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山傍水，收拾往事好逛街

能屯聚溪水的地方，风景肯定是绝美了。一九三四年的桃花流水时，郁达夫夜泊屯溪，留下赞美诗：“新安江水碧悠悠，两岸人家散若舟；几夜屯溪桥下梦，断肠春色似扬州。”但是，扬州的春色里却没有这样一条蓄着水汪汪灵气的老街。走在老街褐红石板路上，仿佛就是走在徽商和徽文化隐秘的历史里。

老街的前世今生

有首歌谣里唱着：“屯溪美呀屯溪美，一半街巷一半水……”这一半街巷，当然就是老街了；一半水，即为新安江上游两条河流横江和率水。

上黄山，要从屯溪起脚。屯溪与黄山总是连在一起的，若今生只爬过黄山而未曾留意过屯溪，那真可谓憾事一桩了。莫以为屯溪是沾了黄山的光，受了黄山提携……说起来，屯溪成名远比黄山早哩。

屯溪古属休宁县，三国东吴大将甘宁、黄盖“屯兵溪上”，这就是屯溪得名由来。历史上，屯溪是由新安江、横江和率水三江汇流之地的一个水埠码头发展起来的。今日老街西端，即老大桥桥头紧连的一段曲尺形街道，原名八家栈，就是老街的发祥地，也是屯溪的发祥地。

老街的形成和发展，与宋徽宗移都临安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当时，宋都大兴土木，大量徽州木材和民工匠人沿新安江被输送到杭州。竣工回乡后，这些工匠在地方大佬的倡议和赞助下，模仿和复制宋城的风格，建造了这条店铺林立的老街，因而有人称老街为“今日宋城”。

老街初成于宋，立下屯溪之根基。到了明清，随着一个个徽商的好日子开张，水运优势带来白花花银两，再加上茶叶猛促了一把，老街当仁不让坐上徽州四大古镇的头把交椅，成为徽商业务中心。民国时期，安徽省厘税局、盐公堂、商会等商业机构均设在屯溪。抗战爆发，大批商贾和难民涌入，人口剧增，一时经济异常繁荣，被称为“小上海”。

要寻老街很容易，来到黄山市府所在地屯溪区中心地段，看到那个高大的古牌楼就是。数着步子往西直到明建横江石拱大桥——镇海桥（老大桥），老街全长近三华里……它的悠久的历史和文化，都镌刻在牌坊前面那块巨大的石碑上了。

老街将徽派建筑特色发挥到了极致。站在街口，放眼望去，街道狭窄幽深，蜿蜒伸展，首尾不能相望。最有特色的一段，当是从第一楼到酒吧那条街的十字路口。一色的青瓦白墙，檐牙挑出，屋与屋之间是飘逸的马头墙。精巧别致的楼阁叠致有序，黑漆镏金的店招匾额古朴典雅，窗棂门楣有砖雕木刻的花纹图案……八角玲珑挂灯悬挂檐下，犬牙形旗幡店招在风里飘拂。再往里去，小巷里有一些居家院落，留存老旧的残墙断壁，歪仄的门板木色已经呈黢黑，将倾未倾，显得有些落落寡合。

街面上游人悠闲地走着，新安江水浓淡隐现。老街的魅力倾倒了影视界，约有百余部影视作品是在老街拍摄。影视中，有不少展示老大桥的镜头。华岭葱茏，长虹侧影，石桥六墩七孔拱圈，逆水的一面，六个分水头尖尖地翘起，充满古意。可惜这么一座曾吸引郁达夫泊舟留诗的地标古桥，竟于二〇二〇年七月七日被大洪水给冲毁了。

