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舰礁”潜水6：经历丰富的二战老兵“岳阳”及“大同”军舰

*为了便于在到访“军舰礁”时作为参考，本系列中对于名称、地点的翻译，均会尽量使用台湾地区的正式译法或习惯译法，感谢理解

军舰礁潜水点

“岳阳”军舰

（ROCS Yue Yang，DDG-905）

及

“大同”军舰

（ROCS Ta Tung，ATF-548）

说起台湾东海岸花莲地区的潜水活动，大多数人最先想到的都是以高能见度和生态丰富而闻名的石梯坪潜点。不过如果想要进行富有探索性的沉船潜水的话，其实花莲市区附近的奇莱鼻外海的七星潭水域就有两座曾经在二战中经历丰富的军舰礁，即用原“岳阳”军舰和“大同”军舰制造的人造渔礁。接下来我们就先来了解一下这两艘军舰的历史，再一起看看她们今天在水下的状态吧。

↑ 奇莱鼻灯塔，是奇莱鼻海岬的标志性建筑 来源：《台北导报》

沉船概况：

名称：“岳阳”军舰

型号：“桑拿”级驱逐舰（Sumner-Class，1944-70），“阳”字号驱逐舰（70-76）；飞弹驱逐舰（76-99）

标准排水量：3200吨

原长 / 宽：115米 / 12米

沉船深度：25-30米

沉船概况：

名称：“大同”军舰

型号：“切诺基”级舰队远洋拖船（Cherokee-Class，1942-76），“大同”级远洋拖船（76-99）

标准排水量：1680吨

原长 / 宽：62米 / 12米

沉船深度：28-42米

“岳阳”军舰原本是美军驱逐舰“汉斯沃”号（USS Haynsworth，DD-700），她是一艘本系列文章中第一次涉及的“桑拿”级驱逐舰（另译“萨姆纳”级）。“桑拿”级驱逐舰是美军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中后期（1943-45年）大量建造的新锐驱逐舰，总数高达70艘（包括12艘扫雷舰），广泛参与了太平洋战场上的大量军事行动。该级驱逐舰不仅比上一代“弗莱彻”级舰体更大，而且还进行了诸多改进，包括安装在双联炮塔中的5英寸/38倍径主炮、增强的防空武器和双螺旋桨等等。

↑ “汉斯沃”号结构图 来源：Navy Yard Associates

“汉斯沃”号于1944年4月由新泽西的联邦造船厂（Federal Shipbuilding & Drydock Co.）建成，并在6月加入美国海军服役，名称来自于此前因公殉职的美国海军中校威廉·汉斯沃（William McCall Haynsworth Jr.）。这位汉斯沃中校在1942年担任驱逐舰“英格拉汗”（USS Ingraham，DD-444)舰长期间，奉命调查一起海军驱逐舰与商船相撞事故。结果他的驱逐舰却在调查当中突然被美军补给舰“希芒”号（USS Chemung，AO-30）撞击沉没，此次事故中仅有10人幸存。

↑ 在军舰下水仪式上，汉斯沃舰长的遗孀在舰艏打碎了香槟 来源：Dale Hargrave

“汉斯沃”号服役之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在9月护送访问美国的英国首相丘吉尔搭乘“玛丽女王”（SS Queen Mary）号豪华邮轮回国。完成了这个任务之后，“汉斯沃”便急急忙忙的穿过巴拿马运河远赴太平洋上的乌利希环礁（Ulithi），准备在那里加入大名鼎鼎的美军第38特混编队。当时为了配合美军在菲律宾的登陆行动，特混编队奉命对中国东南沿海地区的日军设施实施空袭。作为新锐战舰的“汉斯沃”号，本次的任务就是为航空母舰群担任前导警戒舰。

↑ “汉斯沃”号，推测是刚出厂时的涂装 来源：Tommy Trampp

在1944年最后的3个月里，“汉斯沃”一直陪同航空母舰编队游弋在中国东南沿海水域，反复袭击日军在中国大陆和台湾的军用设施，并且截断了途经此处的海上运输线。当1945年1月美军在菲律宾吕宋岛登陆之后，“汉斯沃”号又随编队来到南海执行类似的任务。完成了这次袭击后，“汉斯沃”在1月底返回乌利希环礁休整了半个月。

2月，“汉斯沃”号与编队一起转隶第58特混编队，并准备直捣黄龙——对东京湾进行突袭。结果编队刚刚抵达，“汉斯沃”号就发现和击沉了3艘试图利用薄雾逼近的日军小艇，并俘虏了12人。这次突袭中编队除了摧毁东京湾沿岸的几处与航空工业相关的工厂以外，还在计划外击沉了不少躲藏在湾内的日本船只。

