的罗汉图外,还有宋代梵隆《十六应真图全卷》中的罗汉尊者额头(此处列举一尊者,图2-1)均为相似。所以,可推断这种额头应为罗汉所特有。另外,在学者蒋琳的一篇《贯休与十六罗汉像》学术文章中曾对贯休评价道:“他所画的十六罗汉,多半体态古野,额头隆起,眉骨外凸,眉毛特长,眼睛深陷,鼻子高直。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那种罗汉造型,已悄然在贯休和尚的笔下诞生了。罗汉那突起的额头 ,从此成了中国人物画的一种既定笔法。”所以学者也对罗汉额头突出的特征表肯定态度,并认为此形象出自贯休笔下。

图1-2.辽博本《萧翼赚兰亭》辩才局部

图2-1.梵隆 《十六应真图全卷》罗汉尊者局部

图3-1.京都高台寺版《十六罗汉图》第十六尊者局部
其二,说法口型方面。辽博本中的辩才为张口露齿,似一副愁眉哭脸模样。而贯休笔下的第十六尊者则是嘴唇微张,像是刚要张口讲话一样。两者相比,其嘴型有相似处,只不过辩才嘴型的张口幅度较大。与此同时,在宋代金大受的《十六罗汉图》中发现,能搜集到的现有十幅作品中,有四幅其嘴型都为张口露齿,其嘴型与辩才极为相似,其中就包括第十六尊者,而其中一幅与则贯休所画的第十六尊者有相似之处。从而可推测,此种嘴型应为罗汉说法的典型式样。因此,在上文中提到文徵明书于卷末的“老僧口张不咭,有失志之态”存在偏差。画中辩才之样貌,并非是受惊吓时所具有的表情。实际上,此样貌应为为绘画中罗汉说法形象所有,从而推测出吴说画跋中的评价有误。
其三,说法手势方面。两幅画中,人物左手,均张二指,作抬起之态,似与人交谈。在以上所提到的紫柏尊者为贯休笔下罗汉所写赞词中,也谈到“左指伸屈,为谁说禅”之态。虽贯休图中(图3-2)只为尊者一人坐于藤树下,但从其手势来看,应为交谈时所具有的姿态。而从辽博本《萧翼赚兰亭》(图1-3)中看,确实为辩才在与萧翼交谈之景,所以推断此图应为辩才在与萧翼说法的场景。

图1-3.辽博本《萧翼赚兰亭》辩才局部

图3-2.京都高台寺版《十六罗汉图》第十六尊者局部
其四,说法法器方面。对于二者手中所拿物品,二者虽有所差异,但实际均为一物。罗汉尊者手握的应为一佛尘,佛尘本是汉传佛教的法器,其象征着扫除烦恼,在紫柏尊者的一首关于贯休十六罗汉的小序中则提出其为“棕扇”,唐代杜甫《棕拂子》中说:“棕拂且薄陋,岂知身效能。”在台故宫版本(图4)中,辩才手中也拿一拂尘,故宫本(图5)中,在辩才的座椅上也挂有此物。元汤厚《画鉴》中记载此物为“尘柄”但清代曹庭栋《养生随笔·杂器》中对此物作出了合理的解释,以上不管何种解释,实际上都为说法的拂尘,从而为辩才与注荼半托迦之间的关系又做了更深一层的解释。

图4.台北故宫本《摹阎立本萧翼赚兰亭图》辩才局部

图5.故宫本《萧翼赚兰亭图》 局部
通过以上各方面的对比分析,可看出在辩才的人物形象塑造方面,与第十六尊者注荼半托迦有多处相似。这似乎是作画者的用心经营。除此之外,二人都有愚痴特点和护法使命,这两种原因或许会成为以注荼半托迦为主要原型所在。
四、以“注荼半托迦”解读“辩才”形象
有关第十六尊者注荼半托迦的记载,可以追溯到《法住记》中相关内容。其文中对于尊者名号、居所等都有所记载。此外,在学者陈清香《罗汉图像研究》一书中也有整理。而有关其生平,在《增一阿含经》、《法著譬喻经注译与辨析》、《大正新修大藏经》中则有详细记载。其大意为尊者生前愚钝,但经佛陀指点,最终豁然开悟,证得罗汉果位。尤其是尊者前世愚钝一事,这似乎与画中辩才形象有着不谋而和之处。且在前文中,有学者也认为是辩才愚钝,从而导致“兰亭被赚”。这似乎有用注荼半托迦尊者形象来描绘辩才之意,从中可看出作画者对辩才形象的认可视角。
诗人苏东坡曾给贯休十八罗汉写赞词,其中,对第十六位尊者这样评价:“以口说法,法不可说,以手示人,手去法灭。”而在《根据说一切有部毗奈耶》中记载,注荼半托迦在证得罗汉果位后,给比丘尼讲法时说:“贪嗔邪见。此等诸罪。世尊不欲令诸有情随心造作。如是半颂善为譬喻”尊者则是在劝解比丘尼远离“贪嗔邪见”,而文献记载的辩才,本身就有贪嗔之意,若从阿罗汉来看辩才,可得出画中的辩才是有劝解萧翼远离“贪嗔痴”之意。这恰好与绘画中萧翼束手束脚的举动形成对比。此外,在《十六大阿罗汉因果识见颂》中载:“此般罪障恒河等,三恶涂中莫怨嗟。种种善缘深譬喻,广施言教破迷昏”一句颂词,便可对尊者扫除恶障,说法劝解的神能作出进一步的解释。
结语
“愚人自说愚,此名为智者。愚者妄称智,此谓真愚痴”。对于辩才来说,既为愚者,也为智者。文学中“愚者”形象引导了一定的历史价值取向,使得萧翼“赚”兰亭合理化;而绘画中的“智者”,则以第十六尊者为主体形象来刻画辩才,这样,《萧翼赚兰亭图》也便成了“辩才说法劝诫图”,从而教导世人要远离“贪嗔痴”。此种解释,为解读此图提供了新的视角,以供大家参考。
(特约编辑:李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