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夺门之变】
事情照这样发展下去,正常流程会是景泰帝执政若干年后驾崩,传位给朱见济,皇位会在朱祁钰这一支一代代传承下去。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想这么干,就在朱见济被封为太子后第二年,这个小娃娃就夭折了。
在朱祁钰极度痛心的节骨眼上,还有大臣火上浇油。贵州道监察御史钟同上疏复立朱见深为太子,在奏疏里他竟然得意洋洋地说:太子薨逝,说明了天命到底在谁身上啊。
朱祁钰大怒,立即下令将钟同下狱杖死。
钟同被打死,还是挡不住大臣们对太子问题的关心,复立沂王的呼声始终没有断过。景泰帝则坚决不同意复储,逻辑很简单,复立沂王的话,不就说明自己当时废立太子是个错误吗?
而且,朱祁钰还不到30岁,这个年纪应该还能有很多儿子,只要尽快生下个龙种,不就又能重建亲子皇储了。他并没有把大臣们的呼声当回事,而是把希望寄托于在后宫广播种子上,可是事与愿违,此后几年他一直也没能再有一男半女。
更要命的是,可能是由于劳累过度,景泰七年年底,朱祁钰在出郊祭天的时候,突然就病倒了。病情还有点重,他不得不下旨罢免原定的元旦贺庆仪式。
这下大臣们炸锅了,皇上病重,太子问题到了必须解决的时候。以兵部尚书于谦、户部尚书肖铉、工部尚书江渊、兵部左侍郎商辂、礼部侍郎姚夔、吏部侍郎李贤等为首的一批大臣都主张复立沂王,他们推举大才子商辂主笔,草拟了一份《复储疏》,打算呈请孙太后,复立沂王监国主政。
事情到这里都很明确,朱祁钰儿子没了,朱见深是朱瞻基的嫡长孙,万一景泰帝驾崩,由他即位既正常又平稳,所有人都不会有什么话说。
拟完奏疏后天色已晚,众人商定,第二天白天(正月十七)早朝时一起把奏疏交上去。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每次政局发生动荡的时候,都是野心家们的机会。景泰八年正月,这群野心家的名字叫:石亨、徐有贞、曹吉祥、杨善、张軏、张輗。
朱祁钰在出巡郊外时突然发病,就近留宿在了城外的斋宫,其他亲近大臣并不在身边,负责护卫的石亨就成了身边最信任的大臣。
关于立谁当太子,并不是只有一种声音,在于谦等人拟奏疏的同时,另一个小道消息也开始流传:于谦、王文等大臣准备谋立的是襄王世子。
襄王在宣德到正统年间都是个比较敏感的藩王,襄王朱瞻墡是朱瞻基同母弟弟,向来深受母亲张氏宠爱。当初朱瞻基驾崩后,就传出张太皇太后有意立襄王的消息,此事后来不了了之。现在对象又换成了襄王世子朱祁镛,一样传得有板有眼。
石亨亲眼看到了朱祁钰的病情,又听说了襄王世子的流言,内心开始打起了主意。不管是复立朱见深还是立襄王世子,功劳都是于谦那帮文官的,轮不到石亨这样的武将。
但这并不是说石亨就没有机会,办法还是有的。只要挪动一颗棋子的位置,整个棋局就会发生逆转,到时石亨不但能保住他的地位,还能青云直上,把于谦等人踩在脚下。
这枚棋子就是太上皇朱祁镇。
只要拥立朱祁镇,太上皇复辟成功,石亨就是立下头功的从龙之臣,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可是朱祁镇现在是个南宫的囚徒,要达成这个目标,正常流程是走不通的。
石亨需要的是发动一场政变。
政变很危险,石亨一个人力量不够,必须与其他野心家合作,他立即派人找到了张軏和曹吉祥。
张軏,英国公张辅之弟,现任前军都督府右都督,总管京营。
曹吉祥就不用多介绍了,这个太监胆大包天,除了大收贿赂,他还暗中豢养了一批死士,家里藏有许多盔甲和兵器,只要有利可图,他什么都敢干。
这两人都对现状有所不满,张軏在景泰二年曾因骄淫不道被下狱,曹吉祥离司礼监的天花板还有段距离。
这一票干成,他们的人生就再也不用奋斗了。
这个三人组有出入皇宫的便利条件,也有一点自己的力量,不过还欠缺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谋略。
石亨、张軏都是一介武夫,曹吉祥是个胆大无谋的太监。政变不是请客吃饭,如果没有周密的方案,不光容易被当场拍死,还会株连整个家族。
三人做了分工,由曹吉祥进宫密告孙太后复辟之事,得到皇家的背书。石亨和张軏去找太常寺正卿许彬商议,想请这个德高望重的五朝老臣出来为他们出谋划策。
许彬很赞同石亨的勇气,可他已经很老了,不想再掺和进这些事。不过他为石亨推荐了另一个人——曾托他办事的徐埕,现在该叫他徐有贞。
徐有贞算得上是个牛人,他不光会治水,还喜好军事。他曾上呈数条提升边军战斗力的办法,当时虽未被采用,但后来有个将领听说后觉得很有道理,还专门翻出徐有贞的文章来学习,这位将领叫戚继光。
在当时一群死读四书五经的士大夫里,徐有贞是个懂点科学的另类。他曾写过《文武论(前)》、《文武论(后)》两篇雄文,处处流露出自己的理想:大丈夫生天地之间,当出将入相,列鼎而食,不可老死无闻,虚度一生!
