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见微知著：从1855-1900年万国博览会看经济专业化与复杂性

1900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之门

一个国家产出的产品组合往往能够预示其未来经济增长前景。生产更高质量及更先进的产品的国家具有更大的潜能来提高生产力和促进总体需求，并能够在未来转化为更高水平的经济增长。因此，生产更新和更复杂的产品并带来结构性变化是经济增长的驱动力。Hidalgo 和&Hausmann (2009) 归纳了以上思想，并提出了经济复杂性指数 (ECI)。其核心逻辑是，产品专业化模式可以代表一个国家拥有的潜在“能力”，包括人力资本、制度、商业活力、创新能力等等。这些能力能够使更多的复杂产品加入其国家的生产组合，从而转化为更高水平的经济增长。此外，Balassa (1965) 提出的显性比较优势（RCA），定义为某一产品类别的出口在一个国家的总出口中所占份额与在所有国家总出口中的相应份额之间的比率，也对一个经济体的产品信息做出了有效的归纳。

由于国家往往出口其生产力最高的产品，ECI通常使用出口数据来推断一个国家的生产结构，且出口数据比生产数据更详细，覆盖面更广。为了克服二战前全球系统性出口数据缺乏的问题，Domini (2022) 发表在Explorations in Economic History上的文章利用了19世纪后半叶由法国举办的五次大型万国博览会数据，为与会的包括独立国家和殖民地在内的数十个政体建立了显性比较优势 (RCA) 和经济复杂性指数 (ECI)。这些万国博览会包含广泛的参展经济体，旨在展示人类活动的所有领域，并对参展的产品使用同质和详细的分类，因此能够对参展整体的产品组合进行比较，从而计算参展经济体的 RCA 和 ECI。另外，五次（1855，1867，1878，1889和1900）万国博览会上产品组合的变化也显示出各国经济结构的发展情况。

法国万国博览会

法国拥有悠久的世博会举办及参会历史。1798至1849年间，法国共举办了11次工业产品公开展览，并于1855年将其推广至全球，并成功在一战前举办了共五次全球展览，成为19世纪后半叶最积极且最成功的组织者。

万国展览的一个主要特点就是其全球性。各参展经济体纷纷带来他们生产并希望在国际市场上推广的产品，包含从高科技和创新产品，到传统消费品等各个方面，且不要求产品的新颖性。因此，在广告业还未兴起的时候，万国博览会是经济体及其公司展示产品的重要机会。需要指出的是，经济体的产品组合代表与他们本国产品创新并不相悖。如上所述，万国博览会中不同政体产品组合的比较可以评估其经济的复杂性和掌握新技术的能力。

然而，以19世纪后半叶的万国博览会代表全球经济活动也有其不足。与生产及出口数据相比，重力效应导致万国博览会过度代表了法国和欧洲，即东道主及其邻国。产品方面，它们还过度代表了工业制成品。另外，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多数经济体的参与情况并不稳定，一些重要的经济体可能会缺席。然而，与现有的生产及贸易数据相比，万国博览会仍为在 19 世纪下半叶为数十个政体重建 RCA 和 ECI 提供了宝贵的机会。

参展政体的经济专业化模式

显性比较优势 (Revealed Comparative Advantage, RCA)，由 Balassa (1965) 首次引入，最初基于出口数据。其计算方法为一个产品在本国出口中的份额，与同一产品在世界出口中份额的比例。如果一个产品在本国出口中的份额高于世界平均水平，则该比率将大于1，表明本国在该产品上具有比较优势。为了缓解法国被过度代表的问题，在计算专业化指数时，法国在每个展览中的展品份额重新调整为10%，相当于其于1855-1900年期间在世界出口中的平均份额。基于RCA，作者还计算了显性对称比较优势(Revealed Symmetrical Comparative Advantage, RSCA)，以修复RCA缺乏对称性及其取极值的可能性。

作者绘制了各参展经济体在五次展览11个展品大类中的比较优势雷达图，以比较国家间和时间上的变化。以大的正负值（尖形）为特征的模式代表了高度专业化的经济体，以特定产品的生产为主； 而所有值都相对接近于零的模式（圆形）则表明经济广泛多元化。

首先，由比利时、法国和英国组成的西欧工业核心。这些国家的特点是在农业和资源型产品方面处于相对劣势，而在制造业领域具有广泛而稳定的优势。早期工业化使它们都在与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技术范式相关的非金属矿产、纸张和、印刷和纺织品类别中显示出持续的比较优势。同时，它们在与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新技术相关的类别中也显示出持续的比较优势，例如机械制造业等。

美国在机械行业的专业化程度更高，以至于其在除造纸和印刷之外的非机械制造领域处于相对劣势。然而，大量的矿石展出使美国巩固了其在采矿和冶金方面的比较优势，并减弱了在农业和资源型产品中的比较劣势。因此，自19世纪中叶以来，美国在成为世界技术领导者之一的同时，也越来越倾向于促进开发其禀赋的资源。

