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杜洪涛《倏如飘风:明武宗正传》

明清史研究
2022-12-29 11:09 来自河南省

明代最荒诞、最另类、最有个性的谜一样的皇帝——出身之谜、宠幸之谜、荒诞之谜、好战之谜、巡游之谜……在本书中被一步步揭开谜底

杜洪涛著《倏如飘风:明武宗正传 》

厦门大学历史系教授、明史学会会长陈支平

江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教授、《百家讲坛》主讲方志远

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张帆

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彭勇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教授赵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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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书以明武宗的人生轨迹为线索,生动地记述了正德一朝的政治风云和军事活动。该书讲求叙事技巧,既充满文学作品的矛盾转折与戏剧冲突,又具有扎实的史料基础,符合学术规范,是一部值得一读的雅俗共赏的作品。

——方志远 江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与旅游学院教授,《百家讲坛》主讲

正德皇帝是明代十六位皇帝中最反复无常、难于捉摸的一位皇帝。其中缘由曲直,请看杜洪涛先生的最新力作《倏如飘风:明武宗正传》。

——陈支平 厦门大学历史系教授,明史学会会长

明武宗是明朝最有个性的皇帝。本书描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些侧面,呈现出一个立体、鲜活的君主形象,也折射了他所处的动荡、变革时代。

——张帆 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

这个被认为是明代最荒诞、最另类、最有个性的谜一样的皇帝——出身之谜、宠幸之谜、荒诞之谜、好战之谜、巡游之谜……在本书中被一步步揭开谜底。

——彭勇 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杜洪涛教授长期致力于明史研究,卓有成就,他在充分梳理相关史料的基础上,对明武宗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考察,用轻松简洁的文笔,为我们勾勒了这位在中国历史上,非常有特点的皇帝的一生,非常值得一读。

——赵现海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作者简介:杜洪涛,男,汉族,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人。2014年在北京大学获得中国古代史博士学位,同年到内蒙古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任教。中国明史学会、中国元史研究会会员。研究方向为:元明史、社会史和政治文化史。

书摘

若论明代以荒唐、放荡闻名的皇帝,恐怕非武宗莫属。有人说他是与桀纣比肩的昏君,也有人说他是冥顽不灵的荡子,还有人把他看作精神病患者。我不想给他贴上一个新的标签,只想以史料为依据,以这位皇帝的生平为线索,讲述这段时期的历史。

弘治四年(1491),也就是大明王朝的第124年,第9任皇帝明孝宗朱祐樘的长子呱呱坠地。

这位皇子生于九月二十四日。他的生辰八字为辛亥(年)、甲戌(月)、丁酉(日)、□申(时)。由其支辰的时、日、月、年倒看过去,恰为申酉戌亥,连如贯珠。按照传统的命理学说,他日后应该是一位颇有作为的皇帝。

根据明太祖朱元璋制定的宗室子孙命名原则,燕王朱棣的第七代后裔属厚字辈,这一辈起名选字的五行偏旁次序为火字旁。明孝宗结合《尚书》“光被四表”与《易经》“大人以继明照四方”的意涵,为其长子取名厚照。[0]

在《明孝宗实录》《明武宗实录》等官方记载中,厚照的生母是张皇后。

张皇后是一位不同寻常的女人。她生于成化七年(1471),直隶河间府兴济县(今河北沧州兴济镇)人,名讳失考。由张氏的叔父张岐为军籍推断,张皇后的家族很可能是军户。[1]

或许与军户家族出身有关,张皇后的性格张扬、强横,与她端庄、文静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谁料,孝宗却不以为意。

据太医院院使刘文泰转述,张皇后曾患口腔溃疡,孝宗命太医院将药送入大内。宫中女侍素来惧怕皇后,又担心她在病中借故迁怒,因而竟无一人敢将太医院送来的药传入大内。宽厚温和的皇帝没有怪罪宫女,他给刘文泰下了一道密旨。随后,刘文泰派来一名女医将药送到乾清宫。

皇帝登上御榻,亲手将药递给皇后,又亲自给皇后端漱口水。或许是不愿用药,被几个宫女扶起来的皇后,怒目圆睁,瞪着皇帝。不一会儿,皇帝忽然快速离开御榻,背向皇后咳嗽起来。据推测,他这样做,是怕自己的咳嗽声惊动了用药的皇后。[2]

据时人陆楫记载,张皇后陪同孝宗用膳时,恰逢司礼监太监萧敬入宫复命。她听闻萧敬及刑部侍郎屠勋等人惩治了她胞弟的几名家奴,心知其事必与皇帝有关。她故意指桑骂槐,痛斥萧敬:“外边那些做官的不识好歹也就算了,你这个狗奴才也敢欺负我们张家的人!”

