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图像在当代视觉文化中越来越多地承担起叙事的功能,而叙事本身意味着一种“建构”。“沂蒙精神的图像叙事”是山东艺术学院2019年获批的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一般项目。2021年9月,沂蒙精神作为第一批伟大精神被纳入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最终凝练形成“党群同心、军民情深、水乳交融、生死与共”的新时期沂蒙精神。图像叙事中的沂蒙精神呈现了不同时代的文化记忆与图式表达,在艺术创作中的探索与创造性转化展现了新中国美术与中华民族形象的审美塑造。文化小康是小康社会建设的精神砥石与发展引擎,今天广大人民群众对美的需求,特别是对民族文化的精品力作的需求是非常迫切的。图像叙事的效果远远超过我们的社会预期,研究“沂蒙精神的图像叙事”,用主旋律的文化服务大众,对于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树立中华民族的文化自信具有重要作用。
本栏目特约主持人:山东艺术学院教授、艺术研究院院长沈颖
画《沂蒙六姐妹》
文/张丽华 山东艺术学院美术学院教授
山东画家对沂蒙并不陌生,若提下乡写生深入生活,抬脚即去沂蒙山,这似乎是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以来形成的传统,所以,山东人画画,骨子里带着沂蒙山的气味、土味。对乡土人情的了解不等于对红色题材的了解,为完成“六姐妹”的创作任务,尚需要查阅大量资料,进一步进行红色意识的浸漫。沂蒙山已与延安、井冈山、西柏坡一样,都已上升为一种“精神”,都成了红色教育基地。
红嫂、沂蒙六姐妹事迹在山东家喻户晓,尤其是近年进行“先进性教育”的时候,已由多人进行过“六姐妹”的创作。这次山艺油画专业老师创作老年的“六姐妹”,国画专业老师画年轻的。创作规定了尺寸,仅是人物就与真人等大。学院单辟出创作室供油画老师画草图搭架子,国画可回家创作。
我查阅文献和历史照片,进行了一番“六姐妹”的研究。这是1947年的事,莱芜战役和孟良崮战役期间,男民工与战士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同时,在野店乡一个叫“烟庄”的村子里,有六个女子主动挑起村里拥军支前重担,她们发动全村男女老幼,为部队当向导、运弹药、洗军衣、做军鞋、筹粮草、烙煎饼、护理伤病员……停下来还要搞宣传,鼓舞士气,为战士唱歌。在半个多月时间里,她们做了什么事呢?连夜做出300多双军鞋送往前线;为部队迅速洗好军衣800多身,包括伤病的血衣、绷带、床单;往返20公里,把5000多斤粮食从野店运回村里,连夜加工成煎饼,又送回去;为部队筹备军马饲料和烧柴700多斤;送弹药24箱。她们起五更睡半夜,有时候通宵不休息,常常一天只吃一顿饭,真的是忙碌得很。在我包围你、你包围我,我又包围你的激烈胶着状态之外,沂蒙山的支前民工也在紧张地做着不可或缺的工作,而这些女人的工作更加可歌可泣。
我推算了一下她们的年龄:
张玉梅1928—2015,87岁卒,战役时19岁(1947年)。
伊廷珍1926—2015,89岁卒,战役时21岁。
杨桂英1925—2002,77岁卒,战役时22岁。
伊淑英1925—2016,91岁卒,战役时22岁。
冀贞兰1929—2009,80岁卒,战役时18岁。
公方莲1924—1976,52岁卒,战役时23岁。
19、20多岁年龄的女子,有的还是“小脚”!
