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刺杀案系列之二——国民党十个师没能做到的事，他却做到了

上海市鲁迅公园内的“梅园”建于中韩建交之后的1995年, 为纪念1932年“虹口炸弹事件”中的主角、朝鲜人尹奉吉 (字梅轩) 而建。“梅园”内一座叫梅亭的高丽风格建筑, 即为炸弹事件现场所在地。1932年4月29日, 朝鲜人尹奉吉在梅亭这里刺杀了日军上海派遣军总司令白川义则, 轰动世界。

1895年, 日本在甲午战争中战胜中国, 15年后的1910年8月, 日本正式吞并了朝鲜 (当时称大韩帝国) , 大韩帝国的皇帝高宗李熙失去了帝王称号, 被日本封为德寿宫李太王。1919年1月21日, 高宗去世。

1919年初, 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刚刚结束、列强汇集巴黎重新安排战后秩序的时候。而在受到压迫的国家里, 民族主义也于这个时候开始盛行, 被殖民的国家都想乘此机会实现国家的自主独立, 收回列强的不当权益。而列强则完全没有从一战中反思自己的恶行, 依然想着如何维护自己的利益。我国著名的“五四运动”就是在这种状态下触发的。而在“五四运动”前, 朝鲜人也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 叫“三一独立运动”。

高宗李熙的死, 是那次运动的触发点。当时传闻很多, 有说日本政府强迫高宗向巴黎和会提出自愿与日本合并, 高宗不从后被日本人毒杀;有说因为高宗的儿子被强迫与日本人结婚, 高宗气极而亡。

在高宗之死及民族主义的双向激荡下, 33名朝鲜宗教界人士聚集在一起, 于1919年3月1日在汉城 (现首尔) 发表《独立宣言》。宣言宣布朝鲜是独立的国家, 朝鲜人是自由的人民, 希望用非暴力的手段, 实现朝鲜人与日本人之间的和平。

在33人被朝鲜总督府逮捕之后, 几千名学生走上街头游行, 高喊“独立万岁”。街头市民也不断加入游行队伍, 人数不久就膨胀至几万人规模。其后, 运动向其他城市蔓延, 不久就传遍了整个朝鲜半岛。

为了不在巴黎和会上给日本政府增加“麻烦”, 被日本控制的朝鲜总督府立即派出宪兵及军队进行镇压, 采取十分残忍的镇压手段来快速结束“三一独立运动”。结果大量朝鲜人被处死, 房屋被烧毁, 被捕者更是数以万计。幸存的独立运动人士, 则不少都逃亡至海外, 其中的中心人物金九逃到我国上海, 与其他朝鲜人一起成立“大韩民国临时政府”。

12年后的1931年, 一名叫尹奉吉的朝鲜青年也来到上海。

尹奉吉1908年出生于朝鲜一户贫民家庭。1919年“三一独立运动”时, 尹奉吉11岁, 独立运动及总督府的镇压给他留下了印象。由于吞并后的朝鲜学校必须学习日文, 正处于受教育年龄的尹奉吉由此讲得一口好日语。

1925年, 尹奉吉曾在家乡办学, 给农民们讲述启蒙知识。1930年, 他离开朝鲜远赴上海, 想要投奔大韩民国临时政府。历经千辛万苦后他终于在1931年抵达上海, 但是满街询问, 却没有人能指示他去“大韩民国临时政府”的所在地。

原来, 临时政府虽然在杜月笙的帮助下成立了, 却也只是在法租界霞飞路321号挂牌而已。由于资金匮乏, 成员们还得自己四处谋生, 时间一久, 人数便急剧减少。如此, 除了关联人物之外, 知道临时政府存在的人少之又少。

就这样, 差不多要沦为乞丐的尹奉吉, 被临时政府里负责特务工作的金九看上。金九安排他开了家小菜店, 利用年轻且擅长日文的优势, 为一些日本家庭及部队送菜, 借此收集情报。就这样, 尹奉吉才在上海安定下来。1932年4月, 他参与虹口炸弹事件, 成为主角。

1932年的上海, 与日本人有着仇恨的并非只有朝鲜人, 中国人同样与日本人有着深仇大恨。

前一年的9月18日, 日本在东北的柳条湖, 把南满铁路炸了一个缺口, 嫁祸于张学良的东北军, 并借机攻击张学良的军队。由于东北军判断错误, 2万日本关东军基本在没遇到激烈抵抗的情况下, 在17万东北军的眼皮底下陆续占领了东三省。张作霖苦心经营一辈子的地盘, 包括全部军工企业及军工产品, 全部完好无损地落入日军手里, 成为其进攻华北的“军火库”。

