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书从“史”的角度对宋代的宗教信仰进行全面的、系统的论述,而是希望通过对笔记文献的全面搜寻,撷取其中*爲典型的事例,证以部分史着,就宋代宗教信仰中“习以成俗”的部分,予以生动、具体的描述,辅之必要的分析,向读者展现宋代信仰习俗的本真面目和鲜活细节。爲此,本书采用以类相从的方式编排章节,内容涉及宋代*爲流行的信仰习俗门类,如自然与自然物崇拜、鬼魂信仰、祖灵崇拜、佛教信仰、道教信仰、俗神信仰、巫术与禁忌等,其中论及佛、道的内容,仅叙述其已成爲习俗的事像,不涉及宗教理论、佛道仪轨等部分。
内容简介: 从人类历史看,宗教信仰曾是各国各民族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人们的宗教观念和信仰习俗不仅渗透于社会文化的各个层面,而且对物质生活形成很大影响,唯因如此,宗教信仰已成爲学界研究的一个重要领域。 古代中国的一大特点是,大量原始的信仰与崇拜,诸如自然崇拜、动植物崇拜、祖先崇拜、鬼神崇拜以及巫术、禁忌等,并未伴随历史的进程发展爲成熟形态的宗教,而是经过官方的收罗和世人的改造,以国家祭祀和民间信仰的形式在历史上长期传承。 印度传入的佛教和本土生成的道教,也始终未被提升爲全民尊奉的 “ 国教 ” ,出现政教合一的局面。 佛教经历了 “ 中国化 ” 的过程后,逐渐传布于社会各阶层,道教将大量民间俗神纳入其神谱后,更与本土俗信难分彼此。 在此基础上,佛、道二教的发展和传播皆呈现 “ 民俗化 ” 的趋向,多种信仰元素的相互滲透與融合,致使中國古代的宗教觀念和信仰習俗顯得尤爲繁複和龐雜。
目录
緒 言 / 一
章 自然與自然物崇拜/ 七
一、天地與天體崇拜 ……………………………………………… 一〇
(一)上天崇拜 ………………………………………………… 一一
(二)大地崇拜 ………………………………………………… 一六
(三)日月星辰崇拜 …………………………………………… 二七
二、天象崇拜 ……………………………………………………… 三九
(一)雷神崇拜 ………………………………………………… 三九
(二)雨神崇拜 ………………………………………………… 四四
(三)風神崇拜 ………………………………………………… 五三
(四)虹霓崇拜 ………………………………………………… 五六
三、山石水火崇拜 ………………………………………………… 六〇
(一)山崇拜 …………………………………………………… 六〇
(二)石崇拜 …………………………………………………… 六六
(三)水崇拜 …………………………………………………… 七二
(四)火崇拜 …………………………………………………… 七八
四、動植物崇拜 …………………………………………………… 八二
(一)動物崇拜 ………………………………………………… 八三
(二)植物崇拜 ………………………………………………… 八八二
第二章 鬼魂信仰與祖靈崇拜/ 九五
一、鬼魂信仰 ……………………………………………………… 九七
(一)鬼魂顯形 ………………………………………………… 九八
(二)鬼魂附體 ……………………………………………… 一〇四
(三)鬼魂托夢 ……………………………………………… 一〇七
(四)作祟與報應 …………………………………………… 一〇九
二、冥世傳説 …………………………………………………… 一一六
(一)傳統冥世 ……………………………………………… 一一六
(二)佛教冥世 ……………………………………………… 一二一
(三)道教冥世 ……………………………………………… 一二六