“六姐妹”之一的冀贞兰后来回忆说,战役后的一天,“看到一位打着绑腿的首长骑一匹过来,不知道他是谁,很和蔼的一个人。当时不知道他是什么首长,而且快要打仗了,匆匆忙忙的。”后来有一天,“六姐妹”接到通知去蒙阴的指挥部,在那里,冀贞兰再一次见到了上次骑马的那个人,他很亲切地询问姐妹们这些日子摊了多少煎饼、做了多少鞋子,有什么困难没有。冀贞兰说,问完情况,那个人就笑着说,给你们起个名字吧,说叫大嫂呢,你们还有没结婚的呢,叫大姐吧,还有结了婚的,干脆就起名叫“沂蒙六姐妹”吧。1947年6月10日,鲁中军区机关报《鲁中大众报》以《妇女支前拥军样样好》为题,以“沂蒙六姐妹”统称报道了这个模范群体。
我买到了不久前拍成电影的光盘,就叫“沂蒙六姐妹”。电影是综合许多沂蒙山女人在战争期间支前的事迹连缀成的一个故事,并不是特指原型的六个女子,比如女主人公和男村民的爱情、抱公鸡成亲、用门板架桥、童养媳与婆婆的矛盾、一门忠烈等;是不是也因此有别的说法,电影又名《战争中的女人》。我得说,电影拍得真的好!把零散的事迹串联起来,关键之处煽情,是我近年看过的少有的令人激动的片子,也为我画画提供了一些素材,比如做军鞋时主人公提着提灯为各家各户添灯油,女人们烙煎饼的细节、动作,做军鞋时一个“摇镜头”,把一群妇女打袼褙的情节一并展示,那袼褙由各色碎布花布制成。电影上“六姐妹”有大有小,大的已结婚生子,小的刚刚女孩;那女孩演员莎莎说,自己在拍晚上扛着门板架桥那场戏时,人泡在水里,上面有部队跑步过桥,四周有炸点,自己都吓得哭了。
接受任务后,学校组织我们去烟庄、马牧池参观“红嫂纪念馆”,看望“六姐妹”。在烟庄,我们找到了最后两位“姐妹”。伊廷珍家中挂着上级领导赠送的锦旗、奖状和领导们的合影,老人家见到人来已糊涂得看不清来人的身份。我忍不住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那老人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伸出四个手指,说:“领导叫连夜做四百双鞋,烙二百斤煎饼。不能叫战士们光着脚打仗啊!”我的心颤抖一下:见到来人,她的脑子又回到那个年代,回到了做军鞋烙煎饼的日日夜夜!陪同的领导们说,你放心,你为中国革命做出了贡献,我们永远不会忘了你们!另一位老人伊淑英还健壮,我们见到她时,正坐在院子里吃着桃酥,有人来,她一边笑着招呼我们,一边拉呱。我走上前伏在老人身边,让同事们为我和老人照了合影。

《沂蒙六姐妹伊延珍》 张丽华 210cm×105cm 中国画 2015年
在这里,我看到了一个红色的整体——展室里,支前的小推车被征集来成批地堆放在那里,像一道山梁;为部队做军鞋纳鞋底的针锥子,已锈迹斑斑了,一根根躺在展柜里,无声地诉说着沂蒙女人当年的艰难与忠贞;纺纱织布的纺车静静地立在展室中,不再嗡嗡作响,那磨得铮光的摇把被沂蒙山女人摇转过多少日日夜夜;还有油灯、洗衣板、捣衣锤、织布机、担架、门板、石碾、石磨;还有没有送上前线的已经做好的一双双军鞋,粗粝的麻线钉在鞋底上,密密麻麻,标示着女人油灯下忙碌的身影(一只鞋底就要纳120行,一行要过30多针,每针都要经过锥眼、穿线、走线、拉紧几道工序)。一拨部队走了,她们收拾起军鞋,等待下一拨部队的路过;大军终于南行远去,女人们的军鞋送不出去了,只好留在了身边,成了她们倾尽全力支援革命最后的见证:那双未纳完的鞋底,半截麻线穿在上面,底下是白布,上面是针脚,一行行钉下来,掷地有声,成了战争脚步渐行渐远的“删节号”。
明德英、王焕于、祖秀莲、王自生、陈忠芳、刘茂菊、刘玉梅、张志桂、方兰亭、王云芝、陈桂梅、盛桂兰、陈洪彩、刘敦兴、裴兰贞、贾锡兰……《沂蒙红嫂谱》一书记载许多能查到“红嫂”的原型和事迹,更多的人和事湮没在历史岁月中了。十几年前我读过李存葆的报告文学《沂蒙九章》,文中写一个老战士回访沂蒙,找到一个当年掩护救治过他的“红嫂”,那女人记不得了,问,你是谁(说出名字)?战士说不是。你是那谁?战士说还不是。这女人救助过多少军人?或许她们从未想过要记住他们的名字,战争中,冒死救人已成她们本分意义的天职!
