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慰安妇”幸存者丨凤凰聚焦

凤凰卫视
09-02 13:29 来自北京

77年前的今天,1945年9月2日,日本向美苏英中等同盟国签署无条件投降书。

历史不应被忘记。“慰安妇”制度是日本侵略战争残酷记忆的一部分。不久前,在湖南山区新确认了几位在日军侵华期间“慰安妇”制度的受害者。她们的亲身经历披露了曾经发生在湖南大山里的一桩桩“慰安妇”惨剧。如今,几位受害老人大都超过90岁,年龄最长的已经10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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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春夏交接的一天,日军来到华容县(今隶属湖南省岳阳市)袁家咀扫荡,当时年仅7岁的张二英跟两个小女孩在家门口玩耍。突然,她听到枪响,看到很多人跑了过来,原来是日军在村里抓妇女。同村的雷金二见状拽着张二英就往地里跑去。

雷金二将张二英藏在路边的水沟里,盖上稻草,自己却被日军抓走,带去了设在当地的慰安所。

2022年7月,98岁的雷金二去世了。前来祭拜的张二英也已经86岁高龄,“就是这个去世的婆婆,抓住我的衣服,就往沟里一摔。”

被带去慰安所的雷金二受到了野蛮对待,每天都有数量不等的日军对其施暴。十几天过去了,雷金二的父亲得知女儿被关在“慰安所”,变卖了家里的渔船将她赎了出来。父亲告诉她,不要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

雷金二老人的妹妹雷金莲今年已经93岁,同样是侵华日军“慰安妇”制度下的受害者。在日军侵略中国之前,姐妹俩也曾有过一个幸福的童年。洞庭湖水静静地流淌,湖面升腾的水雾,父亲洒下的渔网,风掠过湖面的声音,都是雷金莲姐妹童年的回忆。日军的入侵改变了她们人生的轨迹。

雷金莲老人:

“日本鬼子在这里侵害了两年,农民都没有办法种作物,田都荒了,没有种田。日军一来就害怕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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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岳阳沦陷后,日军与中国军队在湘北地区展开拉锯战,华容作为岳阳西面通往常德的通道,是日军扫荡的重点。雷金莲回忆起十多岁时,日军是如何把她抢走的。

雷金莲老人:

“当时日军到我家里来,我姐姐出嫁了,没有在家里了。来了两个日本鬼子把我抓去了,他们身上挎着很长的刺刀,枪也很长,身上一边挎一个东洋靴,外八字走着路。两个日本人长得蛮黑,跑也跑不赢他们,很吓人。爸爸妈妈也保护不了我,一下子跑得妻离子散,各顾各的。”

当时被抓住的雷金莲回忆自己被抓到了一个类似碉堡的地方,“插旗码头有个小马路,修的碉堡有我房子这么高。日本鬼子就呆在上面端着枪监视,在碉堡上面放哨。”

继姐姐雷金二之后,雷金莲也被日军抓住关押在洞庭湖边的插旗码头。在她的记忆中,每天都有日本军人对她进行非人的折磨。时年13岁的雷金莲在日军的慰安所里被关押了一个多月的时间,除了哭,无能为力。父亲再一次变卖家产,通过当地汉奸组织“维持会”将雷金莲赎了出来。

雷金莲老人:

“当时我的爸爸妈妈都告诉我随便跟哪个人都不能讲。如果讲了的话,我就嫁不出去了。如果知道日本鬼子把我抓过去了,其他人都不会要我了。”

长达一个月的非人折磨,让雷金莲失去了生育能力。抗战胜利后,16岁的雷金莲嫁了当地一户姓陈的人家,因为无法生育,不久后她又改嫁了隔壁村。雷金莲姐妹决定将秘密一直保留下去,永远不跟人提起。

2021年,当地调查员陈先生在探访张二英的过程中,偶然听她提到雷金二为了救她却被日军抓去做慰安妇的故事。原来,张二英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救命恩人,她一直在寻找着雷金二。战争结束七十多年后,两位老人得以相见。此后,雷金莲、雷金二姐妹才开始向外界提起当年受害的故事。

雷金莲老人:

