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77年,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在其著作《中国》一书中,为一条东起中国古都长安(今西安市),西经河西走廊、新疆地区通往中亚和西亚,一直向西抵达地中海东海岸安都奥克(今伊拉克幼发拉底河口附近),全长7100余公里的交通线路,命名了一个极富诗意的名字——丝绸之路。这一名称,很快得到东西方众多学者和大众的认同,并得到普遍运用。

2014年6月22日在卡塔尔多哈举办的第38届世界遗产大会宣布,中哈吉三国联合申报的“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成功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成为首例跨国合作、成功申遗的项目而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丝绸之路是世界上线路最长远、历时最久远、影响最深远的贸易孔道,在航海大时代来临之前,对古代世界经济社会的发展和影响巨大。同时,丝绸之路也是一条诗歌之路,在这条伟大的通道上曾产生了无数的瑰丽诗篇。

汉武帝《西极天马歌》,李颀《听安万善吹筚篥歌》,王昌龄《从军行》,李白《关山月》,岑参《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李端《胡腾儿》,白居易、元稹同名古体诗《西凉伎》,以及王维、高适、孟浩然、李益、王建等诗人的边塞诗,无疑就是丝路诗歌的优秀代表和无价瑰宝。

这些诗歌或描写或歌颂丝绸之路上各民族和睦相处、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的时代精神,使我们看到了正史典籍和地上地下文物不曾看到的真实资料,是丝绸之路文化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这些诗歌,使我们看到了伟大的丝绸之路上诗一般迷人的历史画卷,更加广泛、深入、真实地了解丝绸之路沿线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社会、艺术、科技、地理、民族、宗教等信息,而这些信息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正史之阙遗。

千百年来传唱不衰的《凉州词》,是丝绸之路上最充满激情、影响最为广泛的千古名篇,从幼稚的童声流淌至今仍荡漾在人们的脑际耳旁。被后人推为唐代七绝压卷之作的 “葡萄美酒夜光杯 ……” “黄河远上白云间 ……”激情豪迈,铿锵激越,慷慨悲壮,雄浑磅礴,成为后人追忆大唐盛世的符号。

而中唐诗人张籍,另辟盛唐昂扬豪迈、豁达乐观之风格,将唐帝国从极盛走向衰落的残酷现实,用三首《凉州词》呈现出于世,其中《凉州词》(其一),成为唐诗中仅见的正面描写丝绸之路商贾往来的一篇不朽之作。


张籍(约766—约830年),字文昌,祖籍吴郡(今苏州市),移居和州乌江县(今安徽和县乌江镇)。中唐著名诗人。贞元十四年(798)进士。曾任太常寺太祝、秘书郎、水部员外郎、国子监司业等职,世称“张水部”“张司业”。其诗或拟古乐府,或自创新乐府,注重风雅比兴,多写民生疾苦,化俗为雅,姿态横生。张籍为韩愈大弟子,与王建友善,都是元(稹)白(居易)新乐府运动的积极倡导者、参与者和先导,世称“张王乐府”。亦工近体。有《张司业集》。

凉州词(其一)
边城暮雨雁飞低,
芦笋初生渐欲齐。
无数铃声遥过碛,
应驮白练到安西。
唐代的凉州是屏障长安的重镇,也是著名的国际交通大道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唐代宗广德二年(764)以后至九世纪中叶,凉州和安西边地尽入吐蕃,丝绸之路中断。张籍面对如此现状,愤懑异常,写下了《凉州词》绝句三首。这首《凉州词》(其一)通过对盛唐时期丝绸之路贸易繁盛的回忆,表达了对边事日衰的忧愤。

“边城暮雨雁飞低,芦笋初生渐欲齐。” 开头两句,写景兼点时令,着意描绘了边地一片压抑的平静景象。边城,即凉州。诗一开始写边城凉州的春景:黄昏时分,阴雨纷纷,大雁低飞;河(湖)边的芦笋,抽枝吐翠。诗人抓住暮色苍茫、鸿雁低飞这一景象下笔,含义深邃,意在言外。远景写得阴沉抑郁,近景则相反,富有朝气。看吧,河边芦苇发芽似笋,抽枝吐叶,争着向上生长。近景的色彩鲜明,情调昂扬,与远景的幽深低沉刚好形成强烈的对比。分开看,起句是天上景,取仰望视角;承句是地面景,取俯瞰视角。

春回大地,细雨润物,大雁低飞,芦笋吐翠。在这万物竞向展现自我的时候,作为万物主宰的人将如何?这两句通过雁飞和芦笋发芽这种时令的变化描写凉州大地春回,丝绸之路又将迎来繁忙的季节。两句所写一抑一扬,一上一下,一暗一明的景色,互相衬托,相得益彰,为下文人们的活动进行铺张,为下文将要出现的沙漠驼铃布置了一个广阔的空间背景,而且通过迷离暗淡的暮色、清冷低沉的气氛,烘托出作者悒郁不平的情怀,为全诗感情奠定了基调。

“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西。” 碛(音qi),沙漠。白练,泛指丝绸。安西,盛唐时期在今新疆境内设立安西都护府,这里泛指广大的西域地区。这两句写丝绸之路上商旅驼队络绎不绝向西行进的情景,诗人把听觉、视觉和意念彼此沟通起来,写得异常巧妙,极富创新思维,像绘画一样,画出一幅主体画面:看!一列长长的骆驼队缓缓地走过沙漠,颈上的悬铃不断摇动,发出响亮悦耳的声音,给人以安谧的感觉。这无数的铃声意味着很多很多、络绎不绝的骆驼商队,形容驮队之大,负载之多;这么多的驼队如今它们向遥远的沙漠走去,究竟是走向哪里呢?

