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谣言毁帝王

历史研习社
2023-01-19 19:50 来自广东省

投稿作者丨郑联彬

清代挺有意思。

满人入主中原,权力的集中程度远超前代,特别是通过一系列手段,让权力渗入社会的毛细管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动辄得咎。

但也恰恰是在清代皇权最为鼎盛的雍正时期,关于深宫的政治谣言,乃至于皇位继承这种犯忌讳的话题,在大街小巷吃瓜群众中传得沸沸扬扬。

越禁止,越杜撰;越澄清,越传播,就连爆脾气的雍正帝也没有办法。

康熙61年(1722)11月13日,京西郊的畅春园内传来噩耗,康熙皇帝驾崩。随后,皇四子雍亲王胤禛继承大统即皇帝位,是为雍正皇帝。

经历了康熙末年诸皇子争夺皇储的激烈斗争,胤禛得到皇位属实不易。因康熙死因、遗诏都不明晰,故雍正继统有“斧声烛影”的神秘,一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与“太后下嫁”“顺治出家”成为清初三大疑案。

宫闱内幕最易被政敌利用,并在坊间散播,从即位第一天起,流言蜚语便始终围绕着雍正,加之雍正由宽入严的执政手段和坚毅果决的性格,开罪人不少,在位十三年,可谓谣言数百篇。近年来影视剧中的雍正频频出圈,他的形象早已愈发鲜活,他的事迹也为越来越多的人熟知,由谣言演变成的“八卦”时常被人津津乐道。要论中国历史上争议最大的皇帝,雍正绝对挤进决赛圈。那么他的谣言究竟从何而起,又经过了哪些人的传播呢?

即位之初的兄弟阋墙

雍正继统,当时看来颇出人意料之外。在皇储争夺战中,热门者有满汉大臣一致拥戴的皇八子胤禩,时任抚远大将军、颇具声望的皇十四子胤禵,以及极具学养的皇三子胤祉等,经历多年角逐,一时帝梦成空,自然难以心服,其悲愤、失望溢于言表。

如皇八子胤禩,康熙宾天时,“并不哀戚,乃于院外倚柱独立凝思”,已是新君的雍正给胤禩“派办事务全然不理,亦不回答”,其怨愤可知。

胤禩集团中的皇九子胤禟,据雍正描述:“皇考升暇之日,朕在哀痛之时,塞思黑(胤禟)突在朕前,箕踞对坐,傲慢无礼,其意大不可测。”胤禟甚至对左右之人称“不料事情竟至如此,我辈生不如死。”后来胤禟在给同样属于胤禩集团中的皇十子胤䄉寄信时也写到:“机会已失,悔之无及”。

远在西宁的抚远大将军胤禵回京奔丧,实际上是被雍正召回以剥夺兵权,见到雍正时,“其举动乖张,词气傲慢,狂悖之状,不可殚述”。

雍正极力声明康熙遗言传位给他,却无法拿出令世人尤其是其诸兄弟确信无疑的证据,所以授人把柄、遭到流言攻击在所难免。从新君御宇受诸兄弟怨恨、妒忌来看,由他们或其集团散布谣言,以期卷土重来颠覆政权最为可能。故当时关于雍正篡位的谣言一时甚嚣尘上:

“圣祖皇帝(康熙)在畅春园病重,皇上(雍正)进一碗人参汤,不知如何,圣祖皇帝就崩了驾,皇上就登了位。”

特别是皇十四子胤禵继位呼声最高,世人便传:“圣祖皇帝原传十四阿哥胤禵天下,皇上将‘十’字改为‘于’字篡了位。”

这种情形雍正心知肚明:“朕即位以来,深知外间逆党甚众,自然散布讹言,惑乱人心志。”然而继统已成事实,雍正认为稳定政局是当务之急,便没有必要过分纠结于清除谣言。

按照惯例,新君御极,兄弟们须避讳,因此雍正上台后,众兄弟名字中的“胤”均改为“允”。雍正对诸兄弟立即采取了拉拢和分化的手段。

八弟允禩为雍正当时最大政敌,经过多年经营,势力颇大,只能极力拉拢。康熙驾崩第二天,雍正便任命允禩为总理事务大臣处理政务,不久后封其为廉亲王;为了进一步笼络,雍正封其子弘旺为贝勒,授其死党鄂伦岱正蓝旗都统,任命阿尔松阿为刑部尚书。

在赐官赠爵的同时,雍正对另一部分结党相援兄弟采取了分化措施,如让允禩留京,将九弟允禟派往西宁军队、十弟允䄉派至张家口外。对于同母胞弟老十四允禵,雍正也不手软,命其留守康熙陵寝,并派亲信将领监视,实为软禁。