“日本应该向我国人民道歉,我自己不会接受道歉,他们害了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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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根据亚洲慰安妇女性基金披露的调查报告,日军侵华期间,在长江沿岸修建了近130个“慰安所”,其中在华容县就有两所。在岳阳的北大门临湘,85岁的老人黎祖训带领大家寻找到了慰安妇旧址。

日军侵华见证者 黎祖训老人:

“这个圜门原来是日本佬修的,门的两边都有碉堡。”

80年过去了,日本人修建的建筑大多已经不复存在。在距离京广线25米的密林里,我们找到了日军修建的了望塔。由钢筋混凝土构成的了望塔分上下两层。塔上的弹孔说明了这里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1938年11月6日,中国军队为了阻挡日军南侵,炸毁了位于临湘的羊楼司铁路大桥,与日军形成对峙。据老人回忆,在千针坪这个人数不多的小村庄,日军修建了司令部,“慰安所”就建在了司令部旁。黎祖训找到了当年慰安所的位置,时过境迁,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块空地。

距离千针坪几公里外的聂市,日军将84岁老人何仁炳的爷爷留下的三层祖屋拆成了两层,并把这里变成了临时“慰安所”。

岳阳地方志专家 何培金 :

“当时他们日本人也是保密。他们里面的‘慰安妇’有从外地带来的也有在本地找的。”

1938年11月11日,岳阳沦陷。日军分水路、陆路进驻这座湘北重镇,开启了长达6年零9个月的殖民统治

抗战文史专家 邓建龙 :

“这个中阳关,就成为了日军的海军舰艇俱乐部,实际上就是一个变相的‘慰安所’。”

日本海军在城陵矶设立“慰安所”的同时,日本陆军在市内多处也开辟慰安所。邓建龙老师是抗战文史研究专家,经过他的走访,目前岳阳市区还剩下一处“慰安妇”旧址保存着当年的痕迹,那就是1902年由美国传教士海维礼在岳阳兴建的普济医院门诊楼。

抗战文史专家 邓建龙 :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美国人就撤走了。撤走以后普济医院就被日本人占了。日本人就把这里当作了‘慰安所’。”

另一处曾经被日军充作“慰安所”的建筑,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民宅。二楼110平米的空间,依稀能看出来当年的规模。虽然建筑历经数次翻修,但4平米大的隔间和红杉木楼梯,仍保留着最初的模样。

留存至今的“慰安妇”受难床见证了日军在中国犯下的罪行。刊登于1940年2月24日的《新华日报》披露,来到“慰安所”的女性在体检以后都登记造册。除了本名,还要取一个日本名字。日军将妇女分为甲乙丙三等供他们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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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岳阳老城慈氏塔旁,居住着侵华日军“慰安妇”制度的又一位受害者彭竹英老人,今年已经93岁了。

1938年农历七月。住在城里的彭竹英一家发现,日军炸弹扔下以后并没有爆炸,一股强烈气味在她居住的巷子里弥漫开来。“闻到炸弹的气味,我就眼睛不舒服,脑袋痛。发高烧,全身发冷。”

20天后,彭竹英母亲和6个月大的弟弟彭和申在痛苦中相继去世,年仅9岁的彭竹英双目失明。

岳阳沦陷后,为了躲避日军。父亲和哥哥带着彭竹英和姐姐彭仁寿逃往乡下避难。1941年的一天,大姐彭仁寿在后山上砍柴被扫荡的日军发现,惊慌地逃回家中。第二天,日军带着汉奸苏沈清来到排行李村,要求交出“花姑娘”。

彭竹英老人:

“(他们)拿着步枪就对着天上打,要求交人出来,不交人出来就放火,把屋子烧了,把几十人都杀了。”

在日军的胁迫之下,姐姐彭仁寿被带去了位于郭镇的“慰安所”。半个月后,彭仁寿老人被折腾得昏死过去,接着,日军就捅了她腹部一刀,把她扔出了“慰安所”。被村民们救回家的彭仁寿已经是奄奄一息。

彭竹英老人:

“日本人走了,我们就把她抬回来,给她灌生姜水,血还是不止。我的爸爸就找了做草药的人给她敷药,那时候只有做土丹方的人,敷了药才把血给止住。”

