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晨曦
近日,《静·观——全国静物油画作品展》由中国艺术研究院油画院于北京举办,艺术家林晨曦的获奖作品《灰色的静物》吸引了不少观众的眼球。在杭州的新近展览“灿漫天风”中,林晨曦的三幅肖像作品却呈现了与前者极为不同的视觉风格。作为一名任教于中国美术学院的老师,他敢于突破自己从前深耕的绘画领域,并且在求“真”和追寻直觉的道路上不断与自己、与对象的灵魂进行对话。一个开放的剧场,一个会客厅,这些个人的、亲密的体验本身意味着艺术家权威的削弱和一种新的交流模式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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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中的真实
在最葵园艺术中心的新近展览“灿漫天风”中,林晨曦的三幅肖像作品正在展出,他在朋友圈展示了随机拍摄现场合照,并附言:
“在一个肖像画家的眼里,我们都是有情的肖像,是每个鲜艳色彩的个体,我想起迈克尔杰克逊的歌词——我们都是孩子。”

▲ 林晨曦在最葵园艺术中心布展现场 2022
林晨曦曾为其中一张作品取名为“依然在寻找”,他画的是一位时尚界的模特,叫负暄。在一片枯笔的坚定的黑色中,高于眉毛的法式齐刘海盖着隐约闪现的钴蓝宝石块,眉毛是浅浅勾勒的绿,全素颜的脸上,朱红与玫紫红混合的双眼像是纯粹美丽的水果,隐秘飘出一点潇洒的冬日香气,透露出生命存在的新鲜与霸道。黑色的衣领则让人想到漫步山岭的风,没有承担任何重量,她的嘴唇则淡薄到混入鼻尖到衣领的一段空间中,再现了一朵隐形的白日玫瑰。

▲《模特负暄》140*184cm 2022

“这个触动到了我,模特也许想从我的画中看到自己真诚的另一面,而这个面貌在开始作画之前都未可知,所以我把这张画命名为《依然在寻找》。”
展览中的另一幅作品《纯》,画中的女孩有着白皙的皮肤,黑色的头发在画中成了红色,眼睛是跳脱的蓝与绿的冷色,混合着红与黄的纯美与激烈,面部的笔势是垂直的,构成几帘流泪的瀑布。林晨曦向她讲述前几日自己在下沙某一大学校园停步的经历,以及重回学生时代的恍然。也许对于女孩来说,某种青春,也是永远不再了。
一种面容从昏暗与混沌中浮现的一瞬间,像是沉睡中浮现的清醒——校园、逃避、爱恋、遗憾,构成了无论如何都会被原谅的青春;那些无数同样年轻的来往步履者,眼睁睁地看着一出出正在上演的好戏——起哄,喧闹,唏嘘收场。回忆远道而来的一瞬间,凝结成女孩的眼中的那点顿挫的白,似是透明冷冽的泪之海里爆出了几朵小金花,摆脱了无数怯怯的荒寒。

▲《纯》114*146cm 2022
一笔死亡,一笔庄严,一笔圆满——第三幅作品充斥着金色,黄色,像是生魂出窍——这是一位科技创业者,他对林晨曦说:“林老师,你画我打坐吧。”那一刻,艺术家觉得被打动了,被这位经历过商海风浪的人眼中的佛经、庄严、情爱与死亡所打动,圆满和死亡在画面中的笔触都有迹可循,而在黄色面容上的眼神却也是坦诚的世俗。

▲《神圣的、俗世的、死亡的》114*146cm 2022
“这些肖像完全就是我自己,不完全是绘画对象,他们照见我,我也照见他们,——我觉得这是一个混沌的东西,有人说七窍要通,我不这样认为,有时候不通的、不聪明的状态带来一种混沌的价值,它丰满,真实;而这个过程其实对于我来说其实是翻江倒海的,在整个表达的过程中我会经过很多欲望的考验,这些东西不完全是美好的。”在混沌中,一些重新接近人性的愿景,在林晨曦的颜色和色块下,凝固成每一辐作品独有的尖锐与直接。“油画非常直接,直接的颜色和笔触,我有时候会用刮刀,我不喜欢抒情性的东西,而是直接刮,我希望在所有一片灰色中间,我的画是亮而火热的。”

