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益友·恩师——深切缅怀岳父大人

丝路文化历史
2022-08-10 08:38 来自甘肃

文/张克让

唐代诗人李商隐曾写过一首题为《无题》的七律诗“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这本是一首脍炙人口、极具魅力的爱情诗,千古以来,没有异议,但自从岳父雒鸣岩老师去世之后,每当我读到此诗时,确实“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我越看越觉得此诗不光是写男女爱情,好像还是一首写我和雒老师之间特殊关系的特殊诗作。

我和雒老师的确算是“相见时难别亦难”。1959年,我从兰州到靖远,在靖远一中认识了他,也可算是“相见时难”吧!“文化大革命”中,我俩都被统管而遭批斗,他还多次被吆喝着游街示众,且屡遭毒打。当时我们的处境的确可以说是“东风无力百花残”。最后他实在受不了那没明没夜、无休无止的皮肉之苦,竟于一个漆黑的夜晚杳然而去。记得那天下午,我们一起给学校菜园浇水,他巡渠,我引流。他几次走到我的跟前,两眼直直地盯着我,好像要给我说什么,但是几次都欲言又止。现在想起来,当时他肯定是想给我说几句诀别之言,但是当着其他“牛鬼蛇神”的面,又不知如何启齿。那种矛盾的心理,痛苦的心情,可想而知。“别亦难”,千真万确!

雒鸣岩 张克让供图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两句抒发相思之苦的千古名句,早已被人们用来描写呕心沥血、教书育人的辛勤园丁。我和雒老师都是教师,尽管当时我俩都背着沉重的政治包袱,但对自己的本职工作却毫无懈怠之意,只要有权上课,都总是谨守“误人子弟事莫为、须知头上有青天”的诺言,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我觉得好像就是专写我的。1968年,自从雒老师“失踪”之后,我顿觉天塌地陷、神不守舍,并且开始黑发变白,日趋衰老。我确实有个“夜吟”的习惯,但自从雒老师“去”后,我的情绪一落千丈。每到晚上,月冷风寒,“夜吟”虽存,可不由悲从中来。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最后两句:“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我感触更深。雒老师有个当时还在陡城教小学的外甥女黑维莲,她曾告诉我说:就在雒老师失踪的前天晚上,她还不到四岁的儿子忽然从梦中惊醒,说他看见在城里教书的舅爷骑着一只梅花鹿(是他在小人书上认识的)从河里走了。我是个唯物主义者,向来不太相信什么神呀仙呀的,但这次却不然,对孩子的梦话,却很希望是真的。这样,就说明岳父已去“蓬山”,早已成仙。我非常渴望传说中的“青鸟”(神鸟)能够“殷勤”地引我去到“蓬山”,和早已成仙的岳父见上一面。这样,我也就心安理得了。

总之,我觉得李商隐的这首诗,越读越有味,越读越“对号”,越读越觉得激动不已、神思飞扬!我和雒老师的情感发展轨迹,概括起来,可分为四个阶段:同事、益友、恩师、岳父。

雒鸣岩 张克让供图

一、同事:好汉惜好汉,“背扇”怜“背扇”

我是1959年从西北师大毕业被分配到靖远一中任教的。真算“有缘”,到校的第一天,我就认识了雒鸣岩老师。当时学校给我们新分来的四位老师安排了一大间住房。我们四个人正在铺床,有个五十岁左右的老教师从门前经过。他先开口和我们寒暄,问我们是从哪个学校毕业的,都是学什么专业的。