老街的老字号

我的一个中学同学，是在屯溪老街上长大的，初三才转学出来。因为父亲给电影院画广告布景，所以他也有一些美术根基。他常跟我描述老街的情景，一一列数那个年代的茶楼、书场、墨庄、画店、照相馆、乐器行、油布伞店、漆器工艺店、张小泉剪刀店、上海布店、老式秤店、药铺……他说，沿街店铺多为二层，朱漆木板大排门，早卸晚上。有些很老的店，门楣上刻着戏剧人物和新安山水；楼上临街一面，有伸出楹外的裙栏或“美人靠”，顾客可以坐在上面伸头看街景。店堂有曲尺形柜台，后院一般都较深，是住家和加工货物的地方，走进去，一重又一重，光线暗淡，全靠天井采光。街面是清一色的褐红麻石板路，傍晚，余晖从两旁屋脊的间隙里漏射下来，在石板的接缝处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若是夏天暴雨冲洗后，石板上纹理清晰，洁净如画。

眼下的老街，景况依然如此。店家多是冲着游客下力气做生意，主要经营文房四宝和贡菊、茶叶、菇耳等土特产品，各类古字画、古瓷器、古家具品种繁多，也有卖蜡染、玩具、石壶和徽州四雕的。整条老街，到底有多少家店铺？没法弄清。只知道“同德仁”“老福春”“汲古轩”“艺林阁”“徽宝斋”等是老店，因为都挂有“老字号”牌匾。居然还有一家“荣宝斋”，不知是分号还是山寨版？

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楼”，就位于老街东口牌坊左边，店堂装修得古色古香，服务员着宋代衣饰，头上别着大花，活脱脱就是戏剧里的店小二，店外窗棂门楣有精湛的砖雕木刻，显示了徽派建筑格局的古朴典雅。如果不看店堂摆设，单看匾牌，你不会想到“渔埠头”竟是一家经历过太平天国时期兵火的百年老茶叶店，店主姓杨，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让人惊讶。一家“涵澄阁”，卖文房四宝，店面的楹联是“砚勘人生梦，笔书天地新”，感觉对仗欠工整，不似老店底蕴。往前走不远，一家书画店的楹联“通观古人名画，欣赏历代奇文”，更是有点漏了气提不上劲儿。

我学过一点中医，十多年前第一次在老街看到“同德仁”即走了进去，留下一些印象。至今，那黑底金字的楹联仍是引人注目：“壶中日月不老仙龄，架上丹凤长生妙药。”“同德仁”也是前店后坊，不过后坊已改成了陈列室兼出售药蛇酒和当地药材。陈列室里有店史介绍，还有当年“同德仁”的中医们出门看病的药箱，那种药箱每屉分四小格，共装七十二味药材，两个药箱都装满得几百斤重，往往都是驮在驴马的背上，跋山涉水为乡民义诊。“同德仁”开设于清同治二年（1863），至今有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店名含有创办人程德宗、邵运仁两人名中各一字。走进古色古香的店堂，右边是一排高高的药柜，药柜顶上的大锡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连柜台上的铜杵钵都满是包浆。从高高的天井上方泻下的光线洒在“橘井流香”立匾上，显得字体分外苍劲有力。

“六品居”是一个卖文房四宝的小店，上了年纪的店主仪态儒雅，看着就让你生出交流的欲望。他说是为儿子守店的，店里东西质量好，价格也贵些，但物有所值……与老先生聊过我才知道，原来徽墨还可以分为松烟墨、油烟墨、漆烟墨、净烟墨和彩色墨等。墨块上描龙画凤，精心雕刻各种图案，不仅可用于写字、作画，还具有较高的鉴赏和收藏价值。虽然最后我只买了几小块胡开文的龙凤图案墨，但老人仍是一脸诚恳地挥着手送我走出店门。

展馆与名人戴震

老街有两家博物馆。公立的屯溪博物馆，主要陈列明清家具，有花床、书桌、太师椅、罗汉床等。门口条案上摆放着一些徽州历史及宏村、西递、黄山的旅游书。二楼陈列古字画和瓷器，较有价值的是一幅乾隆年间《福禄寿喜图》。馆藏珍品有清代人物门罩砖雕、歙石砚板、法华釉瓷枕、春秋青铜器。