皇帝明知张鹤龄、张延龄兄弟侵夺民业,只惩治他们的家人,已经是从轻发落了。但见张皇后发怒,也佯装恼怒,与皇后一起痛骂萧敬等人。事后,他趁皇后不在场时召见萧敬,对他说:“当时是碍于皇后的情面,才骂了你们几句,那不是我的本意。你千万不要把这些话传扬出去,我怕外边的官员吓破了胆。”萧敬担保绝不泄露此事,可皇帝还不放心,特意赏赐与萧敬同去勘问的刑部侍郎与大理寺丞白银各五十两,并向二人传达口谕:“偶尔与皇后一起说了些不中听的话,那不过是在开玩笑罢了。你们不必惶恐,赏些银子给你们压压惊。”[3]

另据《两浙名贤录》,张皇后得知太监何鼎试图刺杀胞弟张延龄时,出离愤怒。孝宗知道何鼎之所以出此下策,是因为张延龄戏戴帝冠,调戏宫女。不过,为了照顾皇后的情绪,他还是将何鼎关进了锦衣卫大牢。他本打算等皇后气消后,再找个机会释放何鼎。不料,皇后将计就计,先斩后奏。她派太监张永等人将何鼎从诏狱中揪了出来,乱棍打死,投尸湖中。[4]

更令人惊讶的是,强横的张皇后还能独占皇帝的恩宠。明朝皇帝通常册立一后二妃,唯独孝宗例外,他始终未曾册立嫔妃。然而,不立嫔妃最初并非孝宗的本意。

弘治元年(1488),御马监左少监郭镛,奏请皇帝预先挑选佳丽留在宫中或诸王馆,派专人教她们读书知理,熟悉宫中礼仪。待到三年之丧过后,皇帝就可以在这些训练有素、知书达理的女子中挑选嫔妃。

选妃的建议由一个太监提出,很难不让人怀疑这里面有孝宗本人的意思。谁料,有人明知道是皇帝的意思,还要出言反对。这个人就是时任翰林院侍读的谢迁。他以三年之丧等儒家理论为据,反对皇帝在除服之前预选嫔妃。他还强调皇后已立,内主得人,选妃大可从长计议。

有意优遇士大夫的孝宗不愿留下拒谏的恶名,而预选嫔妃的事儿,他也不肯就此作罢。反复斟酌之后,他命令礼部官员商讨此事。他原本希望礼部官员能够通情达理,谁知礼部尚书周洪谟等人支持谢迁的意见,他们也反对皇帝在三年丧期之内预选嫔妃。最终,皇帝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5]

时人王世贞指出,参与《明孝宗实录》修纂的焦芳在记录上述事件时,下笔指责谢迁等人,说他们谏阻选妃是为了迎合专宠、善妒的张皇后。王世贞对焦芳的言论颇为不满。在他看来,当年孝宗年仅19岁,张皇后也才18岁,皇后独占侍寝的名声不会传扬在外。同时,谢迁等人也无法预判张皇后掌握了实际权力从而献媚。[6]在我看来,王世贞的上述分析,旨在为名臣谢迁等人辩护。他既没有否认张皇后意欲独占侍寝的企图,也没有否认皇后相对而言更为强势。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帝之家也不例外。孝宗与张皇后虽然如胶似漆,却迟迟未能诞下皇子。眼见群臣反对皇后专宠的声浪渐高,年轻的皇帝夫妇不得不求神拜佛,祈求子嗣。他们大力兴建寺庙,供养僧人,修斋设醮,却丝毫不见成效。

弘治二年(1489),荆王朱见㴋以皇帝仍无子嗣为由,建议广泛采选良家女子入宫。出乎荆王意料的是,孝宗不但没有顺水推舟,反而责怪他多管闲事。弘治三年(1490),礼科给事中韩鼎以建立国本、维系人心立论,建议皇帝充实后宫,早日孕育皇位继承人。孝宗不为所动,仅表示自有处分。[7]上述情况表明,随着时间的推移,张皇后牢牢掌握了夫妻间的主导权,不立嫔妃已经成为夫妻之间的君子协定。明人沈德符甚至说,张皇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宫中女子根本没有获得皇帝宠幸的机会。[8]