当得知我是师大中文系本科毕业时,他显得非常高兴,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咱们学校正缺高中语文教师,你来得正好!我也教语文,咱们以后就是同一个教研组的同事了。”没有想到,他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同事是不假,但只在同一学校,却不在同一教研组。因为我是个戴着“右派”帽子的“阶级敌人”,学校认为我不适宜于教课,便把我安排到教务处,只让我抄抄写写,“文字搬家”。这事可能让雒老师大失所望,一次,他来教务处,正好只有我一个人在抄学生花名册,他便深表同情地对我说:“你还年轻,今后的路还很长。年轻时受些挫折没有什么,要经得起风吹浪打。要相信,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寥寥数语,使我深受感动,自到靖远一中之后,还没有人这样安慰鼓励过我,我顿觉两眼湿润,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当时,他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因为有人进来,他便匆匆地离去了。从此以后,我便觉得他是我到靖远一中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不同于一般的同事,并且下意识地意识到他肯定也是个身世比较坎坷的人。

果不出我所料。一次我和另外一个和我有同样政治问题的魏晋明老师一起劳动,我主动向他打听雒鸣岩老师的情况,魏老师看四下无人,便偷偷地告诉我说:雒老师家在靖远水泉,解放前,他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大地主。雒老师曾上过靖远敷文小学,是全校有名的高材生。毕业后考入甘肃省立中学(今兰州一中),因为成绩突出被保送到北平国立师范大学深造。可惜的是抗日战争爆发,学校停办内迁,他也只好离京归里。回到靖远后,先在乌兰小学教书,后被任命为该校校长。抗战胜利后,又调任靖远县教育科督学,并当选为县参议员。土改前曾教过师范,土改后在靖远中学教语文。因为家庭的株连和历史的原因,每次运动差不多都受“敲打”,堪称“老运动员”了。

俗话说:“好汉惜好汉,背扇(倒霉之人)怜背扇。”自从知道了雒老师的经历之后,我自觉和他的距离拉近了好多,以后见面总是微笑点头或互相问好,间或之间还有互相串门的情况发生。

不久,学校调整宿舍,让我和魏晋明老师同住一室。那是原来学校赶马车的一个“车户”住过的一间“窝棚”,是名副其实的“陋室”。我的工作也由教导处调到了数学教研室,因为学校不放心让我教语文,怕我“放毒”,让我改行教代数、教几何,同时还要教俄语。这样,我就和魏老师“形影不离”了,白天在一个教研组备课,晚上同住一室,劳动也经常在一起,真算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了。

我们住的那间“陋室”,靠近教师厕所,是老师们上厕所的必由之路。一次,好像是个星期六的晚上,魏老师请假回了家,有几个学生来和我聊天,这时正好雒老师经过这里,顺便也进来了。地下很小,师生五六人满满坐了一炕。这一次,我们可以说是敞胸坦怀,无所不谈。当时,雒老师给我们讲了不少靖远的风土人情,其中还夹杂了很多笑话。有两则笑话至今使我记忆犹新:一则是说他们那儿山后有个老太太,从来没见过火车,第一次看见火车,便禁不住失声赞叹道:“这东西可真厉害呀!趴着跑都跑得这么快,要是站起来,那还不知要跑多快呢!”另一则是说有一年正月里,他们水泉唱戏,有一个从外地来的水泉媳妇,在《铡美案》中扮演秦香莲,人既长得不怎么样,唱得也不怎么好,更没什么动作,两条水袖只是机械地在胸前上下翻动,也就是群众说的,扮相没扮相,唱功没唱功,“台架”没“台架”。

有一个驻扎在此地的勘探队的队员看了不多时就看不下去了,竟当着许多观众的面很不耐烦地说:“这么个怂样子,不要说陈世美看不上,就是白给我,我也不要!”雒老师说得绘声绘色,惹得大家捧腹大笑。

雒老师走了之后,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雒老师这个人,看来是个热情开朗、同情弱者的大好人!”从此以后,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就更为深刻了。

靖远一中65级初中一班毕业照,3排右2为雒鸣岩。张克让供图

二、益友:深深相扶情,熠熠黑夜明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雒老师的交往越来越频繁,由一般同事逐渐升华为益友,照他的话说,就是“忘年交”了。

当时我的工作主要分三个方面:一是教课,二是劳动,三是在学校文工团写剧本、排节目。劳动也有两种:一种是临时性的,诸如和学生一起参加秋收,去学校农场浇水,在校院里碾场、扬场、砌墙、拆炕、盘炕等等;另一种是常年性的,每天早起洒扫教研室。