(四)陰府冥官 ……………………………………………… 一二九
三、喪葬與信仰 ………………………………………………… 一三五
(一)薦亡避煞 ……………………………………………… 一三五
(二)焚楮安親 ……………………………………………… 一四二
(三)相墓卜葬 ……………………………………………… 一四九
四、祭祖祀先 …………………………………………………… 一五七
(一)家廟與宗祠 …………………………………………… 一五八
(二)臨墓祭掃 ……………………………………………… 一六七
(三)祭祖禮俗 ……………………………………………… 一七二
(四)先賢祠祀 ……………………………………………… 一八〇
第三章 佛教信仰習俗/ 一九一
一、寺廟與僧尼 ………………………………………………… 一九三
(一)叢林名刹 ……………………………………………… 一九三
(二)衣鉢傳承 ……………………………………………… 二〇〇
(三)僧尼言行 ……………………………………………… 二〇五
二、佛教與帝王縉紳 …………………………………………… 二一三
(一)皇室扶佛 ……………………………………………… 二一四
(二)士夫好禪 ……………………………………………… 二二一三
三、彌漫社會的崇佛之風 ……………………………………… 二二九
(一)弃俗入佛 ……………………………………………… 二二九
(二)放生與結社 …………………………………………… 二三三
(三)篤信因果 ……………………………………………… 二四〇
(四)佛教法術 ……………………………………………… 二四五
四、佛教文藝 …………………………………………………… 二四九
(一)詩偈説唱 ……………………………………………… 二五〇
(二)佛教書畫 ……………………………………………… 二五四
第四章 道教信仰習俗/ 二五九
一、憑依官方的道教 …………………………………………… 二六一
(一)朝廷崇道 ……………………………………………… 二六一
(二)宫觀與道士 …………………………………………… 二六九
二、民間奉道之風 ……………………………………………… 二七九
(一)奉道祀仙 ……………………………………………… 二七九
(二)道教節日 ……………………………………………… 二八九
三、道教方術 …………………………………………………… 二九三
(一)黄白術 ………………………………………………… 二九四
(二)外丹與内丹 …………………………………………… 二九六
(三)求籤問卦 ……………………………………………… 二九九
(四)符籙祈禳 ……………………………………………… 三〇〇
(五)治病療疾 ……………………………………………… 三〇二
(六)養生延年 ……………………………………………… 三〇四
(七)尸解 …………………………………………………… 三〇七
四、道教文藝 …………………………………………………… 三〇九
(一)道教詩詞 ……………………………………………… 三〇九
(二)道教書畫 ……………………………………………… 三一五四
第五章 俗神信仰與淫祀/ 三一九
一、家内神 ……………………………………………………… 三二一
(一)門神 …………………………………………………… 三二二
(二)竈神 …………………………………………………… 三二五
(三)中霤神 ………………………………………………… 三二八
(四)厠神 …………………………………………………… 三三一
二、行業神 ……………………………………………………… 三三五
(一)農業神 ………………………………………………… 三三五