孝宗敬畏张皇后,并不是因为她像汉唐女主那样拥有显赫的家室。张皇后之父张峦的官职(鸿胪寺卿、中军都督府都督)与爵位(寿宁伯、寿宁侯),都是在他成为皇亲之后获得的。最初,他不过是一名国子监的普通生员。不可否认,张氏家族也曾有过一位声名显赫的人物,那就是张皇后的叔父张岐。

张岐做过延绥巡抚和辽东巡抚。但在张皇后出生的三年之前,他在辽东借断案之机报复怠慢自己的属官,诬告弹劾他的大臣,因而被革除官籍。[9]也就是说,张皇后入主中宫,符合明朝通常在普通人家中选取后妃的原则。

孝宗礼让张皇后一方面是因为他宅心仁厚,另一方面也与他的身世有关:他的父亲是明宪宗朱见深,他的生母是宫女纪氏。成化五年(1469),纪氏获得宪宗的宠幸,喜得龙种。然而,怀上皇子的喜悦迅速被恐惧冲淡。

当年深得宪宗宠爱的万贵妃因儿子夭折,再孕无望,处心积虑地残害嫔妃或宫女腹中的皇子。不出所料,厄运很快就降临到了纪氏头上,万贵妃派人百般折辱纪氏。或许是上天垂怜,纪氏腹中的胎儿竟得不堕。

在宪宗授意下,纪氏被安排到金鳌玉蝀桥(今北京北海公园南门西侧的北海大桥)西侧羊房夹道中的内安乐堂居住。同时,对外宣称,纪氏只是肚痛,并无身孕。由此,纪氏母子逃过了万贵妃的毒手。

成化六年(1470),纪氏诞子。在太监、宫女以及废后吴氏的帮助下,纪氏在内安乐堂精心抚育自己的孩子。由于孩子的皇子身份没有得到认可,纪氏等人一直不敢剪去他的胎发,似乎想以此作为他的身份标记。

成化十一年(1475)五月,宪宗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授意太监挑个万贵妃高兴的时候,将纪氏之子已经6岁的消息告诉她。万贵妃深知自己早已生育无望,权衡利弊之后,她决定向命运低头。

宪宗终于可以与亲子相认了。在看到胎发覆额的皇子时,他潸然泪下。同年十一月,纪氏之子被册封为太子。可惜,纪氏并没有看到儿子被册立的风光场面,她已于当年六月被万贵妃毒死。[10]

孝宗对生母念念不忘,他即位后追尊纪氏为孝穆皇太后。他还派人四处追寻母家的消息。然而,纪氏的身世颇为神秘。有人说她姓纪,有人说她本姓李,也有人说她本姓丁,还有人说她是内官陆恺的妹妹。她的籍贯和族群也存在争议,有的说她祖上是江西南昌新建人,后流落广西苗洞;有的说她本为广西贺县人;有人认为她是汉人,也有人认为她是蛮族。[11]无论如何,孝宗寻亲十余年,找到的却都是些冒名顶替的卑劣之徒。

对于幼年丧母、缺乏关爱的孝宗来说,张皇后以及张氏家族对他而言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他不但对张皇后敬爱有加,而且对皇后的两个胞弟张鹤龄、张延龄也多方庇护。

张氏兄弟倚仗皇恩,侵夺民产,垄断贸易,横行无忌。给事中、御史等监察官,义愤填膺,多次弹劾张氏兄弟横行不法。孝宗命司礼监太监传达口谕,拒绝追查。然而,太监找不出令人满意的理由,弹劾张氏兄弟的官员不肯罢休。孝宗情急之下,亲笔写下手谕:“朕只有这一门亲戚,以后不要再来说他们的不是了!”[12]

童年的不幸使孝宗格外珍爱自己的孩子。弘治五年(1492)三月初八,他为实际上只有五个多月的厚照举行了隆重的册立太子仪式,正式确立了他皇位继承人的身份。为了将厚照培养成一位出色的皇帝,他决定在厚照8岁的时候安排他出阁读书。他为太子遴选的讲官包括侍讲学士程敏政、司经局洗马梁储、太常寺少卿兼侍讲学士焦芳、侍读学士兼左谕德王鏊、左中允杨廷和、左赞善费宏和编修兼校书靳贵等二十人。他还令内阁大学士徐溥、刘健、李东阳和谢迁提调各官讲读。[13]