▲《黛安娜女侠》150*170cm 2022

这些与画布直接接触的纯色色块,让人不禁想象那些颜料从管子里浮现出来的情境。绘画者手指一捏,受着内在力的驱动,这些奇妙的东西就冲了出来,于是我们把它们归结为各种颜色和情绪——兴高采烈的、庄重的、沉思的、梦幻的、自恋的、非常严肃的,带着顽皮的愉悦,带着解脱的叹息,带着深沉的哀悼的声音,带着挑衅的抵抗的力量,它们有时以顺从的柔韧和忠诚,以顽强的自我控制,以敏感的、不稳定的平衡,具有独立的绘画潜能,具备进一步推动一切所必需的品质,随时准备为新的组合腾出位置,彼此交融,创造出无限的新世界。就如同康定斯基对自己少年时期拥有的第一套现成品纯色油画颜料的回忆那般——纯粹的色彩意味着纯粹的绘画,即一种全新的绘画形式——没有过去,没有学徒,没有传统。
当谈及是否欣赏模特在当下处于的状态——无论独立,忧伤还是困顿时,林晨曦回答:“我不欣赏,我可能只是祝福、追忆、纪念,我想表达的就是人性,而我生发的都是潜意识,这里面有很美好的东西。”这不是悲观,也不是乐观,是在捕捉一种短暂的事实,这一事实在林晨曦与模特的对话中,暂且抛开了集体属性的面纱以及将自我包裹的保护罩,生发的纯粹性——人性中的脆弱、真诚、纠结、寻觅以及时而从世俗中脱离出来的虔诚——这些让他感动;而一些仍未卸下包裹的状态——那些隔绝的介质带来的梦想、兴奋、斗争与意识形态,则让他什么都感知不到。
他花精力与他们聊天,有时长达整个白日时光。他感受他的绘画对象——在读博士、毕业的美院学子、各界艺术家、熬夜的人、绝食者、时尚模特、讨论戏剧的人、直接回应男性凝视的人、染红头发的人、经历变故的人、不再清高的人、赤膊的人、内心住着悟空的人——这些人在当下的本质。毫无疑问,他的绘画空间是一个开放的剧场,是一个会客厅,这些个人的、亲密的体验本身意味着艺术家权威的削弱和一种新的交流模式的诞生。

▲《许阵雨》110*130cm 2022

▲《悟空》80*110cm 2022


▲《方铃》180*180cm 2022
他们或许发现自己处于时空交叉的过渡时刻,在这里产生了不同于单纯的身份、过去与现在、内部与外部、包容与排斥的复杂形象,因为这个过程常常带有一种迷失方向的感觉,被赋予一种“超越”于方向的干扰力量,它充斥着探索的、不安的运动,直至来自四面八方的寻觅目光聚集到与艺术家真正契合的时刻。在某种程度上,如果现代性仍然可以作用于艺术,用波德莱尔的那句名言来定义的话,便是“短暂的,逃亡的,偶然的"。他认为追逐到本质的瞬间,能够让模特在一瞥中发出感叹——“这原是我的另一个自己”。
一位十年追随者的倒戈
对于弗洛伊德,这个用了十年将弗洛伊德的绘画风格表现到一定高度的艺术家,在往返欧洲,在多次观看弗洛伊德回顾展后,决定放弃再走“弗洛伊德式”的道路,“这不是我自己,我看到他的原作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它不是我想要的,它继承了欧洲那些传统的、绅士的、骑士的精神、堂吉诃德式的理想以及欧洲古典的遗产,但这不是我自己。”

▲《俄罗斯知识分子》50*40cm 2006
这种古典的精神使林晨曦联想到包括丢勒在内的北欧艺术风格,这种风格是他刚从俄罗斯留学归来遇到艺术困境时,所选择的道路。《油瓶》是他处于那个时期的作品,将细微进行到某种极致——由于反复的刻画,画面产生了一种质感,这种质感呈现出陌生的异质性,有别于照片性的写实,加深了画中孤独的、失落的情绪。