私人博物馆万粹楼在老街中心地段，大门两侧有联语广告“感受徽文化，请进万粹楼”。原来，这是一座用散落民间的古旧构件重建的徽式楼阁，凭票进入。里面的各种展物涉及古徽州文化的方方面面，反映了当时徽州官宦人家和徽商及普通百姓的生活。一楼“九百砚堂”陈列一方出自婺源龙尾山的砚台重达两万五千多斤，还有一对曾经高踞在状元府前的华表上俯瞰人间的石雕独角兽，另有一些清末民初高档时髦的生活用品。二楼展出瓷器、字画之类的文物和艺术品，还有化石。三楼为主人起居室，却也布置得古色古香供人观看。四楼天台被搞成一个小庭院，盆景花树和鱼池假山，一派徽州园林的风味。

老街立新巷1号（隆阜中街）有戴震纪念馆，为窄巷中一幢风烛残年的旧民居。戴震是清代著名思想家、哲学家。他学识渊博，天文、数学、历史、地理全都钻研，尤精音韵、文字、训诂学，是“乾嘉学派”的代表人物。但早先却一直混得不好，直到五十一岁时，经《四库全书》总编纪昀的推荐，才到《四库全书》馆做了个小编辑。干出的成绩肯定是有目共睹了，五十三岁那年被皇上赏了个同进士出身，授翰林院庶吉士职务。不久，因积劳成疾死在任上。

一九二四年，戴震诞辰二百周年，戴氏后裔献出此屋，建为“隆阜私立戴氏东原图书馆”。后交给国家管理。门楣上“戴震纪念馆”五个大字，一看就是张恺帆的体势。著名学者周汝昌留下深情吟咏：“整衣来肃皖东原，一代真儒百世尊”；“收拾遗痕零落后，高芬长挹古时村……”瞻仰厅有戴震塑像，玻璃柜里陈列着著作手稿、乾隆谕旨。两侧是藏书室，收藏戴震参与编撰的《四库全书》和各种版本的二十多部戴震著作，及后世文人学者研究戴震的理论书籍，加上经史子集共计上万册书。休息厅内摆放着古朴典雅的清代家具，挂有戴震生平图画，形象地展示了其“治学不为媚时语，独寻真知启后人”坎坷求索的一生。四壁悬挂楚图南、周谷城、王力等当代大师为纪念馆题写的诗词和楹联。

戴震不仅以其如炬的思想启迪后人，且能学以致用为民造福。当时，两山夹峙下的珠塘年年暴雨成灾，冲毁农田，淹没街道。正值青年的戴震，自告奋勇勘察洪灾现场，领人筑起了一道石坝，坝下有辟洪沟直通新安江。平时关闸蓄水，以养鱼鸭和灌溉农田；遇山洪即开闸放水，农田和屯溪街遂不再被淹。珠塘坝至今保留完好，珠塘顶上的华山岭已辟为戴震公园。

戴震公园我是在一次开会的间隙里去过。当地新闻界两同人陪着从南门进入后，近百级陡阶，辗转上升。踩着满阶厚厚落叶气喘吁吁攀上，眼前闪出一亭，被栅栏四围，只留一口入。进去后，我们从亭内俯瞰，远处的新安江、老大桥清晰可见，大半个屯溪市区也能尽收眼底……但可惜由于角度不佳，近处的老街却被杂树所阻反倒观看不得。

食在老街

那天从戴震公园下来，撇下会议餐，两位朋友径直将我领入“天下第一楼”。只点一“锅”，七荤八素的菜在热腾腾的鸡汤中边涮边吃。我问这不会就是胡適博士弄出的一品锅吧？坐中的李君摇了摇头，笑着说：“别以为徽州人不问青红皂白什么都一锅搅，这叫烫火锅，不是炖火锅，如果细论起来，也就是菊花锅……它比一品锅用料精巧多了。”

接着就给我讲了个故事：光绪末年，休宁五城籍黄状元自上海回乡省亲，在当时老街名店紫云馆大摆宴席。烫火锅上桌时，一阵秋风忽地吹起窗台上几片菊花落入锅中，正在众人难堪时，紫云馆老板程伯言急中生智说：“金秋送香，乃上天雅意……上天雅意呀！”大家闻此吉言，争相摘几片菊花投入锅中，再吃，竟有一股奇香，菊花锅从此一举成名。