如今人们对战争的印象如同“黑白片”,时间一久,不免褪色,也像电影胶片,放出来的影像斑斑驳驳,多了很多剪掉的空格和划痕,影影绰绰。那么多“红嫂”竟少有人在当时在她们离战争年代稍近的时候为她们拍一张照片;“六姐妹”的事迹当时就报道了,也没人想到给她们照张相,以至于后来其中的一位公方莲死了,所有宣传“六姐妹”的形象资料中,只有她一人是一个“画像”。其他五人也没有年轻时的模样,我见过的“六姐妹”照片,已都是奶奶级的老太太了,照片上,始终少一人;名曰“六”实则“五”。越到后来越少,不断有老人从照片中退出。对“红嫂”的宣传从1960年就开始了,京剧被润色加工为《红云岗》,拍成了舞台艺术片,那曲子经专业人员加工,写得优美嘹亮荡气回肠,在宣传“沂蒙精神”的同时,提升了京剧的表现力。又被改编为舞剧《沂蒙颂》,从“土”渐渐为“洋”,在那种贫穷、艰苦的环境中,踮起脚尖跳起的芭蕾尽显沂蒙女子的靓丽纯美。适时我在县一中宣传队,一帮女生们排练过一个舞蹈《做军鞋》,作品同样优美,所以记忆犹新。“月光洒满小山庄,沂蒙姐妹支前忙。连夜做军鞋,天明送前线,针针线线情意长。前方后方一条心,早把日寇消灭光。”“姐妹们搓麻线加油干,你追我我赶你越干越喜欢,天亮前咱队伍要上前线,要让那子弟兵能有新鞋穿”。文艺工作者是称职的,她们深入沂蒙山生活,走访真的“红嫂”“六姐妹”,感受沂蒙精神,创作出了无愧于那个时代意义的作品,为“红嫂”“六姐妹”定格。我后来读到“六姐妹”做军鞋的事迹,搓麻线时为求快增加摩擦力,把裤脚绾起来在小腿上搓,到晚年,她们的腿上都没有汗毛,绾起裤腿,那里是一道长长的明晃晃的疤!那块肌肉已在紧张的连续搓麻线活络中,一起混进了绱鞋的麻线里,纳进了一双双军鞋中。京剧《红云岗》中有唱词:“人民的乳汁,战士的热血”,听得人血脉偾张;我们的战士在他们“脚踏着祖国的大地”时所穿的军鞋中,同样有姐妹们的皮肉和热血!