↑ 1945年初从“桑盖”号补给舰（USS Sangay，AE-10）上拍摄的“汉斯沃”号 来源：Robert Hurst

在3月间，“汉斯沃”号在第58特混编队旗下又执行了两次袭击任务：一次是掩护航母对日本九州的机场和濑户内海的船只进行大规模空袭；另一次则是炮击了冲绳附近的南大东岛。两次任务之后“汉斯沃”号在4月初被派往冲绳海岸掩护美军登陆，直到在6天之后被一架“神风”自杀飞机撞中受损，不得不紧急撤回乌利希环礁抢修，然后又回到本土进一步维修，就此告别了战场上的血雨腥风。

修复之后的“汉斯沃”号被留在本土作为训练舰，直到战争结束后转入预备舰队，然后在1950年退役。不过1年之后他又因为朝鲜战争爆发而被重新启封，继续执行训练任务。1953年该舰曾经被派往朝鲜，结果刚到釜山港不久就与另一艘美国军舰发生了严重的碰撞，不得不双双返厂维修。

↑ 1958年的“汉斯沃”号 来源：Marc Pich

在之后的岁月里，“汉斯沃”执行了许多不同的任务，包括在苏伊士运河危机期间从埃及撤侨、向非洲运送人道主义物资以及在“古巴导弹危机”期间被派往加勒比海等等。她在1964年再次转入预备舰队，并成为了预备役人员的训练船，直到1970最终被移除海军舰籍，在当年5月被“热舰”转交给了台湾海军。

↑ 1962年美国独立日期间停泊在波士顿海军码头的“汉斯沃”号 来源：Richard Leonhardt

移交之后，该舰在1970年9月被拖船拖往台湾，10月在台湾左营军港由“海军总司令”宋志成主持成军，更名为军舰“岳阳”，舷号DD-5，并在一年后加入作战序列。此后她又在1973年被作为新锐战舰在为“归国华桥”举办的大型军演上展示了反潜战力，以达到在当时美台断交的大背景下稳定人心的目的。

↑ 刚刚加入台湾海军的“岳阳”（上）；蒋纬国率将官班学员登“岳阳”舰参观考察（下） 来源：“海军历史文物数位典藏”

然而台军高层自己其实很清楚，他们正在大量引进的这些美军退役的二战时期“大舰”其实很难在台海有所作为。之前埃及反舰导弹轻易击沉以色列驱逐舰的战例已经证明了导弹武器的威力，而当时海峡对面的解放军海军已经开始大量列装实用化的反舰导弹。台军为此也专门组织过多次拦截反舰导弹的演习，结果却发现主战军舰上装备的二战时期的机枪机炮连喷气式飞机都瞄准不上，更不要提反舰导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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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解决如此迫切的问题，台军被迫第一次提出了改装美制军舰的设想，并为此专门挑选出了3艘状况较好的“阳字号”驱逐舰准备加装导弹武器，成为所谓的“精装舰”。然而由于台军长期依赖的美军当时在反舰导弹方面也并不精通，因此只得求助于受过反舰导弹之苦的以色列帮忙。最终台军购买了31枚以色列研制的“迦佰列”反舰导弹（Gabriel missile），再配上美国援助的“海槲树”防空导弹（MIM-72 Chaparral）和CR-201干扰火箭，基本完成了“攻防兼备”的导弹化目标。

↑ 升级后的精装版“岳阳” 来源：“海军历史文物数位典藏”

经过改装成为“精装舰”的“岳阳”艉部原本的防空炮和双联主炮塔都被拆除，改为阶梯状布置的两座3联装“迦佰列”反舰导弹发射架和1座4联装“海槲树”防空导弹发射架，看起来颇为威风。然而事实上作为台军最早的军舰飞弹化尝试，这次改装非常简易，仅仅是在舰上堆砌了孤立的导弹武器，并没有尝试将他们整合到系统中，火控雷达也并不兼容，因此在实际使用导弹时都还需要像旧时海军一样“指挥靠吼”——用口令和报数来命令水兵操作发射。但是无论如何，这三艘“精装舰”至少还是夸过了导弹时代的门槛，“岳阳”舰也因此从1976年起被正式升级为“飞弹驱逐舰”，舷号也被更改为“DDG-944”。只是随后为了继承传统又在1979年被改为“DDG-905”（当时台军驱逐舰已经统一使用9字头舷号）。

↑ 晚年的“岳阳”舰 来源：ntu.edu.tw

此后随着台军的“武进1、2、3计划”的实施，最早改装的3艘“精装舰”因为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升级，反而逐渐成为了较为落后的“丑小鸭”角色，据说连正常的耗材补给都经常分配不足。但是“岳阳”舰依然在之后的20余年里执行了200余次侦巡、外岛运补护航、护渔和训练及救灾任务，甚至还曾经获得过台军内极高的荣誉——“莒光舰”称号。“岳阳”舰就这样一直服役到1999年才被高调除役，成为3艘“精装舰”中最长命的一艘。