东三省轻易丧失, “九·一八”事变给中国人带来普遍的耻辱与伤痛。但是, 以蒋介石为首的南京国民政府在丧失东三省后, 却对日本“忍”字当头。在蒋介石看来, 继续全力进行他在南方的对共产党根据地的围剿, 比什么都重要。

与之相反, 当时全国的舆论已经转向赞同共同排日、抗日, 收复东三省。连国民党内部的对日妥协派如黄郛等人, 在强大的舆论面前, 也哀叹压力巨大。

日本关东军在占据东三省后, 想找到法理上能支持占领的依据, 企图在东三省建立满洲国。为最大限度减少来自国际上的阻力, 日本军方声东击西, 于1932年年初在列强聚集的上海挑起事端, 把世界的目光引向国际都会上海。

1932年1月28日, 中日军队在上海发生冲突。我国称之为“一·二八”事变, 日本称为“上海事变”。事件的引爆点, 是几名日本日莲宗的僧人在上海遭到殴打, 并致其中一人死亡。

这天, 中国三友实业公司里的抗日义勇军正在厂内训练时, 从外面丢进来一些砖块瓦片。义勇军抢步跑出去查看, 刚好5名日莲宗僧人正沿街而行。义勇军上前质问, 但僧人不通中文, 看到愤怒的义勇军后立刻开始逃跑。义勇军则追了上去, 在赵家宅将5人围住。这时几名穿义勇军服装的人闯入人群, 对5名僧人一阵暴打, 之后立刻离开。5名僧人一名死亡, 两名重伤, 另外逃出去的两名, 赶忙向当地日本驻军求救。

事后, 日本派驻上海武官辅助官田中隆吉自称, 穿义勇军服装的人是由他与川岛芳子派遣的汉奸。

由于被殴打致死的是日本僧人, 引发居住在上海的日本人愤慨, 而中国人也对日本人怀恨已久, 双方之间发生极大冲突。中国三友实业公司被日本人所砸, 而当数千日侨集会游行时, 局势再次失控, 导致一名中国警察死亡、两名受伤。

当晚, 日军向驻守在上海的中国第19路军发起进攻, 淞沪保卫战由此开始。时任京沪卫戍司令长官的陈铭枢及19军总指挥蒋光鼐、军长蔡廷锴与日军进行了激烈的战斗。日军虽增派援军, 还是未能从正面有效突破中方防线。

日军方面, 白川义则大将则被日本昭和天皇任命为上海派遣军司令官。包括前期已有的日军, 此时共10万日军列陈上海滩。

1869年, 白川义则出生于日本松山一户没落藩士家庭, 1886年17岁时进入军校开始职业军人生涯, 参加过甲午战争、日俄战争, 后担任关东军司令官, 再升为陆军大将, 1927年担任陆军大臣。

1932年“一·二八”事变之时, 白川已经从陆军大臣退职, 改任军事参议官。这时, 昭和天皇亲自启用他为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据日本《侍从武官奈良武次日志》记录, 出发前昭和天皇召见白川, 要求他:“尊重条约, 协调各国, 快速解决事件 (原文:「条約尊重、列国協調、速かに事件解決等」作者译注) 。”《昭和天皇独白录》中也记载, 召见时昭和天皇说:“击退19路军后, 不得追击。希望在3月3日国联会议前结束战斗。我已经失望很多回了。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原文:「上海から十九路軍を撃退したら、決して長追いしてはならない。3月3日の国際連盟総会までに何とか停戦してほしい。私はこれまでいくたびか裏切られた。お前なら守ってくれるであろうと思っている。」作者译注) 。”白川听后, 眼泪哗哗直流。

2月24日, 白川到达上海, 改用从侧面太仓浏河登陆作战, 致使上海中国守军腹背受敌, 不得不于3月2日全面退出上海。3月3日, 日本参谋本部发布继续追击中国军队的命令, 被对天皇极为忠心的白川以司令官名义明确拒绝。此后, 白川部下参谋官也建议趁机进攻南京, 同样遭到白川的否定。为此日本陆军对白川非常不满, 但是昭和天皇对他的评价却很高, 称“白川深得吾心”。

3月24日开始, 中日两国及英美法意开始停战协议。

就在此时, 日本派遣军为庆祝胜利及“天长节”, 决定4月29日在上海日侨聚集地附近的虹桥公园 (现鲁迅公园) 举行庆典。所谓“天长节”, 取老子“天长地久”之意, 此节始于我国唐朝唐玄宗时期, 专为庆祝皇帝诞生日而设。4月29日是日本昭和天皇的生日, 日本人规定, 庆典当日能够进入公园的, 只限日本人及当时在日本统治下的“台湾”及朝鲜人。