当时学校共有四个教研室,魏晋明老师打扫数学教研室和理化教研室,我打扫语文教研室和史地教研室。

有两天,因为我去三合农场浇水,天不亮就走,未顾上打扫教研室,我心里一直不踏实。第三天天麻麻亮,我就提着水去语文教研室,不料语文教研室的灯早就亮了,进门一看地上已被扫得干干净净。室内只有雒老师一人,正在拿着掸子掸桌上的土呢。一见我进来,他便迎上来给我“解释”说:“这几天我知道你去三合农场浇水,没有时间扫教研室,今天我估计你还要出去,早上没事,便过来帮帮你。”此时,我只觉得心热气短,欲言无语,一个年近半百的老教师,代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右派”扫地,难道这只是简单地“帮帮你”吗?

接着他又补充说:“你的苦衷,我完全理解,但有的人却不然,硬要说你不扫地就是不接受改造,我生怕你再受委屈!以后有什么为难事,就告诉我,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相助!谁让咱们是患难知己呢?”

他说得那样平静,而我却透过平静,听到了他心中震天撼地的涛声。

另一件事是有天晚上,由于白天上完课后,紧接着就让我跟着学校的“马车司机”去黄河边拉水,没有顾上批改学生作业,只好晚上“加班”。12点左右,作业总算改完了,我正准备离开教研室,雒老师忽然推门进来了。记得那天夜里,他给我讲了不少事情,主要是说有些老师对我近来的表现很不满意,说我不仅没有做到“规规矩矩”,还出现了不少“乱说乱动”的“表演”,根本不像个老老实实、接受“改造”的“右派分子”。

列举的事例主要有以下三点:第一件是教学方面的事。据说有个老师不知从什么地方了解到我在课堂上“不好好讲课”,经常“插科打浑”“哗众取宠”,并且还无限上纲,说我是“以反动的封建思想腐蚀学生”“为地主阶级培养接班人”。譬如有一次在俄语课上,我发现有个学生无精打彩,不注意听讲,而我不但没有以讲好课来吸引学生,反而引用了一副“俗不可耐”的旧对联:“精神振,振精神,精神愈振愈精神;瞌睡睡,睡瞌睡,瞌睡越睡越瞌睡”来“俘虏学生”。还有一次是在数学课上,正遇上下雪,我又借机宣扬三国时候诸葛亮写的那首《梁父吟》:“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表现自己”“毒害学生”!

第二件是在文工团里的事。当时很令人不解的是我这个“右派”不能教语文,但却要我编节目、写剧本。有汇演,还要连夜编写。

当时确也写了不少,但都是些粗制滥造的“次品”,只有个表演唱《四老唱猪羊》我还觉得满意。但有些人却说这个节目“有严重问题”,并且举出两句唱词“羊角做号令三军”“猪尾巴还可打苍蝇”,说这是有意污蔑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恶毒嘲笑党的繁殖猪羊的农村政策。对这样的“高见卓识”,我还能再说什么呢?

第三件是在公众场合讲话的事。有一次,数学组的一个女教师结婚。很可能是由于我受压抑太久的原因吧,因此当有人“怂恿”我上台说几句时,我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竟口无遮拦地说脱了。

当时我只记得我引用了不少古人描写爱情的诗句,如李白的“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纬”,王维的“愿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刘禹锡的“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李商隐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白居易的“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等等。引用这些诗句,我的意思不外乎是想说明爱情的纯真和执着,应当珍惜和坚持,天长地久,至死不渝。但没有想到,有些人却说我是“宣扬封建主义思想”,“抢占无产阶级婚典舞台”。说得非常严重,让人不寒而栗。