我说：“你们徽州真是太有文化了，菜里落进异物，要在今天不闹个投诉索赔，还能让你胡诌雅扯？”不过玩笑归玩笑，这锅子里菜也太好吃了。听说刚倒入的半盘嫩白肉块就是石鸡，赶紧于沸腾的汤水里抄了一块入口，爽润嫩滑，香鲜透骨……还有黑乎乎的石耳，在汤里辗转沉浮，筷子很难夹住。

从第一楼出来，早已满街霓虹闪烁。回头看看，旁边是“美食人家”，中间还有“老徽馆”。一条不长的老街，绵延排下去都是大小酒肆、菜馆。其实，最能体现一个城市饮食文化特色的，还是那些散布在街头巷尾的小吃摊。

我二0一七年春天另外一次来，就是一个人在老街遍尝小吃。漫步街头，步履不徐不疾，眼睛早在四下张望了。记得有个“口福堂”，是一家专营小吃的百年店，内有馄饨、饺子、面条、艾叶粿、毛豆腐、臭豆腐、老豆干等特色小吃。其宫嫂馄饨皮薄肉多，加上紫菜、香葱、榨菜和独家秘制调料，入口香嫩、柔滑。还有一家老远就闻到香味的“秀嫂挞粿”店，卖的挞粿皮薄馅儿足，荤素都有。人说一粿尝尽徽州味，虽言过其实，但仍值得一尝。

那时，老大桥附近新安江边，大排档长龙般迤逦排开，颇有些气势。选一个干净的摊口坐下，叫烧两个菜，一时三刻就好。三鲜毛豆腐滋味悠长，韭菜炒虾仁入口鲜润带有清香……臭鳜鱼烹制时间长一点，入油锅略煎，再配以肉片、笋片，用小火红烧至汤汁浓缩端上来。碰上能侃的档主最能助兴。那一回，就因为一盘韭菜炒虾仁，让我听了一个颇有趣的“九（韭）菜十（石）桌”故事。说是乾隆下江南来到黄山脚下，因想探考一下徽州女人秀外慧中的传言，便走入一户农家，请农妇做来“米饭一碗、九菜十桌”。不多工夫，农妇便将一盘韭菜、一碗米饭放到一块石磨上，请客人享用。乾隆心中暗叹不已。临别起程时，乾隆又来一招，他手持马缰，一只脚踏在马镫上，问：“大嫂，你看我这是上马还是下马？”农妇不慌不忙，手搭门框，一只脚跨出门外，笑着反问：“客官，你看我这是进门还是出门？”

街边最多是烧饼，用霉干菜和肉丁做馅儿，外面撒上芝麻，在火炉中烤成蟹壳那般红黄。有一种小小的蟹壳烧饼，半个乒乓球大，咬在嘴里，如果不是太辣和过咸，单那一个酥脆啊，真是香死人！好似绍兴之茴香豆，烧饼也是游客们买得最多的纪念品。卖烧饼的也有老字号，如“好再来”“周济烧饼”和“救驾烧饼”，名头都很响。

犹记得我那自小在老街长大的同学曾说过：小时候，老街上有三种气味让人难忘，一是“同德仁”的中药味，二是“程德馨”酱坊的酱菜味，三是“筱苏州”糕点店的糖渍味。最让人流口水的，是“筱苏州”那飘满一街的浓浓的糕饼香。也不知道“筱苏州”现在有没有了？只看到满街糕点店都卖皇品徽墨酥，还有木槌酥和板栗酥、核桃酥的。

人们常说无梦到徽州，那是因为徽州太美，美得叫你魂牵梦萦……真的，就连品咂徽州的菜肴和小吃，也会让你咂出文化，咂出品位，咂出无尽的遐想来……

行走在屯溪这地方，不需要着急，不需要选择景点，随意逛逛，寻点小吃，散散步就行了。

本文选自《这里是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