《沂蒙六姐妹伊淑英》 张丽华 210cm×105cm 中国画 2015年
一回,跟一位京剧的院长交谈,我说我想写一个《老红嫂》的京剧,不管“大青衣”或者“老旦”,让年轻的“红嫂”和老年“红嫂”同时在台上呈现,“两人”可“对话”,在不同语境中各诉心情,技术上可用“重唱”“对唱”“背躬唱”甚至“蒙太奇”;一为战争年代人的心迹的回闪,一为老年境况的展示,三为两者结合后产生的对比。我说我可能不熟悉“皮黄”设计的规则和结构(就这个问题,我曾专门问过不少资深的演员,他们都说不清楚),院长说,那个好办,从成功的经验中“套”就行。我不是缺少编剧的经验,关键是找不到结局的“落脚点”。
作为创作任务,我“认领”一个“姐妹”伊廷珍,就是那个大个子。我为她设计了简单的道具:马灯和锣。马灯,我从电影上受到启发,电影上,在家家户户为部队连夜推碾子推磨、烙煎饼、纳鞋底的时候,那个负责的妇救会长提着马灯挨家挨户检查工作,添加灯油。我还在另只手中添画了一面铜锣,这个道具电影中没有,这是那个年代召集群众下达指示的一个号令,凡村中锣声或钟声响起,必有大事发生,全村人必集结于村口探望聆听。在画到马灯那里时,我突然停住了笔,我想空出笔墨暗示一下光感,用空白写意式地表现黑夜。铜锣的质感我也必须画好,借用一点水彩的办法吧,有色彩,有高光。战役是在秋天,忙碌的“六姐妹”穿的是单衣,为求效果画成了棉衣棉裤;人们对沂蒙山农民的认定停留在老棉袄老棉裤的阶段,不单我,其他老师也都画成了棉衣的装扮。为了画好另一个“姐妹”伊淑英,我请前卫歌舞团舞蹈演员胡玉翘做的模特儿。
油画老师们的五张肖像也渐渐成型,他们把老年的“六姐妹”作站立式肖像画处理,后面是一道山梁,人物像一座座铁塔矗立在山冈,取“青山处处埋忠骨”的寓意,很有意境。公方莲没有照片,逝世时52岁,他们也把她画成了年老的形象,这样,几个“姐妹”在同一个年龄中一起老去,构思用心。
我画的两个人物伊廷珍拿铜锣、提马灯;伊淑英纳鞋底;王小辉画冀贞兰,拿识字课本;梁文博画张玉梅,端簸箕;韩菊声画杨桂英,拿锤衣棒、揽洗衣盆;杨晓刚画公方莲,挎箢子。我知道我画中的两个人是尚在的两位,但我也并没有从老年形象中去推测她们年轻时的模样。我们不可能准确地画出六个战争年代沂蒙山山村女子的形貌。我想,她们也有如花似玉的年华,画或电影就是一个再现的“符号”,像不像总在其次。画成年轻漂亮的女孩也或许正是今人对她们当年形象的希冀。
资料研究中,我被“六姐妹”的事迹感染,觉得几幅肖像不足以完整表现她们的事迹,一个偏远山村中六个柔弱的女子,在男人们支前的当口,勇敢地挑起支前的重担,给战争以巨大的支持;说不上这是什么心理和精神,几天中,她们以密集的行动很好地完成了很多事情。我又挑六个情节画成一套组画,以六个场景再现她们的六项工作,画面看上去有紧张忙碌的气氛。在“做军鞋”一幅中,我把在腿上搓麻线的情节画上了,后面还晾着用五颜六色的粗布打好的袼褙。“摊煎饼”一幅是对我笔墨表现力的考验,和好的“糊子”、糊子摊在鏊子上、烙熟的煎饼的种种质感、色感,画不好便不知所云。“筹粮草”一幅有个形象很像我的一个学生邓平,假期中电话约来帮忙,也让她穿上便褂套上棉裤,在空调下做各种动作,组画中二十多个女子的手、脸的透视、衣纹等,都是邓平做的模特。冥冥中似有天助,这套总画幅尺寸为“178×293cm”的六张画,我在一天一夜中落墨完成,天亮时送去装裱。这是我份外的工作,不属于为“六姐妹”造像的创作任务;肖像画完成后,我就想应该再为她们画张画。题字时,我在每一张画的上方正中央画了一个红花,下垂一个红色彩带,上写筹柴草,做军鞋,摊煎饼,洗军衣,救伤员,运弹药。这是献给她们的红花。
2020.12.20
(特约编辑:李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