与石亨、曹吉祥相比,徐有贞确实是有政治抱负的,区区一个副都御史远不能让他施展拳脚。郁闷的时候,徐有贞就在晚上绕着屋子暴走,嘴里还大喊:你们都不理解我啊!(绕屋驰走,曰:人不知我!)
徐有贞的理想很远大,当有一个至少能让他少奋斗十年的机会摆在面前时,徐有贞动心了。
这天正好是上元节,石亨找到徐有贞后,他立即跑到屋外,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以期找出天命所在。正好天上紫薇星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仿佛在向他说话。徐有贞大为兴奋,对石亨等人说:“紫薇有变,成事就在今晚,机不可失啊。”
有了徐有贞的详细谋划,他们决定当晚立即动手。徐有贞换上朝服,在家里焚香祷告一番后,怀着紧张而忐忑的心情离开了家。临行前他交待妻女:“我要去办一件大事,办成了是国家之福,办不成我徐家就是灭顶之灾。你们自己要有心理准备。”
说完,徐有贞便赶往皇宫,路上他又邀请到了杨善和王骥作为同党。这两个人都是朱祁镇的亲信大臣,当年杨善在两手空空的情况下,仅凭一张嘴就忽悠也先放回了朱祁镇,却并没得到什么封赏。王骥则是因为与王振的关系受到牵连,已经提前退休,他们都是朱祁镇的拥戴者,又都有点郁闷。
朱祁镇复位,对他们都有大大的好处,两人都表示要以死报答太上皇。
另外几个人,石亨叫上了他的侄儿石彪,曹吉祥带上从子兼侄儿曹钦,张軏又叫上了弟弟张輗。
经过这样一通操作,一个政变集团正式形成了,他们实力如下:
坚强的领导核心:徐有贞。
金牌打手:石亨、张軏、张輗。
掌管皇城钥匙的内应:曹吉祥。
还有巧舌善辩的杨善、以军功封爵的前文官大佬王骥。
他们还拥有了千余人的兵力,包括石亨、曹吉祥的家丁和张軏调来的500京营士兵。几方人马会合后,一起向皇城进发。
目标:夺取南宫大门,救出朱祁镇。
代号:夺门行动。
三更锣响过后,夺门集团带着两个营的兵力出发了。他们提心吊胆地抄着小路前进,生怕碰到巡夜的士兵,引来京师卫戍部队的围剿。
按理来说,即使他们小心翼翼,千把号人在京城移动,无论如何也会引起许多注意。非常奇怪,明明有许多人看见了他们,能阻止他们的团营兵马却并没有出现。这一路上,甚至没有遇到任何阻拦,非常顺利地就抵达了皇城门口。
徐有贞有点纳闷,提督团营的正是于谦,他不可能没接到报告,可是他在干什么?
形势让他来不及多想,曹吉祥喝令开门,门口的守军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过问。四更时分,大队人马在守军的注目礼下,从长安门进入紫禁城,一路直达南宫。众人本想砸开南宫宫门,谁知宫门坚固异常,石亨派人用巨木悬于绳上,数十人一齐举木撞门。门没有撞开,反而把右边的墙给震塌了,众人便从墙洞中一拥而入。
朱祁镇在南宫度过了七年失去自由的时光,直到这一天,他在沉睡中被轰隆隆的巨响惊醒。战战兢兢跑出来一看,发现坚实的宫墙已经倒塌,一帮举着刀枪的人从缺口涌了进来。
朱祁镇的第一反应是惊慌失措,这很容易让他联想到,是弟弟派人来杀自己了。没成想,这些人一看到他,立即跪地磕头山呼万岁。
太上皇似乎明白了什么,大着胆子问:“莫非你们请我复位么?这事必须要谨慎啊。”
这时乌云突然散尽,月明星稀。众人的士气空前高涨,徐有贞撩起袖子就把朱祁镇扶上辇车,众人簇拥着他直奔奉天殿而去。
这场政变简直顺利得像过家家,看到路上的士兵,朱祁镇只需要大喝一声:“朕是太上皇!”便无人敢挡,众人兵不血刃进入奉天殿,殿上的武士们挥金瓜要打徐有贞等人,也被朱祁镇喝止。
从始至终,预想中很可能出现的武装政变并没有出现,连一丁点交战也没有发生。徐有贞一伙就像奉旨办事一样,直接就把朱祁镇抬上了龙椅。众人一起叩拜,高呼“万岁”,石亨敲响钟鼓,召集群臣到来。
这时天色已经微亮了,等待早朝的大臣们开始聚集到了外面。听到钟鼓齐鸣,众人如同往常一样按照班次顺序进入,等他们抬头一看,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端坐在龙椅上的不是朱祁钰,而是太上皇。
就在群臣面面相觑,搞不清楚状况时,徐有贞站出来大喊道:太上皇复位了,你们还不拜见!
朱祁镇终于再次坐上那个他曾熟悉的宝座,这个人当了十四年的皇帝,眼看大家还在犹豫,他立即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景泰皇帝病重,群臣迎朕复位,你们各人仍担任原来的官职。”
事已至此,大臣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跪倒参拜。前后不过几个时辰,朱祁镇的身份又戏剧性的从囚徒变成了皇帝。
这短短一个夜晚发生的诡异事件,就此载入史册,史称“夺门之变”,它让大明王朝的运行轨迹再次转了一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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