(二)蠶業神 ………………………………………………… 三三九
(三)工商業神 ……………………………………………… 三四一
(四)胥吏神 ………………………………………………… 三四四
三、社會神 ……………………………………………………… 三四五
(一)生育神 ………………………………………………… 三四五
(二)文運神 ………………………………………………… 三五三
四、淫祀 ………………………………………………………… 三六〇
(一)遍地淫祠 ……………………………………………… 三六〇
(二)淫祀危害 ……………………………………………… 三六六
(三)淫祀處置 ……………………………………………… 三七五
第六章 巫術與禁忌/ 三八五
一、預測巫術 …………………………………………………… 三八七
(一)先兆迷信 ……………………………………………… 三八七
(二)占卜算命 ……………………………………………… 三九六
(三)看相解夢 ……………………………………………… 四〇六
二、祈禳巫術 …………………………………………………… 四一八
(一)趨吉祈福 ……………………………………………… 四一八
(二)避凶禳灾 ……………………………………………… 四三〇
(三)厭勝施蠱 ……………………………………………… 四三九五
三、民間禁忌 …………………………………………………… 四四九
(一)歲時禁忌 ……………………………………………… 四五〇
(二)生活禁忌 ……………………………………………… 四五四
(三)語言禁忌 ……………………………………………… 四六一
文摘一:宋代鬼魂信仰中的“鬼魂托梦”
综观宋代的鬼魂信仰,“鬼魂托梦”的传闻尤爲普遍。鬼魂托梦某人,并与人在梦中相会、交谈,通常也有一定的诉求,或因在尘世尚有未竟的夙愿,或因在冥界遭遇种种困境。王辟之《渑水燕谈録》中的一段记载颇有意思:
石曼卿,天圣、宝元间以歌诗豪于一时,尝于平阳作《代意寄师鲁》一篇,词意深美,曰:“十年一梦花空委,依旧山河损桃李。雁声北去燕西飞,高楼日日春风里。眉黛石州山对起,娇波泪落妆如洗。汾河不断水南流,天色无情淡如水。”曼卿死后,故人关咏梦曼卿曰:“延年平生作诗多矣,独常自以爲《代平阳》一首最爲得意,而世人罕称之。能令予此诗盛传于世,在永言尔。”咏觉,增广其词爲曲,度以《迷仙引》,于是人争歌之。他日,复梦曼卿谢焉。咏字永言。
北宋著名诗人石延年去世后,魂魄仍牵挂生前的诗作,于是托梦友人关咏,希望自己平生最爲得意的作品《代意寄师鲁》,能通过关咏的称扬而盛传于世。如愿以偿后,鬼魂又托梦致谢,人情往来,几与阳世无异。
鲁应龙《闲窗括异志》记载的一段传闻,说的是鬼魂在鬼国受苦受难,爲求解脱,托梦其妻,要求家人爲其许愿做功德:
资圣寺在海盐县西……寺有宝塔极高峻,层层用四方灯点照,东海行舟者皆望此爲标的焉,功爲甚宏。有海滨业户某,与兄弟泛舟入洋口接鲜,风涛骤恶,舟楫悉坏,俱溺于海而死。其家日夕号泣,一夕,梦其夫归,曰:“我未出海时,先梦神告曰:‘来日有风波之厄,不可往。’吾不信。遂死于此。初坠海时,弹指随波已去数百里,神欲救我,不可及。今在海潮鬼部中极苦。每日潮上,皆我辈推拥而来,他佛事祭享,皆爲诸鬼夺去,我不可得。独有资圣塔灯光明,功德浩大耳。”其妻因鬻家赀入寺设灯愿。次夕,又梦夫来谢云:“今得升一等矣。”
传闻中还有不少事例,盖因鬼魂在世时死于非命,被草草埋葬,葬处或低湿肮脏,或非其所宜,使之难以投胎往生,爲此托梦他人,请求改葬别处。如张师正《括异志》记载:
冀秘丞膺,皇祐中知河南府缑氏县,代人将至,预徙家于洛城,独止于县之正寝。一夕,梦二女子再拜于榻前。问其所以,云:“妾等是前邑尹家女奴也,以过被鞭死,瘗于明府寝榻之下。向来宅眷居此,不敢妄出,恐致惊怛。今夕方敢诚告,乞迁于野,乃幸之大也。”冀可之。明日发其地,果得二枯骨,红梳綉履尚在。命裹以衣絮,祭以酒饭,加之楮钱,埋于近郊。数夕后,梦中前谢而去。
