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晓斌说唐诗】古人咋过七夕?这波"狗粮"有点甜

文/驻网作家 陈晓斌

七夕将至，让我们乐读唐诗，乐过七夕。

上篇专栏写到唐人登月的方式有乘龙渡月，引用了宋之问的诗，这是一首描写七夕佳节的诗篇。《全唐诗》卷52宋之问（一作沈佺期诗）《牛女》：

粉席秋期缓，针楼别怨多。

奔龙争渡月，飞鹊乱填河。

失喜先临镜，含羞未解罗。

谁能留夜色，来夕倍还梭。

诗人宋之问（656-713），有两个著名特点：人品很差、诗歌很牛。《新唐书•宋之问传》记载了他的为人。他先是投靠武则天的宠臣张易之，倾心媚附，乃至为易之奉溺器。接下来向武三思出卖友人张仲之，得了个鸿胪主簿的官位。再往后太平公主权盛，他谄事太平公主。再往后安乐公主权盛，他又谐结安乐公主。再往后，他就没有往后了，天下丑其行，唐睿宗上台，以狯险盈恶之罪将他赐死。

宋之问人品如此之差，但他在中国诗歌史上却占有一席之地，与沈佺期并称沈宋，律诗在他们手上得到最后的完善，终于在初唐定型。《新唐书•宋之问传》：“魏建安后迄江左，诗律屡变，至沈约、庾信，以音韵相婉附，属对精密。及之问、沈佺期，又加靡丽，回忌声病，约句准篇，如锦绣成文，学者宗之，号为‘沈宋’。”宋之问最擅长五律，宫廷应制诗写得很好。晚年流放钦州、被赐死之前，写了好些情真意切的诗句，如《题大庾岭北驿》《度大庾岭》，其言也善，清通圆美，开盛唐诗歌的先声。

这首《牛女》，是他七夕节时在宫廷中的应对之作。中国传统佳节甚多，但最浪漫、最能抒发女子情怀、最具有仪式感的，当属七夕。七夕的来历，南朝梁《荆楚岁时记》载：“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织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裳，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红，天帝怒，责令归河东，唯每年七月七日，渡河一会。”这一天，天上牛郎织女相会，地上的女子为自己的幸福祈祷。女孩们对着天空的朗朗明月与银河，用各种仪式，乞求天上的神仙赋予自己聪慧的心灵和灵巧的双手，让自己的女红娴熟，自己的姻缘美满。

图1：穿针比巧 图选自《读库》出品《古代风俗百图》

首联“粉席秋期缓，针楼别怨多”，七夕穿针乞巧，久已成俗。《荆楚岁时记》：“七夕，人家妇女结彩楼，穿七孔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全唐诗》卷96沈佺期《七夕》：“月皎宜穿线，风轻得曝衣”，卷325权德舆《七夕》：“别有穿针处，微明月映楼”，卷390李贺《七夕》：“鹊辞穿线月，花入曝衣楼”，卷656罗隐《七夕》：“金针穿罢拜婵娟”，卷749李中《七夕》：“可惜穿针方有兴，纤纤初月苦难留”。

图2：丢巧针 图选自《读库》出品《古代风俗百图》

颔联“奔龙争渡月，飞鹊乱填河”，这两句意向奇幻，极具动感画面感。将龙与七夕联系起来，这在诗歌中很罕见，宋之问所本，应当来自南朝宋谢惠连《七月七日夜咏牛女》：“留情顾华寝，遥心逐奔龙”。龙是神仙所乘的坐骑，卷23李白《飞龙引》二首之二：“乘鸾飞烟亦不还，骑龙攀天造天关”，卷745陈陶《飞龙引》：“彤庭侍宴瑶池席，老兔春高桂宫白”卷853吴筠《游仙》二十四首之十一：“九龙何蜿蜿，载我升云纲……上超星辰纪，下视日月光”。宋之问是说，七夕之时，天上仙气充盈，明亮的月光里，神仙们骑着龙在空中飞腾。鹊与七夕的联系，大家最是熟知，东晋《西京杂记》：“织女渡河，使鹊为桥，故是日人间无鹊。至八日，则鹊尾皆秃。”天帝让牛郎织女相会，喜鹊负责具体落实，它们在天河中首尾相接，重重叠叠，架起鹊桥，让有情人相会。可能是喜鹊太卖力了，也可能是牛郎织女太缠绵了，到第二天，七月八日，喜鹊们尾巴上的毛都掉光了。奔龙争渡，飞鹊填河，这一天，是威严的天帝放下尊严给神仙放的一个难得假日，是打破世间一切成规的宝贵时光，是地上人圆梦的通天塔、天上仙狂欢的嘉年华，是天人交汇、人天合一的美好时刻。