在19世纪后半叶，德国和瑞士加入了工业国家的核心，两国在机械、仪器和运输方面都获得了强大的比较优势，并失去了简单工业品行业最初的优势，尤其是德国的采矿和冶金业，以及瑞士的纺织业。由此可见，这两个国家经历了与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技术范式相关的产品类别的结构性变化。

瑞典在机械和造纸方面开始发挥优势，同时在仪器和采矿冶金方面进一步加强。与之相反的是，随着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展开，荷兰在机械和仪器方面的相对劣势进一步恶化，而唯一具有持续比较优势的机械部门是运输业，这与德国和瑞士的情况不一致。

与北欧和美国的工业核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南欧国家（尤其是葡萄牙和西班牙）表现出主要以初级产品和资源型产品为主的专业化模式。同样，法国殖民地阿尔及利亚和南美代表阿根廷的特点为在农业和资源型产品方面具有单一的比较优势，具有以农业和资源型产品为主的格局。

唯一一个有明显区别的南欧国家是意大利。到1900年，它在纺织领域获得了强大的比较优势，并为该时期早期工业化奠定了基础。同时，意大利在一些传统的消费品行业保留了其特有的专业化，特别是家具、，以及简单化学品等。俄罗斯也是相似情况，但与意大利不同的是，俄罗斯在采矿和冶金方面具有持续且略有增加的比较优势。

奥匈帝国的产品格局随着时间的推移相当不稳定，除了家具和非金属矿产的比较优势增加外，没有发展任何特定新比较优势的趋势。因此，奥匈帝国未能向以机械工业为中心的专业化格局发展。此外，作为英国殖民地的加拿大除了在采矿、冶金和运输方面的持续比较优势和传统制造业纺织品、服装和配饰的持续劣势外，其他产品部门发展均不稳定。

日本作为远东经济体的代表，具有以服装配饰、家具、非金属矿产、纺织品等传统制造业为主导的高度集中且持续的产品格局，而在复杂产品和初级产品的类别中具有相对劣势。

最后，塞内加尔作为唯一的撒哈拉以南非洲政体，比另一个法国殖民地阿尔及利亚呈现出更加多样化的局面：农业和资源型产品的初始比较优势消失了，而在非金属矿产方面的优势逐渐显现，服装配饰领域一直保持强势。除了运输业获得强大优势外，其他产品类别具有持续的比较劣势。

参展政体的经济复杂性

Hidalgo and Hausmann (2009) 提出经济复杂性概念 (Economic Complexity Index, ECI). 基于RCA，作者构建出每个经济体的多样性，即该国具有比较优势的产品数量，以及产品普遍性，定义为在一个产品上具有比较优势的国家。一个产品的复杂性与其普遍性呈负相关，而一个国家复杂性与其多元化负相关。利用Hidalgo and Hausmann (2009) 提出的反射法 (Method of reflection)，作者构建了包含产品普遍性信息的国家复杂性广义标准，即经济复杂性指数 (ECI)；以及包含国家多样化信息的产品复杂性广义衡量标准，即产品复杂性指数 (ECI)。

为了测试ECI作为衡量一个国家掌握新技术能力的方法，来预测国家收入水平和未来发展的能力，作者将经济体ECI与其实际GDP相匹配，计算了两个时间跨度内的未来平均年增长率：在一个展览年和下一个展览年之间（下一个十年增长），及展览之后的一个世纪（下一个世纪的增长）。

图1 ECI与人均GDP水平与人均GDP增长的关系

作者发现，ECI每增加一单位（即1900年德国与加拿大之间的差异），下个世纪的平均年增长率增加0.42个标准差，相当与1855年、1867年和1878年的 0.15 个百分点，以及 1889 年和 1900 年的 0.21 个百分点。总体而言，这些结果延伸到了 19 世纪下半叶，并验证了ECI相关文献的中心主张：一个国家产品组合的复杂性（以及与之相关的能力）与经济增长有关。

结 论

本文通过利用 19 世纪下半叶在巴黎举行的五个万国博览会的目录中的产品-政体信息，重建了包括独立国家和殖民地在内的数十个政体的显性对称比较优势和经济复杂性指数（RSCA和 ECI），克服了RSCA和ECI通常基于的产品政策分类出口数据的稀缺，将国家产品结构的复杂性与其经济增长的关系扩展到 19 世纪下半叶，是 ECI 在二战前的首次应用。

尽管博览会信息存在许多限制，例如对欧洲和制成品的过度展示等，但这些数据是这段时间内有关政体产品组合的重要信息来源，并与出口数据以及专利数据的描述一致。作者发现，在产品成熟到在国际市场竞争之前，展览数据就可以揭示一些经济体的产品生产水平，并能够预测出口数据的一些发展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