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杀了,一点都不意外

CEO商业内参
2023-01-12 13:40 来自北京市

作者:度公子

樊其辉的两种人生:

你太想得到些什么,得到的大抵只有失望。

生命给你准备了两公斤的大粪。有的人一点一点地吃,匀着吃了一辈子;我是大口大口地吃,我想早点把它吃完。

2010年10月12日,樊其辉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人生的最后一口屎,自杀了。

人是在自家屋子里吊死的,舌头伸出来老长,朋友给太平间的工作人员一千块钱,把舌头塞了回去,看起来体面一些。

提起他的自杀,朋友开玩笑说他肯定是「演习失败」,在此之前,他已经模拟自杀过很多次。

但听的人都知道,樊其辉是真的想死。

介绍樊其辉有点费劲,他有两张面孔,两个灵魂,两种人生。

一种是成功的男人,他是清华大学客座教授,是天才服装设计师,是许多一线明星的造型顾问,是在人前享受鲜花和掌声的精英。

一种是幽怨的女人,是浓妆艳抹的「异装皇后」,是深夜站台的天涯歌女,是个做着皮肉交易但无人买单的妓女。

无论哪种,都会引人侧目。

但樊其辉喜欢在自己的尘埃里行走,他不屑任何眼光。

所以,他总自称为「裁缝」。

樊其辉是个地道的北京人,生于1968年,正当文化浩劫,生不逢时。

母亲多次想要自杀,每回动了这个念头,就会在报纸的一角写下「世界万物皆可抛,唯有金钱忘不了」。

后来她丢下一家子远走台湾,樊其辉却抱怨她走得还不够远,他宁可母亲去了月球,永远都不会给他打电话。

父亲对他很好,童年时带他去水库玩耍的经历,是他一生中少得可怜的美好记忆之一。

但父亲总爱念叨着「养儿防老」,樊其辉很失望,原来连亲情都这么功利。

独立生存之后,他很少再提起父母:「他们除了给了我不想要的,什么都没给过我。」

对生命最初的厌恶,是从一个词开始的。

12岁那年,他知道了什么叫「同性恋」,那一刻他的心里像被人狠狠扎了一下。

在那个年代,同性恋是不被接受的,鸡奸是可以定罪的。

现实很重,重得让人只能用生命中的「轻」去消解。

他开始沉迷于性,每天在北京的旱点和水点溜达,企图找到猎物,或者像猎物一样被人猎走。

同性恋无法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只能寻觅着各自的据点,天安门和端门之间的厕所,到了晚上除了国旗班的战士外,基本没有人,樊其辉在这里疯狂性爱。

成年之后,他去了广州,那是他能触及的离北京最远的地方。

去广州只有一个目的,做妓女,成为花魁,享受性。

可惜他卖不出去,他知道自己「要身段没身段,要模样没模样」。

为了生存,他开始偷东西,技巧不行,偷了也吃不饱肚子。

好不容易寻到了「猎物」,还被人捉淫在床,「偷人偷不到,偷东西也偷不到,这就叫做绝望」。

他很羡慕「苏州婆」,那是最红的「妓女」。

某个寻常的一天,他被一个叫做「戴维查」的男人带走,内心里骄傲又欢喜,他觉得自己赢了苏州婆。

一夜之后,他爱上了他,没有问他要钱。

第二天,他带着戴维查去逛广州友谊商店,看上了一个电熨斗,只要30块钱。

戴维查没有买,但他随即宴请了一大桌gay和妓女,一下子花去了500块钱。

他明白了,500块只是玩玩,30块却是要动感情的。

戴维查不会为他的感情买单,这只电熨斗终究成为了他人生中的爱而不得。

事后小伙伴问他,卖给戴维查卖了多少钱?

他死守着尊严说:喜欢的人不要钱。

后来樊其辉才知道,那一晚戴维查之所以选他,是因为苏州婆看他十分可怜,把戴维查让给了他。

一夜被白嫖,他动了真心,花了五六年的时间才对这段感情做了总结:

「爱情就是臭狗屎,很多人都有幸踩上了。踩上以后还跋哧,使劲地跋哧,然后连擦都擦不掉,又馊又臭。」

如此嘴嗨,大抵是因为爱情这坨屎,他没吃上。

要不然,他绝不会打扮成天涯歌女,幽怨地唱着情郎。

「嗨,进来看好了,我很便宜。」

酒吧卖唱的他习惯了这样招揽生意,在这里,他不叫樊其辉,不是光鲜亮丽的设计师,而是妓女「碧浪达」。

含义很直白:彼此浪达高潮。

每周二晚上,碧浪达都会提着大包小包来到酒吧的化妆间。

在他的大脸盘子上刷上粉底,涂上口红,画上粗粗的不防水的黑色眼线,最后再点上一颗痣。

为了显脸小,他戴上了夸张的假头套,为了不头重脚轻,他蹬上了20cm的高跟鞋。

礼服都是他自己设计的,他不用假奶,直接开胸,因为反串显得特呲。

一整套装束下来,站在舞台上的碧浪达就是个两米多高的巨人。

乱糟糟的舞台,衬着奇装异服的他,远看像个「三流货色」。

然而他一表演,你很容易就被他勾去了。

他喜欢唱蔡琴,唱黄莺莺,唱民国女歌手的歌,尽是些怨妇曲子。

醇厚的烟嗓,演绎诉不尽的哀怨,动情处,眼泪糊了眼线,黑色的泪水爬了满脸。

他调侃说这是「鳄鱼泪」,但,鳄鱼才不懂他的伤感。

碧浪达从不会乖乖巧巧地唱歌,他夹了根烟,随时会停下来抽几口,顺带说段故事。

他调侃自己,也调侃大家:

他说「在座的会说我是个严重的同性恋患者,其实在我眼中,你们不过是些异性恋患者」,大家都有病,谁也别挤兑谁。

他说「我只是替各位站在这里,说出每一个人的阴暗,做人何必要假惺惺」,不是所有人都敢脱光了面对自己。

喜欢看碧浪达演出的人很多,那英、郝蕾也常来捧场,他不要酒吧的酬劳,收入全凭小费,一个晚上几千上万并不稀奇。

碧浪达并不关心这些,他不在乎欣赏他的人,只在乎买他的人。

偶尔,酒吧里没有客人,经纪人怕他冷场,会招呼几个朋友过来,碧浪达不领情。

他十分享受天涯歌女的凄美,落魄的,无人问津的,就像永远等不来春天的野百合似的。

碧浪达说自己很穷,被穷cao怕了。

其实,他只是选择了穷,就像他痴迷于乱糟的舞台,廉价的化妆品一样。

这是他对自己生命的定价,谁会给一个讨厌极了的躯体穿金戴银,悉心伺候?

20多年前,碧浪达第一次听到蔡琴的《火舞》就悲从中来:

生命火中狂舞,熊熊烧尽青春...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他人生的写照。

碧浪达永远忘不了那个客人。

那天他刚上场,就有个醉醺醺的男人来搅场子。

那人看起来很有学识,法文说得特别好,但碧浪达心里有点慌:怎么办?拍死他?

他故作镇定地唱着歌,不料男人跑上台来,把所有的口袋都掏出来,身上所有的钱都塞给了他。

碧浪达说,这是他卖得最成功的一次,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嫖他。

但他也知道,这是对方醉酒时才会发生的事情,清醒的时候,他永远都卖不掉。

樊其辉不缺性,他的手机里有很多号码,很多连名字都不知道,他把他们统称为「淫具」,但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也曾遇到过心地特好的人,有一次,他和一个中年作家刚做完爱,对方看他情绪低落,才知道他刚被抢了钱。

作家很认真地让他等着,然后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走了,樊其辉做好了被忽悠的准备,然而半个多小时后,作家给他送来了5块钱。

后来,作家载着他,买北冰洋汽水给他喝,樊其辉心里一阵阵甜。

在他的回忆里,这几毛钱的北冰洋胜过了无数的高档红酒。

当然,他们没能在一起,不知为何。

「你太想得到些什么,得到的大抵只有失望。」

命运对他就这样,但凡你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老天很快就会拿走、再拿走,一个都不给你留。

所以他说,他从小到大的梦想一直没有变过,那就是不劳而获,尽可能地得到容易的生活。

「你得到过吗?」

「没有,我的一切都太不容易了,包括快乐。」

终其一生,他不过是想拥有一个懂自己的人,一段长久的陪伴,一段光天化日下能亲吻的爱情。

太奢侈了,对谁都是。

2010年的鬼节,樊其辉在台上表演时说「也许下一个鬼节,你们连我都见不到了,我的灵魂会变成坟上的草,我们的爱会变成草上飞舞的花」。

这是一场事先张扬的告别,但没人听得懂他。

不久后他走了,死时42岁。

若情窦初开之时,他得到了他心爱的电熨斗。

甘于烟火之时,他能喝上一瓶又一瓶北冰洋。

后来的他,会不会喜剧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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