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历史上的私刑和当代美国黑人的投票行为

选举权是最基本的公民权利之一，然而美国非裔选民却长期被排除在民主体系之外。20世纪50年代，美国兴起了一场反对歧视的民权运动。在各方进步人士的努力下，1965年8月6日，美国总统林登·约翰逊签署了选举权法案(Voting Rights Act)。这部里程碑式的民权法的签署意义非凡，它从法律上保障了每个美国人不会因种族或肤色而被剥夺选举权。然而，在法案颁布的50多年后，黑人在美国许多选举活动中的政治参与仍然低于白人。是什么原因造成了当今黑人较低的政治参与水平呢？

Williams在最新论文中认为，历史上黑人群体所遭受的私刑（lynchings）是解释上述问题的关键。通过分析1882年至1930年发生在美国的私刑，Williams发现，历史上经历过相对较多私刑的地区，如今的黑人选民登记率较低。这种关系在考虑到县域的各种历史和当代特征后仍然成立。

历史背景

为了争取真正的民主权利，美国黑人族裔的经历可谓漫长且曲折。1867年，《重建法》的颁布让超过100万黑人获得了选举权。但有些人对这种改变并不满意，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三K党（the Ku Klux Klan）。成立于1865年的三K党以殴打、焚烧和私刑的形式进行暴力恐吓，以阻止黑人投票。仅1868一年，三K党就在路易斯安那州杀害了2000多名黑人，而这导致在1867年至1868年选举期间该地区黑人投票率下降了20%。图1展示了1900年美国南部地区的私刑状况。数据显示，许多县每一万名黑人居民中就有约160人被处以私刑。

图1 1900年美国南部各县每万名黑人中遭受私刑的状况

美国南部地区的种族主义氛围和黑人的低投票率一直延续到20世纪50年代。事情的转机发生在民权运动时期，1965年，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选举权法案颁布。该法案明确禁止了阻碍黑人行使投票权的种种行为。结果在法案颁布后不久，南部各州的黑人注册选民比例出现了增长。图2反映了这一事实。与立法前相比，立法后的黑人选民登记率总体上有所上升。

图2 1965年选举权法案前后的黑人选民登记率和黑人私刑率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是，尽管黑人选民登记率上升了，私刑率依旧与黑人选民登记率呈负相关。换言之，虽然法案消除了一些黑人参与政治的障碍，但过往种族主义者所犯下的罪行像一块高悬于黑人心上的阴影，久久无法散去。那为什么种族主义行径会产生如此持久的影响？作者援引投票模型给出了理论解释。

概念框架

投票模型最早由Downs(1957)提出。这个经典模型假定，当投票的收益超过成本时，个人就会选择投票。过去的研究表明，投票的成本主要包括与投票相关的交通成本（如前往投票站、排队等）和与候选人和选举有关的信息成本。而历史上的私刑同样提高了黑人投票的成本。图3展示了一个被吊死的黑人，他遭受私刑的原因是参与了投票活动。

图3 一个被吊死的黑人

大量类似的私刑事件给成千上万的黑人传达出一个强有力的信息——行使投票权意味着要承担死亡的风险。这种信息不仅影响了当时的黑人，同时也有可能影响这些黑人的后代。文化经济学的很多文献已经证明了历史事件对文化或行为规范具有长期影响。类似地，历史上的私刑事件使黑人群体中形成了一种拒绝投票的文化规范，而这种规范可能通过代际传递而持续存在。接下来，作者将通过数据验证私刑事件对于投票行为的持久影响。

实证发现

利用美国历史私刑数据收集项目(Project HAL)中20世纪前后南部各县所有私刑受害者的记录，作者发现在1900年每1万名黑人中每增加1个被处以私刑的黑人，黑人的选民登记率就会下降0.4%（见图4）。换言之，居住在历史上遭受私刑次数相对较多的县的黑人在今天不太可能登记投票。

图4 私刑和黑人选民登记率

尽管发现了私刑和黑人选民登记率之间的负相关关系，但这种关系可能是由不同的渠道导致的。首先，私刑可能会导致投票倾向更高的黑人移居至对黑人更友好的州县。其次，黑人投票率较低也可能是由于其生活的地区投票站较少。最后，私刑事件也会导致在黑人群体中形成一种拒绝投票的文化规范。通过多方数据验证，作者发现，最后一种机制是最合理也最可靠的。

启 示

过去一些经济学研究表明，历史事件可以通过永久性地改变文化或行为规范而产生持久的影响。本文通过揭示历史上的私刑对于当下黑人投票行为的影响，为这种学术观点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

此外，本研究对于当下社会也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2013年，美国最高法院否决了1965年选举权法案中一个关键条款——以往在选举投票中有种族歧视历史的地区，必须先获得联邦法院的批准，才能修改选举法。美国最高法院认为1965年选举权法案给予了少数族裔过多的保护，而本文的研究结果将为保护少数群体投票权的政策和法律提供有价值的参考。

轮值主编：熊金武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