自弘治十一年(1498)起,讲官从早至午,轮番为小厚照讲解经史。在学习过程中,最值得称道的是他的记忆力。据说,每当讲官考察他学过的课程时,他都可以掩卷背诵。

他还凭自己的记忆力,在不太长的时间里记住了所有讲官的姓名。偶尔有讲官因故未能如期进讲,他便会问左右属官,某某先生今天为什么没来。

厚照学习儒家经典的真实情况无从得知。可以确定的是,他十分注重礼仪。在听讲时,他仪容庄重,在讲习结束时,他总是起身行礼,恭送讲官。当孝宗前来查看学习情况时,他率领东宫属官趋走迎送,仪态娴熟。与此同时,辍朝之日,如果有学士误束花带前来讲学,厚照会对左右属官说,若是在朝班中,这位先生就会因为失仪被御史弹劾。

厚照在与父皇相处的日常礼仪中也表现得恭敬、谨慎,无论问安、视膳都深得父皇欢心。这些乖巧的表现,使孝宗更加疼爱自己的儿子。

孝宗闲暇时喜欢游幸,每次他都会带上厚照同行。游幸中如果遇到什么新鲜事物,他通常会借题发挥,启发厚照,使他懂得做人、治国的道理。[14]

某天夜里,孝宗一时兴起,带着厚照走出大内,一路向南。父子二人夜游华盖殿、谨身殿、奉天殿,仍意犹未尽。他们又走过武英殿、南薰殿,来到归极门西南,午门西侧的六科廊。

六科廊分东西两房,其中掌司办公的地方叫精微科,重要文书都收藏在这里。小厚照第一次看到六科廊,十分兴奋。他好奇地指着眼前的衙门大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别嚷,这是六科给事中办公的地方。”孝宗连忙摇手,压低声音说。

“给事中不也是父皇的臣子吗?怕他们干什么?”厚照不解地问。

孝宗意味深长地说:“祖宗设置六科给事中,是为了监督皇帝的德行。如果皇帝有做得不好,甚至做错的地方,他们就会直言不讳地指出这些过失。”[15]

孝宗这一番话,可谓用心良苦。然而,在小厚照心中,这段话的分量根本无法与夜游的快乐相提并论。

随着年龄增长,厚照的兴趣日广。他喜欢音乐、戏剧、杂技、蹴鞠,也喜欢打猎、钓鱼。似乎所有的娱乐活动都能令他乐此不疲。广泛的爱好势必影响学业。从出阁读书到继承皇位,前后八年。在此期间,他只学过《尚书》《论语》这两部儒家经典,还都没有学完。[16]

在众多爱好之中,骑射对于厚照而言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他勤学苦练,梦想有朝一日可以驰骋沙场。这种浓厚的军旅情结或许与他的出生传说有关。据说,张皇后在厚照出生前的那个夜晚,梦到一条白龙盘在她肚子上。按照传统的五行理论,白色是西方的颜色,属金,为兵戎之象。因此,厚照生而好武。[17]

当然,尚武也有可能与他祖母的西南民族血统有关。明代史料在记述纪氏身世时会提到“蛮”“猺”“獞”等西南民族。[18]说她祖上本是汉人,其后流落苗洞,不过是为了顾全皇家颜面的附会之辞。

明朝皇室具有一定的尚武传统,明太祖、明成祖、明宣宗、明英宗都曾御驾亲征。其中,明成祖更是五次越过长城,北征瀚海。因此,朱祐樘对厚照酷爱骑射,潜心兵事,不以为忤。在他看来,厚照这是居安思危,值得褒奖。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间,厚照已经长成14岁的少年。十余年来,他无忧无虑,为所欲为。这样快乐的日子看似会一直延续下去。然而,弘治十七年(1504)十二月发生的郑旺妖言案打破了他的平静生活,并给他留下了不容小觑的心理阴影。