除役之后的“岳阳”舰被拆除了主要设备，移交给“渔护署”进行无害化处理，并准备投放成为人造渔礁。直到2001年完成全部处理之后，她被拖到花莲近海的奇莱鼻渔礁区进行爆破沉海，从此结束了57年的航海生涯，成为台湾的第3座“军舰礁”以及第1座用驱逐舰制成的人造渔礁。不过可惜的是，由于当时“渔护署”还没有爆破主力军舰的经验，高估了驱逐舰的状况，结果导致炸药放置过量，当场将该舰炸成了数截，也导致之后水下形成的礁体极为脆弱。

↑ 准备沉海的“岳阳”舰体 来源：Osama 甲子园

↑ 爆破沉海的瞬间 来源：华视新闻

距离“岳阳”军舰礁不太远的“大同”军舰礁曾经是台军所谓的“大同”级远洋拖船的第1艘。有趣的是，同型的姊妹军舰至今依然还在台湾海军中服役。“大同”舰的前身其实是美军二战时期建造的“切诺基”级（早年曾被称为“那瓦霍”级，Navajo-Class）舰队远洋拖船“奇克索”号（USS Chickasaw，AT-83）。“切诺基”级远洋拖船是美军在二战前开始建造的革命性大型远洋拖船。由于她的体量远远大于之前的任何同类船只、动力也极为强大，因此能够很好的胜任伴随大舰队远洋航行并提供保障的任务。

↑ “奇克索”号老兵协会发行的图绘 来源：Navy Emporium

“切诺基”级是美国海军中第一种采用了柴-电混合动力的水面舰艇，装备了4座12-278A柴油机、通用电力发电机和3座3-268A辅助发动机。该舰配备了10吨吊杆、150吨主拖缆机及其他设备，可以拖带包括航空母舰在内的各型水面舰船。此外由于该型舰也装备了1门22型3英寸50倍径主炮（Mk.22 3"/50cal Gun，76毫米）、两座双联装40毫米自动炮以及两座单装20毫米高炮，武装较为强大，因此也会被临时作为巡逻炮舰使用。

与其他同级姊妹一样，“奇克索”号的名称也是来自于印第安部落的名字。她于1942年7月在加州联合工程公司船厂（United Engineering Co.）下水，并在1943年2月正式加入美军太平洋舰队服役。“奇克索”号此后一段时间一直在珍珠港、瓦努阿图（Vanuatu）等地执行拖带和沉船打捞任务，直到1944年1月奉命经中途岛前往马绍尔群岛，并在这里为进行大型攻岛作战进行准备工作。

↑ 美国海军官方杂志《全员》上发表的一张“奇克索”号照片 来源：US Navy "All Hands" magazine April 1963, p.39.

在1944年上半年，“奇克索”号连续参与了美军在夸贾林（Kwajalein）、马朱罗（Majuro）和埃尼威托克（Eniwetok）等地的进攻作战，并在战斗之后留在当地进行善后拖带和打捞工作。在当年6月她又随美军主力舰队前往塞班岛（Saipan）和天宁岛（Tinian），支持了美军在那里的兩栖登陆作战。1944年底“奇克索”号转战菲律宾水域，参加了美军在莱特湾（Leyte Gulf）的登陆行动并参与了一系列激烈的海空交战。在1944年底，她继续被派往林加延湾（Lingayen）执行同样的任务。

↑ 1944年10月24日在莱特湾海战期间，“奇克索”号（最左）正在抢救被“神风”特攻飞机撞伤的舰船 来源：US National Archives, Photo No. 80-G-325818

↑ 莱特湾海战期间，“奇克索”号（远）正在释放烟雾，掩护之前受损的驱逐舰“罗斯”号（USS Ross，DD-563） 来源：US National Archives photo # 80-G-319420

在1945年，经历了林加延湾的战斗之后，“奇克索”号留在在菲律宾沿海的苏比克（Subic）等地进行战后打捞。在6、7月间前往冲绳执行类似的任务之后，几乎打满太平洋战场后期大多数战役的“奇克索”号终于返回了珍珠港并在那里迎来了战争的结束。

战后“奇克索”号先后在美国西海岸、太平洋岛屿及阿拉斯加水域执行舰队支持任务，期间还曾经在1953年短暂的被派往佐世保参与支援美军在朝鲜的入侵。此后经历了1957年和1959年两次远东部署之后，该舰在1960年正式退出现役。美国悄悄的在1966年将该舰借给台湾海军使用，称为“大同”军舰，舷号ATF-548。直到1976年美军才最后将“奇克索”号公开从美国海军舰籍中删除。