▲《烛台与石榴》 45*95cm 2012
“后来我就转变了,我想要的是有一个冲动,我想要的是火热的、洒脱的、真实的、豁得出去的冲动。现在我明白了,直觉的东西,灵魂的东西应该更强大。”
正如米兰·昆德拉所说:“妨碍人类临终的,是排场。”——这意味着虚荣永远不会离人而去,人在其中被动地置于一个被观看的舞台。林晨曦说:“我的虚荣可能在于我太要了,我当时画画想要证明自己——因为我那时最黯淡,不被别人所看见,所以我选择了写实的一面,被主流和市场承认的一条路,这让曾经亲近的人回到了我身边,也让我被小小地承认了一把,但这不是我自己,我画完这一些已经虚空了,身体上和心理上都是。”
而现在,他没办法接受描绘、复制和习性般的创作,他是向往时尚的,在合适的时机自然会摆脱传统的审美模式,一个表面,覆盖着颜色,也许放弃了与自然的一些可视化的联系,但仍然是“可读的”,它成为一种语言。赵无极说:“我害怕对自然的描绘,当我被告知我的作品是对风景的再次唤起时,我仍然会有一种强烈的不理解和不适感。”类似地,林晨曦也在抗拒“描绘”一种自然和表象,他说:“弗洛伊德以前说过一句话,无论发出什么声音,哪怕一个‘a’ 字,让你体会到其中的意思,这个‘a’就很成功了。”一些外在的线条、衣着、五官、躯壳和线条在他的画中慢慢解体,他静静等待着绘画对象发出包含本质而简洁的声响。

▲《艺术家》 100*120cm 2022

▲ 视频记录了林晨曦用11分21秒完成画作的过程
林晨曦一共画过三张《精灵》,他最喜欢第一张最早的作品,他将淡血色敷上了女孩眼睛和面颊,女孩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观者,鼻子像一个稚拙的长颈水瓶。模特鑫洁说:“因为好奇自己的脂粉皮囊在林老师的目光窥探下,最后会呈现什么面目,一天下午,我按耐不住主动请求林老师,能否当他的模特……我的一部分灵魂是一身血红,一双野猫似的眼睛反过来对视我,与我带着一样的恐惧与好奇。”
另有一个模特,他赤膊上阵,让艺术家作画,在打开沟通通道的瞬间,他说林晨曦画出了自己内心中存在的“悟空”。这些肖像首先不是美感,相比之前的静物画,艺术家先把自己从追求美感的层面剥离出来。这或许与时尚界类似,从业者们本身就在否认“标准的美”,所以他们或许更能接受解构人面孔的行为——从情绪到身体,从身体至颜料,从颜料至画布,随着笔触和身体运动的状态,精神的美感在别处被重建。

▲《精灵》120*100cm 2021
一切都被允许,却依然在寻找
伴随着现代性而出现的是以它之名的作画实践——一代代画家突然强烈地感到,他们可能需要一下子抛弃了所有的传统,进入了一个不再与过去相比较的未知领域。美术史家Robert Hughes 说得好:“我们与祖辈不同,是生活在一个人造的世界里。自然已经被文化所取代,这里是指城市及大众宣传工具的拥塞。”此时,以“绘画”甚至“纯绘画”的名称称呼他们的作品,明确地成为艺术家和观众进行审美判断的关键问题——明确地,但在某种程度上是无意识的。林晨曦认为,作为一个从学院中走出来的70后艺术家,似乎无法在对古典精神的追寻道路上停步。
“架上绘画的语言看似已尽头,现在多媒体的渗透又无处不再,但我觉得人不应该这样子屈从这种安排,莫兰迪和弗洛伊德的画面都是一种突破,但它不是死守的;我特别向往,看到赵无极、朱德群的画,井上有一的艺术,这些作品真的存在且一直在突破自我,依靠强大的感知,而不是在粘贴复制。”

▲ 井上有一 《塔》 1971
或许当今的艺术已经被很多喧嚣晦涩、滔滔不绝的理论蒙上污垢,作品因此无法和观众进行没有媒介传播也没有预先诠释的直接接触,但某种旁若无人,无拘无束,挥运巨笔,墨迹飞溅,摸爬滚打的状态,使林晨曦相信架上绘画仍然还能以无尽的新语言与本质建立连结,他可以用媒介的物质性解构对象自然形态,以书写的运动形成了一种指向精神的力量。
正如斯宾格勒所说:“所有的艺术都有一死,不仅是某一件艺术;某一天伦勃朗的作品将不复存在,因为能够欣赏这种作品的眼睛已经不复存在了。”——如何赶上“欣赏的眼光”在新的商业时代和数字媒体文化中迭代的速率?在拥有如此强烈与丰富的视觉信息的当今,他无时无刻不在思索如何——我接下来该怎么走,出路在何方?
这构成了一个“永远在追寻”的话题,或许空间的轻盈,色彩的融合,争夺空隙的形式的动荡,像艺术家的焦虑和恐惧一样,形成相互对抗的质量——白色的沉默,蓝色的宁静,紫色和橙色的绝望;也许只要艺术家知道如何使用画笔和油画颜料管,变老和死亡就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林晨曦)
(凤凰艺术 杭州报道 撰文/编辑/袁久久 责编/索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