郑旺妖言案之所以赢得了广泛关注,是因为该案涉及一个十分敏感的问题,即皇太子的生母究竟是不是张皇后。

实际上,早在厚照降生之时,就有人怀疑厚照的身世。因为张皇后自成化二十三年(1487)被册封为太子妃,至弘治四年(1491)毫无先兆地宣布诞生皇子,前后五年。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无法生育,却在反对皇后专宠的声浪日高之时突然得子,这种戏剧性的反转难免会让人心生疑窦。

难道表面上与皇后情深意浓的孝宗,背地里与宫女干出了苟且之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皇子是不是孝宗与宫女的结晶?莫非张皇后为了继续专宠横刀夺子?她会不会杀掉那个可怜的宫女?上述问题会在一些人的头脑中闪过或盘旋,但真正将这些疑问推上风口浪尖的,是一个叫郑旺的普通人。

据《明孝宗实录》,郑旺是一名普通军户。由于家中有人承担军役,因此他只是一名帮贴正军,承担卫所杂役的军余。他的户籍不属于州县,而是属于在京卫所武成卫。这个卫所坐落在京城东北角的郑村镇,郑旺就生活在这里。

郑旺曾经有过一个女儿。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郑旺给这个女儿起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王女儿。这个女孩身上有一些日后可供辨认的特征:她的右肋有出痘留下的瘢痕,背上还有一处烫伤溃疡留下的伤疤。

王女儿12岁这一年,郑旺可能遇到了一个迈不过去的坎儿,他狠心将女儿卖给了东宁伯。王女儿被卖为婢的悲剧命运并没有就此结束。不久,她又被转卖给沈通政。

郑旺虽然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卖掉了女儿,但他不曾忘掉这个亲生骨肉。因此,他时常打探女儿的消息。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风闻,驼子庄郑安的女儿被选入宫中,郑安家即将成为皇亲国戚。他突发奇想,这个郑安的女儿会不会就是他的骨肉王女儿。如果这个大胆的设想是真的,那么应该成为皇亲的就该是他郑旺而不是郑安。

被皇亲梦冲昏了头脑的郑旺决定去京城走一遭。他拜访了他的亲戚妥刚、妥洪,希望妥氏兄弟能够帮忙探听消息。

妥氏兄弟是锦衣卫的舍余,由于家中有人在锦衣卫担任官职,因此兄弟二人见多识广,交游广泛。妥洪给郑旺出了个主意,他说他与乾清宫太监刘山相识,如果郑旺愿意恳请刘山帮忙,这个事儿就有眉目了。

郑旺按照妥洪的建议,事先将女儿的身世来历写成帖子,当作认亲信物。随后,在妥洪安排下,他在玄武门外与刘山相见。略做寒暄后,郑旺反复恳请刘山帮忙探听女儿消息,刘山一时磨不开情面,应承下来。

一个多月后,郑旺满怀希望地再次进京。他还特意带上大米、白面作为答谢刘山的礼物。可惜,刘山并未探听到郑旺女儿的消息。

《明孝宗实录》在接下来的记载中,存在一个令人疑惑的表述:“(刘)山于宫女郑金莲处得王女儿者于高墙内。”[19]这句话很容易使人误以为郑金莲与王女儿是两个人,一些历史学家也落入了这个陷阱。然而,参照《明武宗实录》“今名郑金莲者即若女也”,[20]可知郑金莲就是王女儿。

《明武宗实录》是在武宗驾崩之后,孝宗一系已经绝嗣的情况下修成的,纂修者无须避讳,相关记载值得信赖。也就是说,《明孝宗实录》的前述记载,应该做如下理解,即刘山在向郑金莲探听王女儿消息的时候,发现郑金莲就是王女儿。

话说刘山探得郑金莲就是王女儿后,便将郑旺寻女的事情告诉了她。谁知王女儿拒绝认亲,并说自己的父亲姓周而不姓郑。刘山听郑旺说过,王女儿先后被卖过三次。因此,他认定这个郑金莲就是郑旺之女。

不久,不甘心的郑旺又来拜访刘山。刘山见他寻女心切,便出言安慰。大意是说,你的女儿我已经找到了,她说自己又被卖过两次。她也不是不想与你相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些迟疑。

郑旺信以为真,他相信宫中的这个郑金莲就是自己的骨肉王女儿。自此,郑旺时常带一些水果、食品、绸缎等物托刘山转交王女儿。刘山虽然不曾将这些礼物转交,但他会送一些宫中的衣服、靴子、布匹、绸缎等物给郑旺,并谎称是王女儿答谢郑旺的回礼。