晚年的彭仁寿老人在养老院中度过。2017年,老人才将自己在慰安所的遭遇,向家人和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说起。2018年彭仁寿带着遗憾,在妹妹陪伴下去世。

彭竹英老人:

“那时候村里比较封建,讲出来怕被笑话。受害的事都没讲,哥哥都不知道。哥哥要去世的时候才跟侄儿提起,两个姑姑受了难。哥哥说日本人我是够他不到,不然他要杀他们几刀。”

1944年,日军再次来到排行李村进行扫荡。年仅14岁,双目失明的彭竹英被日军用枪托打断了脚趾并掳走,押进了位于郭镇的“慰安所”。

彭竹英老人:

“1943、1944年大约这个样子,那个时候我只有14、15岁,日本人把我脚趾剁断了两根。拿着个枪托打我,剁到我坐到地下不动了。”

双目失明的彭竹英在“慰安所”里度过了人生中暗无天日的十几天。随着湘北战局的改变,日军撤出了郭镇。一位女村民得知日军撤走,回家清理东西的时候,发现了蜷缩在角落的彭竹英。双目失明,永远失去生育能力,战争的伤痛在彭竹英身体和心理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直到她43岁那年,才跟一位渔民结婚,度过余生。

彭竹英老人:

“我希望日本政府向我们道歉,我听收音机才知道日本政府一直没有反省道歉,我希望各个国家受害者联合起来,让日本政府正视历史,为我们受害者讨还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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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湖南平江,出生于1936年的易菊连是新确认的慰安妇受害者中最年轻的一位。1945年初夏,日军在长沙县王板洞扫荡,父亲带着9岁的易菊连逃难,遭遇了日军部队。

易菊连老人:

“两个人(把我)关到老屋那边去了,我流了很多血,很多眼泪。”

十几天过去了,一天夜晚趁日军看守松懈,易菊连带着流血的伤口逃离了“慰安所”。回到家,父亲给他请了郎中,经过治疗,她的身体才得以恢复。解放后,易菊莲嫁到了平江,生育2男2女。如今过着平静的生活。

今年91岁的沈美英,来自湖南长沙县,患有先天性聋哑。经家属同意,我们用化名来讲述老人的遭遇。

70多年前,日军从岳阳向长沙推进。父亲嘱咐她赶着全家最重要的家产——一头牛去躲避日军,哪知在村口的钟馗庙前,与日本兵撞个正着。

日本兵将沈美英拖入了钟馗庙,实施了暴行。这座钟馗庙成为了日军的临时“慰安所”。沈美英和其他几个被抓来的妇女在这里被日军欺辱。后来,日军撤出长沙,沈美英才得以逃离。当地村民在另外一个山头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沈美英。

因为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沈美英终身未嫁。这些年,一直跟弟弟一家生活。

沈美英弟弟:

“我的哑巴姐姐能不能出得了这口气,想跟日本政府讨回这个公道。”

另外一位老人,今年96岁的欧阳莲,仍然会做些农活。在欧阳莲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人生轨迹因为日军的入侵发生了改变。

1941年10月,有一路日军经过欧阳莲外婆家所在的村庄,当时只有14岁的欧阳莲因耳朵听不见,没能及时逃走,被日军抓走带去汨罗方向的“慰安所”实施暴行。十几天后,欧阳莲从慰安所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

在得知妹妹受辱后,哥哥参加了游击队。1945年日本投降后,欧阳莲嫁给了隔壁村的一户人家。如今欧阳莲与养子相依为命,对于改变自己命运那段历史,她也不愿意再次提及。

2022年,内地登记在册的二战侵华日“慰安妇”制度受害幸存者仅有16位还在世。这包含了最新确认的两位湖南老人,而这个数字终会归零。

今年3月,韩国“慰安妇”受害者李容洙老人,在我们寻访到的彭竹英老人以及多国受害老人的支持下向韩国法院提出联合日本法院共同向国际法庭提交了诉讼请求。希望或许渺茫,但这却是受害老人们可能等来道歉的最后的希望。

对这些幸存下来的老人来说,那场战争并没有结束,来自身体与心灵的伤痛难以终止。但我们希望将她们的记忆记录下来,永远不要忘记。

制片人:何冀宁

编导:傅托

编辑:王津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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