刘斧的《青琐高议》也有类似的记载,说卫公(韩琦)家的女奴被鬼魂附身,自称谢红莲,爲人侧室,被大妇所杀,埋骨于宅内,不得往生,希望能沉骨得迁。卫公认爲“伏尸往往能爲怪”,嘱手下彻查,却了不见尸。该鬼魂又托梦役夫,引导吏卒在厨浴之间找到了尸骨,却无头;鬼魂再显形爲无头妇人舞于庭,引导吏卒找到了脑骨。卫公乃以“温絮裹之,彩衣覆之”,并“葬于高原”。若干日之后,有衣着鲜丽的美貌妇人托梦卫公的门生,表示:“蒙卫公迁之爽垲,俾得安宅,则往生亦有日矣。夫迁神之德,何可议报?子爲我多谢卫公……”按中国传统的生死观,“死无葬身之地”是古人最不能承受的生命归宿,鬼魂爲葬事托梦的诸多传闻,正表现了人们对“善终”的不懈追求。
两宋时期,佛教的影响已渗透于各社会阶层,世人普遍相信轮回转世之说,这一观念在当时的鬼魂信仰中也颇有体现。因此,传闻中出现了这样的事例,数世之前相知相交的友人,死后数百年乃至千余年,滞留冥界者与多次转生者,在梦中相会。张师正《括异志》中的一则记载尤具代表性:
治平中,武昌县令郑前尝觉腠理不宁,昼寝曲室。梦一老父,古衣冠,揖郑曰:“君小疾,煮地骨皮汤饮之即愈。”郑曰:“素不奉展,何故至此?”云:“我西汉时与君尝联局事,君已爲三世人,我尚留滞幽壤。”即询其名氏,云:“前将军何复。或欲寻吾所居,可来费家园也。”临别口占诗一絶云:“与子相逢西汉年,半成枯骨半成烟。欲知土室长眠处,门有青松涧有泉。”郑官满之鄂渚,游头陀寺,山下城小路见丛薄蔚然,问寺僧,乃费家园也。道次有断碑,字已漫灭,惟有何复字可辨。冢前有涧水洎老松数株。
文章二:宋代祀典中的上天崇拜
在古代中国人的心目中,上天是至高无上的。宋代的祀典中,昊天上帝与五方帝都属于“天帝”,被列入上祀。
昊天上帝也称“昊天”或“上帝”,是“天神之尊贵者”,主宰着天地宇宙,古籍中往往将其等同于“天”。此外又有青帝、赤帝、黄帝、白帝、黑帝等五方帝,代表着“五行精气”,并主管四时变易。宋太祖干德年间(963—968),朝廷采纳了太常博士聂崇义的建言:“皇帝以火德上承正统,请奉赤帝爲感生帝。每岁正月,别坛而祭,以符火德。”因而作爲宋王朝感生帝的赤帝,地位又有别于其他四帝。各级神祇还有不同的配享,昊天上帝就以太祖爲配,后亦以太宗、真宗迭配。
根据“天人合一”“君权神授”的观念,皇帝是“天之子”。天子要表现对上天的尊崇,莫过于举行隆重的祭天之礼,祭天是皇权及政权合法化的标志。《宋史·礼志》记载:“宋之祀天者凡四:孟春祈谷,孟夏大雩,皆于圜丘或别立坛;季秋大飨明堂;惟冬至之郊,则三岁一举,合祭天地焉。”其中,爲隆重的就是三年一次由皇帝亲自主持的、在南郊或明堂举行的祭天典礼了。周密的《武林旧事》详尽地记载了南宋时祭天典礼的繁复和盛况。
在冬至日举行的祭天大典,一般在当年元日就下诏准备了。首先,修内司要将郊坛修饰一新,并搭建数百间“青城斋殿”,“悉覆以苇席,护以青布”,以供祭天时戒斋之用。同时,差官兵在太庙至郊坛南门、城门至皇宫正门间修筑长达九里三百二十步的御路,“皆以潮沙填筑,其平如席,以便五辂之往来”。爲保证皇帝的安全,还要“以车五乘,压之以铁,多至万斤,与辂轻重适等,以观疾徐倾侧之势”,并进行“闪试”,以测试车辆在遭遇突发情况时的情状。祭典前一个月,要对各个重要环节“次第按试习仪”,演练活动排得满满当当,“殆无虚日”。祭典前十日,所有的执事及陪祀官员和宗室成员要分别到尚书省和太庙“受誓戒”,以免举行大礼时出错。祭典前夜,卤簿、仪仗、军兵于御路两旁分列,点上火盆、大烛,使太庙至郊坛之间“辉映如昼”。宰执亲王、贵家巨室等皆不远千里,不惮重费,数月之前就预定好位置,观看这三年一次的盛况美景。