又过了一段时间,刘山突然找到妥洪,对他说,王女儿如今走了鸿运,进了乾清宫。你们这帮家伙也要鸡犬升天了。见妥洪喜形于色,刘山告诫他说,一定要谨慎,千万不能将这个事情告诉外人。

郑旺得到妥洪转达的消息后,欣喜若狂。他不顾刘山的劝诫,开始在乡邻、亲友之间吹嘘、炫耀自己莫须有的皇亲身份。同乡、亲朋信以为真,纷纷为传说中的皇亲献上礼物。为了在皇亲身份得到确认后可以回报众人,郑旺编写了一份聚宝册,详细记录了六百余人的送礼名单。

所谓物极必反,《明孝宗实录》记载的郑旺事件也印证了这一点。某天,为了给女儿庆生,郑旺带上美酒、腊肠托刘山送入宫中。刘山照例藏匿不送,并自行以褥子、靴子、丝绢、手帕等物假托王女儿之名回赠郑旺。

此时郑旺已经如痴如狂,他坚信自己就是皇亲。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拿着刘山回赠他的那些宫中物品到齐驸马府上拜访。齐驸马不知真伪,但也有所防范。他让儿子接待郑旺,自己却不露面。齐驸马之子见到郑旺带来的确是宫中之物,便误以为郑旺真是皇亲。为了日后能够相互照应,他赠予郑旺豹皮一张,马鞍、辔头一套,丝绸衣物若干。

与齐驸马家的这次交往,使更多的人相信郑旺的确是皇亲无疑。郑旺的家人也开始肆无忌惮地吹嘘、炫耀。

乐极生悲,不久,郑旺冒认皇亲的事便被东厂、锦衣卫官校查获。皇帝下令抓捕郑旺、刘山和王女儿等人,并决定亲审此案。[21]

《明孝宗实录》在此处使用了春秋笔法,即故意遗漏部分关键信息从而达到教化或避讳的目的。然而,这样的记载难免会留下明显的漏洞,即一件普通的冒认皇亲案为什么会惊动皇帝?对于这个问题,我们需要结合其他史料来探索答案。

根据《治世余闻》所载郑旺本人的供词,他的骨肉王女儿不是普通的宫女,而是一位曾诞下皇子,住在皇太后宫内,随时有可能母凭子贵的女人。[22]结合《明武宗实录》所载郑旺妖言案的后续事件可知,在郑旺看来,他女儿生下的皇子正是朱厚照。[23]

发现了吗?这哪里是普通的冒认皇亲案,这明明是一个事关皇太子身世、皇帝诚信与皇后德行的大案、要案。

郑旺的供词还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即郑旺冒认皇亲一事,产生了很大的社会影响。两三年来,京城内外的投机分子,对郑旺趋之若鹜。这个事实会衍生出一个问题,即为什么东厂、锦衣卫的官校在事情已经沸沸扬扬两三年之后才有所察觉?

当时也有人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认为这件事实际上是上面授意,下面抓人。至于是何人授意,他们迫于政治压力,不曾明言。结合皇帝亲自审案分析,我认为授意者就是皇帝和皇后。

郑旺供词与《明孝宗实录》之间还有一处重要差异。在前述《明孝宗实录》的记载中,王女儿并没有与郑旺相认,也从未与郑旺礼尚往来。然而,根据郑旺的供词,他与王女儿已经相认;郑旺每年都会带上礼物,在西华门与宦官刘山碰面,并通过刘山和皇太后宫中的宫女黄女儿将礼物转交给自己的骨肉;收到礼物后,王女儿也会通过黄女儿、刘山给父亲回赠礼物。[24]

有些聪明的读者可能会想,郑旺供词与《明孝宗实录》的上述差异是郑旺受到刘山蒙蔽造成的,《明孝宗实录》的记载更接近事实。然而,这种解释有一个明显的漏洞,即刘山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骗取财物吗?只要比较一下郑旺赠送的大米、白面与刘山以王女儿名义回赠的衣服、丝绸,就会知道刘山很难从中获利。因此,郑旺父女已经相认的可能性更大。