在盛唐时期,它们肯定是向广大的西域地区行进。一个“应”字,表现揣度的语气,似乎不肯定,却更有余蕴,感叹、忧愤兼而有之。“安西”本为大唐西域重镇,设都护府,管辖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镇,成为丝绸之路畅通无阻的重要标志。安史之乱爆发后,安西﹑北庭以及河西﹑陇右驻军大部内调,吐蕃乘虚陆续占领陇右﹑河西诸州,安西四镇与朝廷的通道中断,然而,四镇留守军队仍坚守各镇,与吐蕃进行顽强的争夺战。唐德宗贞元六年(790)以后,四镇陆续被吐蕃占领。

此时的诗人不由自主地怀念起往日 “平时安西万里疆” (白居易《西凉伎》)的丝绸之路上和平繁荣的情景。“应驮白练到安西”,在这“芦笋初生”的温暖季节里,本应是运载丝绸的商队“万里向安西”的最好时候呀!言外之意是说,现在的河西节度使、安西都护府等大片土地已为吐蕃控制,“丝绸之路”已经闭塞阻隔,骆驼商队再也不可能到达安西了!作者这样写,含有对处于吐蕃奴役下的安西人民的怀念之情,也有讽刺唐王朝长期不能收复失地的用意。最后一句,揭出全诗主旨,貌轻实重,起到压轴作用。

这两句,诗人一方面回忆了盛唐时期丝绸之路商贾往来不断,贸易繁荣的盛况;另一方面又对丝绸之路这条文明之路、友谊之路、和平之路、发展之路现在陷于异族之手,而又充满着血雨腥风表达了无限的感慨,表达了对大唐山河破碎、国土沦陷的沉痛感情。句首一个“应”字,凝聚了诗人多么辛酸而沉痛的感情!
作者青年时期写的《征西将》,借初唐征西将领收复碎叶的军事行动,热情歌颂了边疆将士的丰功伟绩:“黄沙北风起,半夜又翻营。
战马雪中宿,探人冰上行。深山旗未展,阴碛鼓无声。几道征西将,同收碎叶城。” 寄托着诗人重振盛唐气象的呼唤,要求收复安西四镇、维护大唐帝国统一局面的强烈愿望,力度大,情绪高。晚年的《凉州词》三首,情思沉痛,语调哀怨。

张籍的这首《凉州词》,用浓厚的色彩描绘西北边塞风光,宛如一幅风景油画,远景、近景层次分明,明与暗对比强烈,画面上的空间辽远、广阔,中心展现着的是一列缓缓行进的骆驼商队,疏朗流畅,通俗自然,描绘具体生动,不作抽象议论,而他把忧国之情融于景物描写之中,把不满之意寄于叹息沉思之间。清代诗人、学者沈德潜说:“七言绝句,贵言微旨远,语浅情深,为清庙之瑟,一唱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唐诗别裁集·凡例》)张籍此诗完全符合以上评价。
张籍的这首《凉州词》,是唐诗中少见的正面描写丝绸之路商贾往来的诗篇,那络绎不绝的瀚海驼铃,曾唤起后人无尽的遐想。诗的思想感情就是通过这无数的骆驼商队的行动方向集中表现出来,从而收到以一当十、以少胜多,寓虚于实的艺术效果,同样也是今天丝绸之路文化宣传中常见的画面。

丝绸之路是汉唐社会强盛时代的标志。它的博大精深、开放包容,在世界交通史上无出其右,在中华民族和中国社会发展史上更是功不可没。它不仅仅是一条联通世界各国的商贸通道,也是一条融合世界文明的文化之路,一条传播古代宗教的博爱之路,一条体现世界各民族团结融合的友谊之路。而张籍《凉州词》(其一)中描绘的那幅远近层次分明、明暗对比强烈、色彩斑斓陆离的丝绸之路风景油画,永远定格在公元七八世纪的大唐盛世! (2022.10.28于武威居家隔离期间)


作者简介 王其英 甘肃省武威市人。1982年1月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长期从事教育和党政工作,曾任武威市凉州区政府办主任等职务,兼任《武威市志》总编。已编著出版《武威金石录》《西部明珠凉州》《可爱的凉州》《凉州历史文化散论》《历代咏凉诗选析》《武威特色文化述要》《武威少数民族述要》(合著)《武威金石志》等多部著作;参编、修订、通稿地方志和地方文献资料20多部,在报刊发表文章数十篇。荣获甘肃省地方史志先进工作者、全国关心下一代工作先进工作者。
来源:凉州文史探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