颈联“失喜先临镜，含羞未解罗”，“失喜”是个俗语，指惊喜不能自制，卷227杜甫《远游》：“似闻胡骑走，失喜问京华”。这两句是说织女对七夕相会期待已久，欢喜不已，对着镜子不停整理容妆。待见到了牛郎，却娇羞不已，不好意思自解罗衫。天上如此，但在地上，“喜”还有其他含义。卷329权德舆《七夕》：“家人兢喜开妆镜，月下穿针拜九霄”，这个“喜”，是指喜蛛应巧的游戏，《荆楚岁时记》：“七夕……有蟢子网于瓜上者，则以为得巧。”蟢子是蜘蛛的一种，学名蟏蛸，体小脚长，常在屋内结网，网似八卦形状，被人们认为是吉祥的预兆，故也称喜蛛、喜子。七夕时女孩将自己做的针线活或时令瓜果放进小竹匾里，再捉只蟢子放进去，用布蒙起来。一夜过后，掀开蒙布，如果有蜘蛛网，则预示自己今后会有好的姻缘。

图3：结蛛乞巧 图选自《读库》出品《古代风俗百图》

《西京杂记》：太液池西有汉武曝衣楼，七夕出后衣曝于楼上。这一天，天上人轻解衣衫，地上人暴晒衣衫。《西京杂记》：“太液池西有汉武曝衣楼，七夕出后衣曝于楼上。” 七夕也晒书，崔寔《四民月令》：“七月七夕，曝经书及衣裳。”《世说新语》卷二十五：“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间其故，答曰：“我晒书。” 郝隆七夕这天仰天横卧，别人晒书，他晒肚皮，这是在夸耀自己满腹经纶。

尾联“谁能留夜色，来夕倍还梭”，快乐的时光是短暂的，鹊桥相会的美好转瞬就要逝去。有情人情意未尽，相思还浓，却马上又要分别了。牛郎织女希望七夕之夜能够长留，更奢侈的，希望今后的岁月能够天地间任意穿梭，就像织女织布用的往返牵引纬线的梭一样，夫妻能够尽情往来。钱钟书《论快乐》中说“我们希望快乐来，希望快乐留下，希望快乐再来——这三句话概括了整个人类努力的历史。”谁能留夜色，来夕倍还梭！牛郎织女也是希望七夕能来，希望七夕能留，希望七夕再来。

如果快乐的衡量标准是快，那么痛苦的衡量标准就是慢了。南宋汪元量《醉歌》：“乱点连声杀六更，荧荧庭燎待天明。侍臣已写归降表，臣妾佥名谢道清。”说的是南宋亡国前夕，元人逼迫太皇太后谢道清签名投降。亡国的最后一夜，谢道清是如此难熬，阵阵更声听的她心惊肉跳，荧荧烛光照得她意乱心烦。这一夜，对谢道清、对南宋竟是如此漫长！

最后，七夕夜，不知牛郎织女会向谁祈祷他们的愿望成真，但在人间，人们祈祷的对象是明确的。大部分地方会对着织女星座拜织女；有的地方会贺牛生日，纪念牛的牺牲精神，因为老牛为了让牛郎能够见到织女，让牛郎驾着它的牛皮上天了。胶东地区会拜七姐神，会唱歌谣：“天皇皇，地皇皇，俺请七姐姐下天堂。不图你针，不图你线，光学你七十二样好手段” ；闽南和台湾会庆七娘妈诞辰，祈求孩子平安、健康；读书人会庆魁星诞辰，人们认为北斗七星为文昌府邸，其第一颗星叫“魁星”，魁星主科考科，七月七双七之时，就是魁星的诞辰。

图3：拜魁星 图选自《读库》出品《古代风俗百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