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玉高考成绩被人顶替,人生被偷走10年,现实中那些高考被“偷”的农村女孩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约读书房
2022-08-01 10:06 来自山东省

在最近的热播剧《幸福到万家》中,何幸福(赵丽颖 饰)的小姑子王秀玉(林思意 饰)得知自己10年前其实考上了大学,却被当年好友兼同村的万传美顶替。

10年来,秀玉一直活在高考失利的自责和羞愧中,发现事情真相后,秀玉彻底崩溃……

当年高考后,她对题时自信满满,结果却没考上。她一直过不去这个坎,明明自己正确率这么高。而没考好的万传美却考上了大学,她一直觉得奇怪。

这些年,王秀玉一直做些端茶送水的工作,想考个会计资格证有一技之长,却发现考证也不能——因为顶替者也用了秀玉的身份证号考了会计证。

现实中的“秀玉们”,她们经历的痛感和秀玉一样,对农家女来说, 当年一份大学学历,足以让她们翻身改命,对未来有更多选择。

十几年前,农村家庭没有电话,更别说上网查分,她们 没有等来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就单纯以为自己没有考上,家中也再负担不起学费,于是接受了自以为的命运安排,外出打工。

直到多年以后知道真相时,她们恍然大悟, 曾梦寐以求的人生,其实当时就在眼前……

2016年王娜娜被顶替案

“我想告诉她,

每个人的梦想都很珍贵”

2022年高考后,王娜娜在微博上点赞了一条北京高考作文题的微博。 上一次发微博,是分享她终于圆了多年以来的梦想——考上了教师资格证 。

2016年,央视《面对面》记录了这位高考被顶替者的心路历程。

王娜娜是河南周口人,出生于1983年,在洛阳与丈夫经营着一家小小的广告印刷店,多年奋斗,还未买房,一直租房住。

2015年5月,32岁的王娜娜去银行申请大额贷款。

苦熬多年,她想用向银行贷款实现一家买房买车的梦想。

可是银行柜员却告诉她:“姐,你这申请不了。”

原因出在“学历”这一栏。王娜娜告知给柜员的学历是“高中”,但银行系统里显示的却是“大专”。

她想着这可能就是她多次申请不能的原因。

明明自己没考上大学,为何有“大专”学历?到学信网上一查,她发现,自己确实有大专学历,身份证号也是自己的,只是,上面贴的照片并不是她。

当时,她意识到,自己的学历可能被人顶替了。

虽然如此,要是查真相,也已经过去十几年,她有一儿一女,有店里的生意,总不能丢下这些,回老家去奔走不顾。

她把这件事憋在心里5个月,只与闺蜜好友说,闺蜜们也劝她:

“人生有好多遗憾,你就带着你的遗憾过吧。”

直到母亲从老家来洛阳的那一天。说起老家一个亲戚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想到自己的四个儿女:

“你们姊妹四个一个都不争气。特别是你,上了四年高中都没有考上大学。”

憋在心里十几年的委屈冲出口:

“妈我考上了,以后不要再说这事儿了。”

作为四个兄弟姐妹中的长女,她是全家的希望。

为了供她考上大学,家里卖了好几次猪。第一年她考上了一所大学,但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已经开始复读,这大学也来不及去上了。

为了复读,母亲又给她拿出了卖菜攒的几千块钱,但这次,因为迟迟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以为自己再一次没戏了。

“当时也傻,农村娃,也不知道找谁问。”

她回忆起那一年,亲戚们的冷嘲热讽,自己“死等大学(录取通知书)等不到,轻生的念头都有了。”

得知女儿的委屈,回老家后,王娜娜的母亲为她奔波了一个月,县教育局、周口市招生办……十几年前的旧案被推来推去,最后各单位都指向了那时王娜娜考上了的周口技术职业学院。

王娜娜的母亲抄到了当时那一届同学的十几个电话,其中就有假王娜娜的电话号码。

有了电话,王娜娜却不敢打电话给她,“不敢轻易打扰她。”记者问,为什么用“打扰”这个词?

