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作为封建大家族,有许多旧规矩,体现在吃饭上就是每次饭前各房的儿子媳妇,要从自己饭菜中挑出最好的孝敬给贾母。

《红楼梦》第七十五回,贾母吃饭时,首先摆上来的是分例菜,然后丫头们又拿了两个大捧盒,里面有几道很精致的菜肴。贾母一看,就知道这是各房孝敬自己的菜。
此次,荣国府两房孝敬的饭菜是这样的:
王夫人孝敬了一碟椒油纯齑酱,贾母见后笑道:“这样正好,正想这个吃。”
贾赦孝敬了两样饭菜,贾母既没认出菜品更没有品尝,直接让人退了回去。
面对3份菜,贾母为何只留下王夫人孝敬的一碟酱呢?
有人认为,这是贾母偏向贾政讨厌贾赦的表现;也有人认为,这是贾母与王夫人关系融洽的方式,是婆媳之间的温情。
站在家庭内部关系角度来看,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但是从贾母的身份来看,她作为一家之祖,不仅是老祖母,更是“当家人”;她的格局、眼界,决定了她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绝不会因为菜的好坏而对两房有偏见,即使真的有偏见也会隐藏不会显露,所以她在饭菜上做文章另有深意。
事实上,从贾家的形势、贾母的心态、贾母的信仰来看,贾母留下一碟酱,至少有三种用意。
1.贾家此时入不敷出,贾母留下一碟椒油纯齑酱,表达节俭持家的想法决心
秦可卿死前给王熙凤托梦时说过8个字的谶言:“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意思是说,贾家富贵到头之后就要进入衰亡。
贾家历经百年,家族中只有享乐者,没有谋划者;进入衰退期,外面架子未倒,里面内囊尽失。
这种情形让很多人为之担忧。
贾宝玉生日当天,林黛玉提醒说家里进得少出得少,恐怕后手不接。
薛宝钗离开大观园后,直言劝阻王夫人节省大观园开销。

大管家林之孝向贾琏提议,将年龄大的女子放出去嫁人,节约人力成本。
贾家这种情况,贾母心知肚明。她主动从自身做起,打破旧规矩,明确提出各房孝敬饭菜的规矩免除。所以,她见到各房孝敬的饭菜后,当众说道:
“都是些什么?上几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这些蠲了罢,你们还不听。如今比不得在先辐辏的时光了。”
贾母所说的是实情,用餐之际,鸳鸯借着缺少米饭之际,说出“可着头做帽子,没有一点儿富余”的真相。
所以,贾母不让各房孝敬饭菜,是想从自身做起,给贾家人当好榜样,大家同舟共济共同应对末世光景。
但是,大家却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仍然按照“旧规矩”办事。
面对各房送来的饭菜,全部退回去难免不近人情,留下一碟酱,既能给王夫人留下颜面,又能传达出勤俭节约的信息。
为了使自己的意图表现的更清晰,贾母边吃饭边安排:
一是把贾赦送来的饭菜退回去:“将那两样着人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来要。”
二是把自己喝剩的粥送给王熙凤。
三是把菜分给贾宝玉、林黛玉和贾兰。
所以,贾母留下王夫人的一碟酱,以及在饭桌上所有举动,其实就是一个意思:节俭生活从她开始!
2.面对危局,贾母吃一碟椒油纯齑酱,努力为自己生活增添一点滋味
贾母是美食家,她平时所吃的饭菜比较奢侈。
大观园小厨房的柳嫂子曾经说过:“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

平时吃遍天下美食,宴请别人时饭菜更加丰富。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贾母在大观园里设宴款待,无论是“茄鲞”“鸽子蛋”,还是藕粉桂糖糕、松穰鹅油卷、蟹肉小饺儿、奶油炸的小面果,每一样都让刘姥姥大开眼界。
可惜世事无常,岁月静好的日子一去不回。
贾雨村被抓,江南甄家被抄家治罪,逐步透露出贾家步入危局。
吃饭之前,王夫人收完甄家的财物,细致地向贾母汇报甄家获罪和抄没家产、回京治罪的情况。
贾母听后心烦意乱,浑身都不自在。因为甄家与贾家是老亲,两家关系密切,甄家被抄家暗示贾家面临危机。
王熙凤带队夜查大观园,贾探春当众说出一句谶语:“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
贾探春能知微见著,贾母自然能洞察一切。
好心情决定了好胃口,没有好心情任何美食都会失去味道。
食之无味之际,贾母吃无可吃,选择吃酱就是想用重口味的食物给自己生活增添一点滋味。
3.繁华落尽,内心彷徨之际,贾母吃一碟椒油纯齑酱,是一种修行之法
贾母是一个信佛之人,平时注重日常的修行。
贾母八旬生日当天,邢夫人当众指责王熙凤虐待下人,让王熙凤非常难堪。为了维护生日的良好氛围,王熙凤选择忍气吞声。
贾母得知此事后,找她前来陪同吃饭,并趁机说道:“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
贾母带着大家拣佛豆,是修行的方式之一。

同样道理,贾母吃一碟椒油纯齑酱也是修行。
王夫人在孝敬饭菜时说得很清楚:“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爱吃,只拣了一碟椒油纯齑酱来。”
王夫人信佛吃斋,贾母也如她一样戒荤戒腥。
4.结语
吃饭是一门学问。
一日三餐,饭桌之上,隐藏着人情世故,演绎着世间百态,透露着喜怒哀乐,表达着立场观点。
贾家入不敷出之际,贾母不吃山珍海味,用一碟酱亮明自己节俭持家的态度,引导的是方向;心情苦闷之际,贾母用一碟酱缓解了内心的压力,目的是自我解压;大势将去,贾母借用一碟酱代替修行,践行修行之道,寻求的是内心宁静,以及对未来的期望。
看透了贾母吃酱的真相,还能够更加深刻地了解贾母的无奈与无助。
孙中山说: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百年贾府走入下坡路后,没有人能力挽狂澜,无论是贾探春的大观园改革,还是贾母的以身作则,都无法扭转贾家没落的颓势。所以,贾母吃酱的良苦用心,没有人去体会,没有人去响应,无论怎么努力,最终变得毫无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