说完了,雒老师看我紧张,便又安慰我说:“不要紧,以后注意就是了。同一件事,看谁说呢,保柱儿说了,就是对的;定生说了,就怎么也不对。”我知道他说的是秦腔《烙碗记》中的事。接着他又说:“咱们都是有政治问题的人,一举一动,都得小心谨慎。有些‘红人’,一天到晚就盯着咱们这些人。”停了停,他又说:“你还记得《水浒传》上宋江在浔阳楼上题的那首诗吗?其中有两句是:‘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猛虎尚如此,何况我们这些‘蝼蚁’呢!要记住‘夹紧尾巴做人’这句话,随时随地都要警惕,以免吃亏。”

我回到房里时,已经是深夜一点多了,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雒老师对我真是关心备至!暂不要说他苦口婆心的一番忠告,光是深夜来访这一点,就足以使我感动不已。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打湿了半边枕头。

(西北师范大学博物馆 杨文远 摄)

三、恩师:宽怀任马驰,学高堪为师

雒老师的豁达大度、宽厚仁慈、与人为善、助人为乐、同情弱者、关爱学生,这在全校甚至全县都是众所公认的,有目共睹,有口皆碑。当时不少老师,诸如魏晋明老师、曹为伯老师、许立民老师、杨文升老师、彭世荣老师,王汝琰老师、李芝芳老师,都给我不止一次地说过不少这些方面的各种事例,就连学生,诸如张成仁、张普、雒成亮、高振寿、白天星、张守贵等,也都对他赞不绝口。

古语云:“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在这里,暂不说“身正为范”,只说说“学高为师”吧!

斗转星移,寒来暑往,好容易熬到了1963年。我和魏晋明老师都被摘掉了“右派”帽子,随之我也结束了数学、俄语的教学生涯,被调到语文教研组教语文。当时语文教研组组长已换成了从西北大学调来不久的张宏勇老师。张宏勇老师学识渊博,才华出众,积极热情,幽默风趣,在他的感染下,当然也是政治空气稍有缓和,教研组的气氛由原来的死气沉沉逐渐变为生机勃勃。 课余之暇,雒老师除了爱好下棋,也经常谈笑风生。他看的书很多,除了古代名著,还看了不少关于笑话方面的书,像什么《笑林广记》《笑话集谈》等等。大家课余闲谈,数他的笑话最多。他的笑话大多与“文化”有关,譬如有这么两则:一则是《江心赋》,说的是有个富翁和他的朋友一起乘船出游,一日停船上岸,看见堤上题有“江心赋”三字,富翁误将“赋”字错认成“贼”字,十分惊恐,便指着那个“赋”字说:“此处有贼!”

朋友说:“是赋,不是贼。”富翁说:“即便是赋,到底还是有些贼的形象。”另一则是《租田鸡》,说的是有个富人有余田数亩,准备租给人种,每亩除了租金,还要鸡一只。张三带着一只鸡去租田,先将鸡藏于身后,田主便作诗道:“此田不与张三种。”张三忙将鸡献出,他又作诗道:“不与张三却与谁?”张三问:“开始你不与我种,后又说给我种,这到底是为什么?”田主说:“开始是无稽(鸡)之谈,后来是见机(鸡)行事。”雒老师不但给了我们知识,还给了我们不少乐趣。

在语文知识方面,他给我个人的开导和启发更大。先说他那个名字吧,我误以为“雒鸣岩”就是“鸟鸣岩”,就是鸟在岩石上鸣叫。

因为我知道“佳”是短尾鸟的总称,“雒”肯定是一种鸟。是他告诉我:“雒”,不是“鸟”,而是“马”,是一种白鬣黑马。“雒鸣岩”就是“马鸣岩”,“岩”是“山崖”,“雒鸣岩”就是马在山崖上嘶鸣。