在淞沪抗战时, 义勇军及各界民间力量对战争的支持很大。其中, 王亚樵领导的斧头帮, 也在战时出力、出钱、出人, 对抗战鼎力相助。

王亚樵是安徽人, 加入过孙中山的中华革命党, 与陈其美一样, 也是个暗杀大王, 甚至比陈其美有过之而无不及。1921年, 他以在上海的10万安徽籍同乡为基础, 组织成立了斧头帮。由于大胆心狠不要命, 上海黑帮老大黄金荣、杜月笙及张啸林等见他也都不得不避让三分。1923年, 王亚樵曾派人刺杀上海警察局局长, 1930年刺杀招商局督办, 1931年多次派人刺杀蒋介石, 同年派人刺杀宋子文却误杀其秘书, 其后又欲暗杀李顿国际调查团的李顿爵士, 1935年于南京暗杀蒋介石不成伤到汪精卫。常年跟随他的华克之这么评价:“听人家几句恭维, 也可拔刀相助, 不计后果。是个精神旷达、乱七八糟的好人。”乱七八糟, 可以算是对王亚樵其人的最好注脚。

淞沪抗战结束后, 京沪卫戍司令长官陈铭枢找到王亚樵, 希望他破坏日军将在虹口公园举办的“淞沪战争祝捷大会”及“天长节”。

交际甚广的王亚樵把目光转向蜗居上海、经费缺乏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 他约金九碰头, 商议在“祝捷大会”那天搞它个天翻地覆。两人决定, 炸弹及一切经费由王亚樵负责搞定, 而实施送弹任务则由对方负责。于是, 中国和朝鲜两国人士在抗日大旗之下走到了一起。而尹奉吉则自告奋勇, 愿意一力承担送弹任务。

1932年4月29日, 装扮成日本人的尹奉吉与众多日侨一起, 带着暗藏有炸弹的水壶及便当盒进入了虹桥公园。

庆典在10时正式开始, 阅兵式结束后为庆祝天皇诞生, 礼炮21响。在海军军乐队的演奏下, 参会者肃立, 开始齐唱日本国歌《君之代》。那个时代, 日本国歌要重复唱两遍, 当唱到第二遍时, 尹奉吉把暗藏炸弹的水壶抛到了礼宾台上白川义则的脚下, 之后又将装有炸弹的便当盒抛到了上海日侨委员长医生河端贞次的脚下。当时由于正是齐唱日本国歌的肃穆时刻, 日本政要们只是犹豫了一下, 都没敢立刻卧倒或逃离。两颗炸弹立时爆炸, 台上的日本政要东倒西歪倒下一大片。河端贞次当场身亡, 另有数人或重伤、或炸掉一条腿、或炸成独眼。

白川义则当时身负重伤, 送医后抢救无效, 于5月26日死亡。据说, 为了防范可能的外部恐怖暗杀, 白川曾在去虹口公园的途中多次更换车牌。没想到, 暗杀不但会来自外部, 还会来自朝鲜这个他们自以为的“内部”。

当时在场的军医宫村秀雄回忆道, 白川负伤一百多处, 还是镇定地在现场指挥救护伤员。而尹奉吉则一边对扑向他的日本宪兵高喊:“大韩民国独立万岁!”一边试图自杀, 最终被日本宪兵抓牢, 动弹不得。

5月25日, 也就是在白川死亡的前一天, 尹奉吉被日本派遣军军事法庭判处死刑, 11月28日移送日本大阪, 12月18日被带到日本陆军第九师团驻扎地的石川县金泽市, 次日被杀于练兵场内的山中。

战后, 朝鲜授予尹奉吉独立义士勋章。

白川义则在死后则被天皇追授男爵封号。

蒋介石曾感叹道:“国民党十个师未能做到的事, 朝鲜一个年轻的义士却办到了。”此后开始积极关注在中国的大韩临时政府, 并提供经济及军事支援。

淞沪抗战的最后阶段, 即1932年3月1日, 伪满洲国发表《建国宣言》。被冯玉祥赶出紫禁城的溥仪就任满洲国“执政”, 开始他的傀儡生活。

1932年5月5日, 经过中日及列强谈判, 达成《淞沪停战协定》。至此, 中国军队不得再驻军上海, 而日本军队退回到开战前的地盘。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 中日进入全面战争, 日军正面进攻上海时依旧遇到极大阻力。这回, 他们再次改为从侧面进攻, 不过不是从中国守军严阵以待的苏州太仓浏河, 而是从上海南面没有驻扎任何守军的杭州湾登陆。担心腹背受敌的中国上海守军再次军心动摇, 不得不全线退却。这一次, 日军没有压制其进一步侵略中国的野心, 进攻南京, 制造了惨烈的南京大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