↑ 1940年代末或50年代初的“奇克索”号，照片摄于圣迭戈 来源：Morper Photo Service

台湾海军之所以专门向美军要求这艘远洋舰队拖船，主要的目的是为从美国大量接收退役驱逐舰做准备。因为台湾海军接收第一批美援军舰时曾经雇用了荷兰的商用拖船，但是却因为拖带费用太高而很不满意。所以后来他们专门派“大同”的首任舰长顾崇廉中校到荷兰商业拖船上担任联络官，偷偷学习了远洋拖船的操作方法，于是之后的大批“阳字号”驱逐舰就都是由“大同”拖带回台湾的了。

↑ “大同”舰正在拖带驱逐舰“洛阳” 来源：“海军历史文物数位典藏”

完成了从美国拖带军舰回台湾的大工程之后，“大同”便被作为港口拖船继续在台军中服役，期间还在1979年进行了一次武器更新，将主炮更换为1门40毫米机炮，并安装了两门台湾联勤205厂生产的T-75型20毫米机关炮。然而该级舰毕竟是美军在战前设计的，条件比较艰苦，不但生活空间狭小，而且淡水也经常供应不上。因为舰上没有封闭的厕所和淋浴间，官兵都毫无隐私可言，所以该级舰虽然编制官兵有90人之多，但是却依然是台军中唯一只限男性官兵服役的大型舰船。

↑ 停泊在港内的“大同” 来源：navsource.org

尽管已经尽显老态，6艘“大同”级拖船一直在台军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除了最早移交给台湾海军的“大同”舰在1999年7月退役以外，其他几艘都一直服役至2020年代才逐渐被考虑替换。“大同”号在退役之时，正好花莲政府也希望能够在奇莱鼻渔礁区沉放另一座军舰礁，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大同”号就这样在进行了设备拆除和清洗工作之后，被从高雄拖带到花莲，最终在2002年11月进行了爆破沉海，成为台湾地区第8座军舰礁。

↑ “大同”级拖船至今依然是台军的一线装备，图中为该级舰的第6艘——年近80岁却依现役的“大台”舰（ATF-563） 来源：Solomon203

如今“岳阳”和“大同”两处军舰礁都位于花莲奇莱鼻以东大约1.5公里的位置，两座军舰礁一南一北，相距几百米。这一带海底主要是由礁石和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混合组成，整体呈现一个深度大致在24米至44米的巨大斜坡。此处受潮汐影响造成的洋流较为常见，而且有时会形成漩涡。由于距离花莲港较近，在一些时间里水下的能见度一般。

位于北侧的“岳阳”军舰礁深度较浅，约为25-30米。不过如前文所述，由于沉放时使用过量炸药，导致舰体几乎已经完全破碎，碎片大致呈东北-西南方向分布。除长约15米的一小段舰艉较为完整以外，只有几块约4-5米高的残骸较为明显，其他的残片都散落在鹅卵石之间，很难辨认出它们来自于军舰的什么部位。

↑ “岳阳”较为完整的一截舰艉 来源：华视新闻

由于礁体过于破碎，没能为鱼类提供特别好的躲避环境，因此“岳阳”军舰礁一直被认为聚鱼效果较差。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也开始出现了许多常见的鱼类甚至鱼群，如绸鱼、蝶鱼、狮子鱼、管口鱼等等。在不少金属残片上现在也可以找到海绵、软珊瑚等附着生物。

↑ 岳阳舰残骸 来源：Osama 甲子园

位于南侧的“大同”军舰最深处深达42米，舰体也已经断为两截。长约25米的舰艏坐南朝北，方向与洋流方向一致，并向左舷侧倾倒，上层建筑大部分已经破碎；剩余的舰艉部分在舰艏以南约30米，呈东西向，损毁也较为严重。这里的海洋生物与“岳阳”舰大体相似，但是鱼群规模更大，且据说会有海龟出没。

↑ “大同”舰水下情况图 来源：Osama 甲子园

由于近年前往花莲潜水的人数不断上升，同时也考虑到这两座军舰礁相距很近，且距离花莲市区不远，所以花莲区渔会曾经表示会逐步将这里开发成一个观光潜水活动区，成为继观鲸、船钓之后当地的第3项海洋旅游产业。但是尽管如此，与台湾地区其它几处著名的军舰礁相比，这里依然只是一个非常小众的潜水点。

↑ 义工正在奇莱鼻渔礁区清理军舰礁上的垃圾和渔网 来源：“中华电信”

关于“岳阳”和“大同”两座军舰礁的故事就为您讲到这里了，下一期将继续为您介绍位于澎湖的两座军舰礁“莱阳”与“凌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