说完又笑着“补充”说:“马在山崖上仰天嘶鸣,比起鸟在岩石上啾啾鸣叫,不是要气魄得多吗?”高中课文中有一篇《中山狼传》,其中有一句“狼何以咥(die)我?他告诉我:这个“咥”字,原意是“吃”的意思,是“大口大口地吃”。这在西北方言中,很早就有。如靖远人把“吃了两碗糁饭”叫“咥了两碗糁饭”。“狼何以咥我?”就是“狼,你为什么吃我?”他说得很形象,我也因之顿开茅塞。他还喜欢“古字新解”,比如对“臭”字,他曾给我解释说:“臭”本来只是“气味”的意思,上面“自”字,是个“鼻子”的样子,下面是“犬”,就是“狗”。

狗鼻子最灵,最容易闻出各种气味。“臭”字在古书上有“臭”的意思,也有“香”的意思,如《易经》上的“其臭如兰”。后来就专指“臭”了。现在有人把它解释为“自大一点”为“臭”,是说人稍有一点自高自大,就会被人认为摆臭架子,久而久之,就会“臭”了。雒老师尽情宣扬这种“新解”,我也觉得言之有理。还有一个“恕”字,其实我早已忘却:近来听了甘肃中医学院吴正中教授讲《论语》,才又想起来了。当时雒老师告诉我:这是个“会意”字,是“如”“心”二字“会意”。即我如你心,你如我心,将心比心,宽恕他人。吴老师讲得更深刻:将心比心,以心换心,成人之美,扬人之善,己立立人,己达达人,换位思考,变向思维。智者所见相同,雒老师是“智者”,吴老师更是“智者”,一脉相承,皆吾师也!

《滋兰树蕙录》

三、岳父:师恩重如山,亲情大于天

真没有想到,师恩犹未报,我又一下子变成了雒老师的“乘龙快婿”!

1965年的一个下午,理化组的谢靖荣老师来语文组“串门”,闲谈中间,他忽然以一种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口吻对雒老师说:“雒老师,听说你的女儿雒庆兰尚未给人,那就嫁给我的老乡吧!”雒老师先是一怔,接着问道:“你说的是谁?”谢老师指着我说:“就是他,我的甘谷老乡,你们组的后起之秀。”雒老师半响无语,看来他是在作认真的思考呢。据谢老师说,大家走后,雒老师问他:“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谢老师说:“当然是真的。”雒老师便对他说:“这事我倒没什么意见,主要还得问问我女儿,同时还得给她母亲说说。”第二天,曹为伯老师很自信地对我说:“我看此事十有八九能成,从同情到关怀,从关怀到看中,雒老师可能早就成竹在胸。”接着杨文陞老师又对我说:“你俩从同事到益友,从益友到恩师,最后又从恩师到岳父,可以说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果然如他俩所说,一切都很顺利。

春节前夕,我和谢靖荣老师、高维峻书记以及陈宗尧老师去了趟水泉,就算是正式定下了。谁知好景不长,还未等我们结婚,“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名为“文化大革命”,但是来势凶猛,毫无“文气”可言。我这个年轻的“老运动员”,虽已摘掉了帽子,却仍属“监督使用”之列。运动开始,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颠波起伏,九死一生。

后来,运动稍一缓和,岳父、岳母为了能让我有所依托,从而不再“胡思乱想”,在他們的授意下,1967年7月1日,借了间房子,吃了顿臊子面,我和雒庆兰就算是正式结婚了。结婚是结婚了,但是并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又开始“清理阶级队伍”了。我和雒老师又同时被关进“牛棚”,随时接受批斗。在此期间,雒老师的确是受了不少皮肉之苦;相比之下,我还算是“幸运”,“文斗”较多,“武斗”较少。

回首往事,我觉得有两件事,实在对不起雒老师,对不起我的恩师和岳父,至今觉得心有余疚,抱愧终身。一件事是我连累了他,让他因我受了不少委屈。譬如运动开始不久,县上为了造声势、“慑敌胆”,在城区三所学校各选了一名“牛鬼蛇神”,在影剧院进行批斗。师范是关振邦校长,二中是张志达老师,一中是我。为了“长革命志气,灭敌人威风”,还让三个学校的所有“牛鬼蛇神”都去“陪斗”。