弘治末年郑旺妖言案的来龙去脉大致如上,下面说一下此案的审理。

在皇帝亲审的过程中,刘山迫不得已,指出郑金莲就是王女儿。这个时候,朱祐樘的反映特别耐人寻味,他竟然无法决断刘山是否有罪。无奈之下,他下令将郑旺等人押到锦衣卫受审。

锦衣卫堂上官对郑旺、王女儿、刘山等人毫不客气。严刑拷打之下,王女儿供述的父母姓氏、父母年龄及入宫来历,都与郑旺所言不合。郑旺的妻子赵氏还被允许查验王女儿的身体特征,但她发现这个王女儿的右肋和后背并无记忆中的瘢痕。锦衣卫堂上官由此认定此王女儿非彼王女儿,她本姓周,并非郑旺的骨肉。

刑部提出了郑旺案的最终处理意见。刑部官员认为刘山制造妖言、混淆视听,郑旺和妥氏兄弟传播妖言、迷惑人心,皆当问斩。孝宗亲自做出裁决。他下令将刘山凌迟处死,并强调无须覆奏。由此可见,在皇帝心中,刘山才是此案的罪魁祸首。

《明孝宗实录》没有给出朱祐樘对郑旺、王女儿等人的处理意见。幸而当时关注此事的部分官员,从保留此案卷宗的刑部福建清吏司抄录了一份内批,上面写道:“黄女儿送浣衣局,郑某已经处置了,郑旺且监候。”[25]这里的黄女儿并不是王女儿,而是帮助郑旺和王女儿传递消息的宫女。郑某即郑金莲,也就是王女儿。明孝宗有意不直书其名,说明他与王女儿的关系确实不同寻常。他对于郑旺的处置也出人意料,既没有像刘山那样凌迟,也没有按刑部的建议问斩,而是监押候斩。

内批中对于王女儿的处置故意含糊其词。好在编修王瓒的见闻留下了珍贵的线索。某日,王瓒奉命在司礼监教小太监读书。事毕,返途经过左顺门时,他看到两个太监押送一位用红毡包裹的女人。由于红毡裹头,王瓒看不到这个女人的面目,只能看到一对三寸金莲。

一位随同太监押送红毡女的人事后告诉王瓒,这个女人被押到了德胜门附近的浣衣局。浣衣局守卫对红毡女的礼遇非同寻常,他们看到她后立即起立,将她迎入浣衣局。当时王瓒也说不清其中缘故。数日后,当他听说郑旺妖言案,并将两者联系起来后,才想通这个女人是谁。

由此可见,王女儿最终的命运与黄女儿一样,都被发配到了浣衣局。不过,二人的待遇理应颇有轩轾。

有必要在这里交代一下郑旺案的后续事件。第二年,孝宗驾崩,厚照即位,大赦天下。这时,郑旺也被释放还家。新帝登基后的赦免给了郑旺某种错觉,他决心铤而走险。

正德二年(1507),郑旺伙同他人潜入东安门,宣称国母郑氏已被幽禁多年,他们要将此事面奏皇帝。这一回,郑旺的运气耗尽了,他与此前的刘山一样,被凌迟处死。[26]

郑旺妖言案在当时产生了很大影响,部分舆论认为郑旺所说未必是妖言。很多人密切关注着事态的动向,部分官员从刑部抄出孝宗内批,都御史王章命御史力辩郑旺罪不当死,刑部尚书闵珪趁大赦之机释放郑旺,或许都是有意为之。[27]

今天,我们大可怀疑厚照的生母实际上就是郑金莲(即王女儿),但是我们很难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个观点。无论厚照的生母是谁,都不会对我们的生活产生影响。然而,对于厚照而言,这件事儿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郑旺妖言案的纷扰给厚照带来了强烈的心理冲击。案发前,他的身世让人艳羡,因为他是皇后诞下的嫡长子。表面看来在实行嫡长子继承制的时代,以嫡长子身份成为皇位继承人应该是十分普遍的现象。然而,在历史上有很多皇帝并非嫡长子。以明朝为例,明英宗、明宪宗是长子,但前者的生母是宫女,后者的生母是偏妃;明成祖、明景帝、明孝宗皆非长子。此外,建文帝、明仁宗、明宣宗虽然是长子,但他们出生时父亲并不是皇帝。因此,厚照的身世一度是值得骄傲的政治资本。然而,案发后,他的身世成疑。这势必会给这个14岁的少年留下很深的心理阴影。这道阴影或许将影响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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