于是,二十里间,“列幕栉比”,不仅珠翠锦綉绚烂,虽寸地不容闲。还引来“歌舞游遨,工艺百物,辐辏争售,通宵骈阗”。祭典当天,皇帝乘玉辂,从以金、象、革、木四辂,以驯象前导,千官百司,法驾仪仗,锦綉杂沓,“声容文物,不可尽述”。南宋的郊坛规模虽比不上北宋后期,但也够壮观的,天盘至地高三丈二尺四寸,通七十二级,分四层。上广七丈,共十二阶,分三十六龛。午阶阔一丈,供天子升降,其余各阔五尺。皇帝登祭坛时,“天步所临,皆借以黄罗,谓之‘黄道’”。还专门有人手持大金盒,将其中的冰片、龙脑“迎前撒之”。皇帝先后祭拜昊天位、皇地祇、祖宗位,然后进行奠玉,祭酒,读册,亚、终献,赐胙,送神,望燎等繁复的程序,祭典纔算告一段落。第二天黎明,皇帝又登上大安辇,举行“登门肆赦”,赦免犯人以表示上天恩泽。届时也是“教坊排立,奏念致语口号”;“诸军队伍亦次第鼓吹振作。千乘万骑如云奔潮涌,四方万姓如鳞次蚁聚”,声势亦不亚于祭祀日。每次祭典都要动用大量人力物力,从太庙到青城排列的仪仗就有六千八百八十九人。皇帝所乘的玉辂爲青饰,下有各类祗应人三百二十一人。其他四辂,分别以黄、红、浅色、黑色装饰,辂下各有一百五十六人,其冠服顔色并依辂色,十分醒目齐整。此外还有六军仪仗官兵二千二百三十二人,鼓吹五百八十三人,导驾乐人三百三十人等。周密因此而感慨赋诗曰:“万骑云从簇锦围,内官排立马如飞。九重阊阖开清晓,太母登楼望驾归。”
如此排场,花费极爲可观。宋太宗至道末年(997),朝廷年总收入是“缗钱二千二百二十四万五千八百”,但“三岁一亲祀郊丘,计缗钱常五百余万”,花费约占全年收入的百分之二十二,以至于不得不“大半以金银、绫绮、絁紬平其直给之”。真宗景德年间(1004—1007),郊祀费用增至七百余万,再加上泰山封禅、汾阴祀后土所花费的八百余万,使朝廷财政不堪重负。即便是以节俭著称,“屡命官裁节”的宋仁宗,于明堂祭天的费用也达到一千二百余万,以至于“转运使复于常赋外进羡钱以助南郊”。据统计,有宋一朝,共举行南郊大礼五十七次,明堂大礼四十八次,所费钱财可想而知。隆重、奢华的祭天大典足以显现朝廷对天的崇敬,衹是这一目标的达成是以劳民伤财爲代价的。
祭天大典基本上三年一次,且是皇帝作爲“天之子”的专利,普通民衆若想举行稍具规模的祭天行爲就要受到官府的干预了。越州(今浙江绍兴)的民衆好敬神,每年春天都自发集资敛物,请来僧道,汇集士女,举行隆重的祭天礼。仁宗时,张友直爲知州,认爲此举违制,就果断下令禁絶,所敛财物全部归公,“建学以延诸生”。既然不能举办典礼式的祭天,那麽平日里不同阶层的宋人又是如何表达对上天的敬意呢?
宋代有挂天灯、烧天香的习俗,上至皇宫,下至民间,都认可这一做法。端明殿学士林希的《蘜堂野史》关于宫内烧天香有这样一段描写:
禁中帝及两宫,各有尼道并女冠各七人,选于诸寺观年三十以上能法事者充,随本殿内人居处。每早轮一尼一道,导上于佛阁前赞念,导上烧香佛道者各两拜,又导下殿烧天香四拜,又导至殿门后殿出视朝,方退。
这些养在皇帝和皇太后宫内的尼及女冠,其主要任务就是每天早晨轮流引导皇帝在佛阁前赞念,然后又向佛、道神灵上香礼拜,再引导皇帝烧天香祭拜天帝,随后把皇上引至殿门,恭送皇帝上朝。从中我们可以发现两点:其一,皇宫内也保持了多神崇拜,天子在佛阁前既拜佛,也拜道,还拜属于原始信仰范畴的天帝;其二,皇帝向天帝的礼拜次数要成倍于对佛、道神灵的礼拜,这或许可以证明,在“天之子”的心目中,天帝的地位是要高于佛、道之神灵的。
此外,每年的元旦清晨,景阳钟声响起,皇帝就要“精虔炷天香,爲苍生祈百谷于上穹”,这是以烧天香的方式向天帝祈求新一年的风调雨顺。
官僚士大夫阶层也有烧天香的做法,笔记中比较典型的史料是叶梦得《石林燕语》所记赵抃的故事:
赵清献公每夜常烧天香,必擎炉默告,若有所秘祝者然。客有疑而问公,公曰:“无他,吾自少昼日所爲,夜必裒敛,奏知上帝。”已而复曰:“苍苍渺冥,吾一夫区区之诚,安知必能尽达?姑亦自防检,使不可奏者如有所畏,不敢爲耳。”
赵抃是景祐年间(1034—1038)进士,神宗时官至参知政事。其爲政善因俗施设,猛宽相济,爲世所称道。曾任殿中侍御史,弹劾不避权势,时称“铁面御史”。其爲人长厚清修,乐善好施,平生不治赀业,不畜声伎。入蜀爲官时,仅以一琴一鹤自随,是爲官清廉的典范,被誉爲“世人标表”。赵抃身居高位却能自律如此,与其内心对天帝之敬畏之心有关。他认爲,自己每天烧天香,把一天的所作所爲向天帝汇报,天帝未必能够知道,不过以此作爲警示自己的手段:凡是不敢告诉天帝的事情,就决不能做。所谓“人在做,天在看”,对天帝的尊崇和敬畏是赵抃爲官立身的重要精神支柱,烧天香,衹是这种虔诚心理的表现形式而已。
平民百姓挂天灯、烧天香的行爲很普遍,南宋咸淳年间(1265—1274),黄震在知抚州的时候,就经常见到这一景象。他在《咸淳八年正旦晓谕敬天说》一文中说:“每五鼓行轿,率见街市挂天灯、供天香,辄爲欣喜。”黄震之所以对百姓的这一举动感到欣喜,是因爲他认爲:“盖人知敬天,何事不善?此本州风俗好处。”可见,“敬天”是黄震爲关注的民风之一,而挂天灯、烧天香,不过是敬天具体的表现形式。第二年,黄震撰《咸淳九年正旦再谕敬天说》,再一次表示对这一习俗的“不胜赞喜”,并且认爲:“近来风俗尤好,词讼顿稀,年谷丰登,疾病不作,此皆吾民敬天之效,可贺可贺。”他指出:“天灯荧煌,天香纷郁,神明在上,此心肃然,邪念尽消,耳目聪明,四肢百骸亦皆轻爽,此时此心直与天一,岂不乐哉?”所以,他希望百姓“而今而后自正月初一日至一年三百六十日,自天灯、天香至事父母、友兄弟、处宗族、接邻里、应干交财买卖诸事,百爲此心,常新此心,常正此心,常敬天明明。上天随处照临,则吾民自作多福,长享太平,其乐亦无穷矣。”
值得重视的是,黄震的“敬天说”超出了一般人对上天的认识。他认爲上天有四。其一,日月星辰风雷雨露皆是天。因爲那是“长我、育我、又生五谷蔬果以活我性命,若使有一欠阙,我便无以爲生”。所以真正的敬天,是“于此无一不敬”,至于那些“拜祭塔庙、迎引社会、枉费财物”的行爲,衹不过是“信邪造罪,即非敬天”。其二,朝廷是天。黄震认爲本朝天子是尧舜以来爲仁慈的君主,“凡前代严刑重敛游幸土木调遣征行干戈争战扰民之事一毫无之”。且朝廷的一系列措施皆是替天行道,“如立条法是禁奸戢暴使我归善,如取官赋是养军卫边使我安乐”。生活在这样的时代是黎民百姓的幸事,所以百姓应该“知惭知愧依公服理,以上体朝廷,使天下长长如此太平,方爲敬天。若自逞雄豪,不有官法,皆非敬天”。其三,父母是天。因爲“天生万民,生生不息,故父母之气便是天之气。父母生我,父母便是天”。其他如兄弟宗族内外姻眷等亲戚关系,都是由此一气发展而来。所以,对父母亲人要“备尽恩爱,方爲敬天。若爲财物所昏,爲血气所使,一有违忤,皆非敬天”。其四,自身亦是天。黄震认爲,人是靠“天之清气”得以生存的,就像鱼离不开水一样,因而人之所能皆“非我自能之也,皆天也”。而人心又是人身之主宰,所以,“我举一念,人虽未知,此心先知,即是天知。人必先使此心端正,方爲敬天。若起念害物,或欺心瞒人,皆非敬天”。黄震的“敬天说”融合了传统的对“天”的崇敬以及儒家竭力提倡的忠孝观念,对百姓的思想及行爲作了实实在在的教化要求,把虚无缥缈的天帝崇拜转化爲遵纪守法、敬老爱幼、无私坦荡的爲人准则,如此敬天,限度地满足了统治者维持社会稳定的要求,因而黄震要反复呼吁:因敬天之心,推广敬天之实,风俗日美,长享太平,不胜幸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