对于“挨斗”,我早已习以为常,任凭他们信口雌黄,无限上纲,我还是听之若素;而使我最难受的是在批斗中间,忽然有人说雒老师是我的“反动后台”,让他站起来“示众”。会场上便立刻人声鼎沸,吼声如雷,矛头直指我的恩师和岳父。雒老师足足站了有两个多小时,我也为他难受了两个多小时,心如刀绞,备受煎熬。就因为我做了他女婿而让他受此不白之冤,我真觉得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另一件事是在整个运动中,他对我关怀有加,而我对他却是麻木不仁。因为我们同住一“棚”,又一起劳动,见面次数比较频繁。

一有机会,他就对我进行安慰和鼓励。他不厌其烦地对我说:“疾风知劲草,时穷节乃见,环境越艰难越要挺得住,风浪越凶险越要站得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又说:“我有亲身体验,每次运动都是先紧后松,开头总是暴风骤雨,让人难以承受;可是结束之后,总要纠偏甄别,说不定还会平反昭雪。坚持就是胜利,坚持就有希望!”

他的这些话,的确给了我很大勇气,给了我一种坚持到底的顽强毅力。我能活到今日,能有今天这种“拿着党的钱,坐着自由船”的幸福生活,是雒老师,是我的岳父,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但是话又说回来,正是由于他的这种临危不惧的精神和处之泰然的心态麻痹了我,使我对他毫无“警惕”。每次谈话,都是他鼓励我,而我却从来没有安慰过他。他出走的那天下午,我只觉得他想对我说什么,可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突发他想,更没有想到会有什么严重后果。谁知那次谈话,竟成了我俩的最后诀别,我真是冥顽不灵到了极点。“是可忍,孰不可忍”!当时我要是对他稍作安慰,说不定那天晚上他就不会离我而去。世上恨无“后悔药”,要是真有什么“后悔药”,井且能够弥补前失,我想我定会毫无顾忌地吞下它几百瓶、儿千瓶,甚至几万瓶!

除了愧疚,就只剩下感激了。这种感激之情,实在无以言表,无以为报。我只能在每年清明之际,去到他坟前,为他烧上一些纸钱;另外,也就只能是在岳母面前加倍偿还了。除此之外,我还能再做些什么呢?恨只恨苍天太无情,不但夺走了我的岳父,还给我给了个“榆木脑袋”,让我在他临走之前,没有能够挽救他。平静之余,我还是为他凑了一首小“诗”,权当是一份菲薄的祭品,把它奉献于逝者灵前。也让我这个极不称职的女婿,聊以自慰吧!

慈容善貌菩萨心,滋兰树蕙万花芬。

孝亲友里胸如海,扶危济贫情若银。

有幸校园逢知己,可恨苍天丧斯文。

君恩浩荡无以报,来生还续张雒姻。

雒老师,我亲爱的同事、益友、恩师和岳父!我知道您已早成“正果”,并在“蓬山”讲“道”。现在幸逢盛世,岳母和全家大小一切都好,请您放心!您就在那儿安心劝善吧!

张克让近照

张克让简介

张克让,甘肃甘谷人,1936年生,1955年考入西北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系。历任甘肃靖远一中校长、靖远师范校长和甘肃教育学院副院长。1986年被国家教委和全国总工会评为全国教育系统劳模,1988年当选为第七届全国人大代表,1989年被国务院评为全国先进工作者,1997年被聘为中国教育学会中学语文教学专业委员会学术委员。其教育专著《滋兰树蕙录》1998年获第五届中国西部地区教育图书特等奖,1999年又获中国教育学会东方杯研究成果二等奖。剧作主要有《相亲记》《悔监》《寻亲记》《暖书记》等,短篇小说主要有《官奶奶》《表兄弟》《笑笑生和哭笑生》等。其重教兴学,开靖远教育新学风,2009年,被靖远县委、县政府评为为靖远发展做出突出贡献人物,2019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70周年之际,荣获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金质纪念章,以表彰其为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所做出的突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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