王娜娜说:“对她来说是正常生活。”

王娜娜打开“假王娜娜”张莹莹的QQ空间,看到了她的生活——她是一名老师,她抱着孩子和父母幸福地照全家福……

看着电脑屏幕,王娜娜泪流满面,这就是她想过的人生啊。

鼓起勇气打电话过去,想让对方注销学历,让她能把信用卡办成,但对方说自己不是王娜娜就匆匆挂了,再也打不通。

在学校的周旋下,真假王娜娜约好在学校门口见面,来的却是对方的父亲张合停,开始时,张合停矢口否认:“我女儿也叫王娜娜。”

而他带来的女儿的临时身份证, 与学籍上身份证号不同,让人一看就知谁真谁假。

张合停愿意赔偿,但不同意注销学历。

“注销学历对谁都没有好处。对你有啥好处?我姑娘前途也没有了,你做生意也不需要学历。”

从一开始,对方一家就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做法会给别人造成什么影响,事已至此,也仍然如此。

王娜娜对他说:

“叔你怎么老想着你的女儿,你没想我也是别人的女儿?”

如果学历不注销,她就没办法办信用卡,本来努力几年想买的车子房子也买不了了。

她的前半生被人盗取,青春,机会,都已失去,难道后半生也要为别人服务?

“我再没钱再没权再没背景,我不能这样过一生。”

王娜娜提出的三个诉求:对方道歉,注销学历,赔偿30万。

张家怎么也不同意注销学历,拉锯过程中,张家的一个亲戚说:“这事你闹到联合国也没用,还得周口管。”

这句话被媒体写成标题,转发至联合国,联合国微博对此发了一个思考的表情。

在她通过媒体维权之后,涉及王娜娜事件的13人被罚的依据公布,其中3人移交司法机关。

张莹莹,也就是假王娜娜,被学校辞退,注销了学籍,怀上的二胎也因为那时的担惊受怕而流产。

为了能成为老师,张莹莹曾不计工资去支教,而建立在虚假平台之上的多年努力也付之一炬,付出了自己的代价。

张家并非权贵,张合停是银行保安,当年查分发现女儿没有考上,在中介的介绍下,花了5000元买了这个入学机会。此事暴露之后,他的工作也不保了。

本来,如果没有考取,张莹莹可能会再复读一年,然后走上她自己的道路。因为张合停错误的决定,两个女孩走上了错位的人生。

王娜娜恨当年的参与者,但不恨张莹莹:“她也是受害者,我们小孩子懂什么。”

她想对那些利益参与者们说:“每个人都有梦想,这真的很珍贵。”

2020年陈春秀被顶替案

父亲曾说:

“砸锅卖铁也要让女儿上学。”

在十几年前,大城市的人可以通过电脑电话查自己的成绩,而农村孩子因为网络交通的不发达,在家苦等录取通知书不来,就以为自己没有考上,信息差让顶替者和黑心中介有了可乘之机。

农家女孩通常是被盯的目标,因为是女孩,复读死磕的概率较小,而且专选成绩不是最好但考上了大学的女孩,因为成绩拔尖的会十分笃定,追问到底。

2020年5月,当时36岁的山东聊城冠县人陈春秀为了圆自己多年来的大学梦,通过成人高考考上了曲阜师范大学,和丈夫在网上办理学籍时,却发现自己已经从山东理工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毕业,但照片上的人不是自己。

这时,她和丈夫意识到,自己当年不是没考上,而是被顶替了。

当年,她的高考分数是546分,比山东省理科分数线低了3分,但高出了大专分数线27分,她在志愿中填写了离老家不远的山东理工大学。

十八年前的大专生文凭,其含金量足以让一个农家子弟改变命运。

山东理工大学招生办老师在家访中,告诉她当年录取通知书确实有寄出,但来上大学的陈春秀和她并非同一人,她当时就“情绪控制不住了。”

