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人搀扶着,蹒跚上楼,立于铺着书画毡的宽大桌子前,展纸、执笔、沾水、添墨,寥寥数笔,一气呵成两幅写意画作,幽兰和墨竹。这是画家品性高洁和坚执的写照。

83岁的吴立民中过风,车祸时小腿被撞断,岁月对他的摧残多于眷顾。他看上去老态龙钟,行动不便,但拿起画笔,仿佛满血复活,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精气神,瞬间回来了。
采访的地点,安排在山村里,那是老人二十出头时,被下放劳动改造的地方。触景生情,利于回忆,吴立民早已把苦难视为人生的财富,侃侃而谈,风轻云淡。我们听来,却不无惊心动魄,波澜迭起。
每个人呱呱坠地时,都会收到他给自己的战书,而吴立民的前半生,还背负着那个荒诞时代的威压。难能可贵的是,他始终没有被压垮,反而以加倍的努力,与命运抗争,超越生命,战胜自我,坚守对艺术追求的初心。待到时代阴霾散去,阳光雨露下,他心底的艺术之花终于盛开,展现出光彩照人的人生。这世界,这岁月,总会因一个人的才华、远见和顽强,而让出一条通往成功和辉煌之路。
“著名画家”“水墨泰斗”,国家一级美术师,以民间画家的身份,将个展办进艺术圣殿——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作品入选法国卢浮宫中国艺术作品展等,吴立民的艺术成就毋庸置疑。手头有一本老先生惠赠的《我行我法——吴立民国画作品集》,荣宝斋出版。我观摩其中画作,颇为先生自成一格的画风,击节称赏。他的画,于技法精湛之上,深得画道,每每观之,总有一股气韵扑面而来。都说字如其人,其实画亦如此。吴立民是在用笔墨抒胸臆,浇心中块垒。他的乐观豁达、心胸开阔、真诚待人、淡泊名利、虚怀若谷,都淋漓尽致地展呈笔底、跃然纸上。他追求“无法之法”“我手写我心”,但“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他于功力深湛之余,想象力、创造力和生命力喷薄而出,尤其对水墨的运用,已臻出神入化境地。他的画,耐看,看一遍,只见汪洋恣肆,是不够的,多看几遍,才能体悟意韵绵远、博大精深之堂奥。
画界称之为“非常水墨、野山逸水”,这“非常”二字,实在是最贴切不过。画画,与所有艺术门类一样,最忌平常,与前人或他人重复、类似;最贵创新,独标一格,有自己的东西。我尤喜读他画中描绘的山村民居、古街陋巷,那形状、况味,有吴冠中的影子,但不全是,与画中山水很搭,更显浑朴、精妙,此非大家不能推陈出新。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画作亦然。吴立民天纵英才,幼时就展露了画画的兴趣和禀赋,青少年时曾师从阮性山和赵延年等名家,然而生不逢时,他登攀艺术高峰的道路,被时代变幻、生计所迫截断数十载。真正重拾画笔,是在退休之后,他生命的后半段,得以全身心投入艺术领地。他自号顽石、顽翁,别署耕月斋主,足见他对画画矢志不移,用心用功之深,“耕月”表明他夜以继日地研习自己心醉的艺术。
他放弃安逸闲适的晚年生活,坚持不懈,呕心沥血,“一息尚存,画画不辍”,将失去的时间夺回来,以有限的生命追寻无止境的艺术,以富有时代性的大美画作附丽美好生活,回馈自己。他好远游,走遍祖国大江南北、名山大川,为的是广见博识,从大自然与人情物态中,汲取艺术滋养;他与同行名家交往甚多,为的也是兼收并蓄、融会贯通,拓宽自己的艺术眼界,提升自己的艺术水准。心无旁骛,执着笔墨,厚积薄发,吴立民的创作妙手,是超越生命换来的。
人的生命是一条奔湍的急流,不遇暗礁岛屿难以激起美丽的浪花,只有坚强不屈的进取,才是人生的真谛。吴立民的人生之路坎坷曲折,但他不任由命运摆布。年轻时下放农村劳动改造,他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好学劲头,无师自通,自习水利,竟成政府青睐的水利工程师。这使得他养家糊口的生计有了保障,培养子女一一成材。但他心有所属的是艺术,是画画,他深知在不容易的生活里,要有更高层次的超越,来维持生命的升华,无论遭受何种磨难,也要坚守自己的人生信念,坚持有多强,闪光的路就有多长。吴立民成功了。
“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无论是作为艺术家,还是一个男子汉,吴立民令人感佩的地方,还在于他“只分是非,不讲利害”,面对那个时代迷离的价值观,有自己清醒的判断,历史最终证明他是对的。还有他爱憎分明,重情重义,与当年的“右派”、后来的作家徐成淼,维系着一辈子的超越生命的情谊。一个中学生,在天寒地冻里,取下围巾,套在对方的脖子上,这份温暖,让一个人感念终身,也感召着天下更多的人。(台州日报记者 黄保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