16年里,她一直为自己高考落榜而深深自责。

虽然家里穷,但父亲特别注重教育。因为自己书读得比哥哥好,所以哥哥辍学,当年由她背负了全家读书的希望。

父亲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但女儿该交的学费,别人家能交的,他的女儿也一分不落。

这在当时重男轻女的农村,是很少见的。

她的父亲在采访中回忆当时:

“我说妮,只要你考上,我砸锅卖铁,我叫你上。你这一生,我不能给你耽误了。老农民有啥出路,就是让你上学才有出路,改变你的命运。结果出现这个情况。”

得知女儿被顶替后,明明错的不是自己,但农村的老父亲不禁自责:

“就打听我是个老农民,怂人,才出现这样的情况。”

因为家里没有电话,陈春秀填的录取通知书送达地址是邻居家的,到了10月份,所有大学都开学了,陈春秀以为自己没有被录取,于是随村里人去几百里外的烟台打工。

做过电子厂工人,为了省吃俭用瘦到80斤,接触过腐蚀性的化学制品,当过拉面店服务员。结婚后回冠县成为幼儿园的合同工,是一名幼儿园老师,工资1000元。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的大学梦不是没有实现,而是被人窃取了。

陈春秀最想问顶替者:“为什么要冒充我。我们是同龄人,你就不能换位思考一下吗。”

顶替者陈艳萍,是个文科生,当年只考了303分,这份顶替别人的入学资格是父亲陈巨鹏和公务员舅舅张峰请冠县招生办主任冯某“帮忙”办来的。

毕业之后,陈艳萍去了冠县烟庄街道审计部门工作,也一直以陈春秀的身份。

发现此事后,各大媒体纷纷报道。

所有涉事参与顶替的人员,全被严肃处理,顶替者“陈春秀”学籍被山东理工注销,工作也不保。

陈春秀也和当年父亲对她那样,最关心女儿的学习,吃和穿她可以不管,但学习上一定不能落下。

“希望她们将来能有选择工作的权力,而不是像我一样被迫地去适应工作。”

这就是父母对子女最朴素的愿望与期许。

而她自己,进入曲阜师范大学学习,就读小学教育专业。现在两年过去,也到了快毕业的时候。

当时她真正想的还是恢复学籍:“毕竟成人高考和全日制大学的含金量是不一样的。”

被顶替的农家女孩们

相似的命运

和王娜娜,陈春秀一样,更早之前2004年震惊全国的罗彩霞案中,案主罗彩霞也是高考被顶替的受害者,顶替者是她的同窗,而顶替者的父亲,是公安局政委。

因为身份证与顶替者重号,毕业时,她发现自己的教师资格证面临被取消,为了维权,她求助媒体,与权贵斗争。

在过程中,媒体给了她很大的帮助。此事了结之后,她也成了一名记者。为像她一样的受害者奔走疾呼。

被顶替是一种巨大的精神创伤。寒窗苦读的努力被抹去,她们陷入极端孤独,无法被看见被理解的痛苦之中。有一个人代替自己活着,自己好像消失了。

媒体对她们的关注,让她们回到集体之中,驱散了原本被替代的虚无,重新捍卫了自己对自己身份的主权,找回了安全感,重建与人之间的信任。

从创伤到复原,她们追寻的不过就是“重新确认自己”。

虽然被夺取了努力与辛苦开凿的通往理想人生的路径,但她们用另一种方式,辗转崎岖地达成了自己的理想:成为了老师,考取大学,成为记者。

人具有某种生物性的倾向,有一种追求属于自己的“完满人生”的驱动力。

这一点在三位被顶替者的身上得到了验证。

“冒名顶替上大学 ”已拟入刑,网络的发达也很难出现这种因信息差而使顶替者钻空子的情况。

她们花了十几年找回了自己的“大学”,本可以不如此辛苦,本该更为轻松得得到现在的成功,本该享受她们在青春时代努力换来的甘美果实。

完满的人生可以追求,但那些“本该”,却追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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