就这样通过一连串行动,雍正企图结束政争、保全诸弟及其党羽,然而事与愿违,兄弟、臣僚都不买账,如允禩在获封亲王时,即当廷向诸大臣扬言:“皇上今日加恩,焉知未伏明日诛戮之意!其目下施恩,皆不可信”;任命阿尔松阿为刑部尚书的谕旨下达时,阿尔松阿竟固辞不受。他们反而不断给雍正找茬、挑刺,持续散播谣言,令雍正感慨,“百日之内,淆乱朕心者百端。”

但雍正初年皇位不稳,他不敢大行杀戮,明白诸兄弟“任意妄行,惟欲朕将伊等治罪,以受不美之名”,“杀戮显著,则众心离失,伊便可以希图侥幸成事”,面对他们百般抗旨、发难,大多采取隐忍态度,不时拿这些人的太监、家仆开刀以杀鸡儆猴。

待雍正在其最亲密的兄弟老十三允祥辅助下,通过系列改革措施重振朝纲,推动康熙末年疲敝的财政、官僚系统焕然一新,雍正方逐步站稳脚跟。特别是雍正二年(1724)平定青海罗卜藏丹津叛乱后,雍正声望一时极大攀升,帝位得以进一步巩固,他便减少顾忌,开始大刀阔斧杀向政敌了。

雍正四年(1726)是雍正的算账之秋。对于允禩,雍正说他当年虚伪诈孝,馋间宗室,素行阴险狡诈,如今欲“触朕之怒”,“使众心离散,希图扰乱国家”,遂将其逐出宗室,围禁高墙,还给予其“阿其那”(满语狗)之名,不久允禩便在圈禁中去世。允禟最先是被遣往西宁,受雍正亲信年羹尧监视,备尝折磨,四月被雍正削籍离宗,五月改名为塞思黑(满语猪),拘禁于保定,八月去世。允禵算幸运,原本在康熙景陵“守孝”,雍正怕在外不便控制,于五月将其移回京城景山寿皇殿囚禁,念其为同母兄弟,未要其命,使他一直活到了乾隆二十年(1755)。此外,雍正还迅速收拾了鄂伦岱、阿尔松阿、阿灵阿、苏努等允禩同党,与这个集团相关联的人也大都受到了惩罚。

随着允禩、允禟的去世,康、雍两朝的四十年储位、皇位斗争终于结束,雍正的君主专制权力大大强化,使皇帝、宗室和一些官僚从党争中摆脱出来,以更多精力从事有益于清朝政府和社会的政务。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局的逐步清朗,并不代表社会的平稳。或因雍正对诸兄弟的杀伐惩戒过于迅猛,令不明就里的世人更加怀疑,雍正需要用残暴的杀戮手段来掩盖自己继位不正的事实,暗流下涌动着一场更大的谣言风波。

追捕谣言,对话谣言

雍正六年(1728)十一月,雍正收到川陕总督岳钟琪系列密折,报告说有一位名叫张熙的男子,在其老师曾静授意下向自己投敌递谋反逆书。得到逆书的雍正一览内容之后大为震怒。这本由曾静撰写的逆书,不仅对雍正的为人为君大加挞伐,言论粗鄙不堪,同时详述了康熙六十一年的继位危机,对雍正进行了最恶毒的指控——谋父、逼母、弑兄、屠弟,失尽人伦,此外还论及雍正贪财、好杀、酗酒、淫色、好谀任佞,最终劝岳钟琪领兵造反。

在雍正看来,曾静的言论荒谬自不待言,但曾静写起来却言之凿凿,煞有介事,必然有深厚的舆论和理论背景。自己已在位六年,无不夙兴夜寐,宵衣旰食,而世上仍有这般“逆贼”,独秉乖戾之气,“自越于天覆地载之外,自绝于纲常伦纪之中,”能毫无顾忌肆意诽谤,着实令人寒心。雍正不怕这一人的诽谤,他更担心曾静的措辞用语与行径仅仅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外界是否有广泛的谣言,除了在触及他继位不正的敏感神经,更散播着华夷之辨、满人不应入主中原的谋逆言论,促使国家动荡不安。

以雍正的个性,必然有大动作发生。雍正一方面针对逆书的指控,发布上谕进行一一反驳,并召集满朝文武群集乾清门聆听朗读文章;另一方面以密折廷寄涉及逆书的各省总督、巡抚,要求大肆追查谣言,将散播谣言的“大奸大恶之徒”追究到底,查清每一则流言的来源。

这是雍正朝一项波及面较广的政治运动,投书之人张熙与逆书作者曾静来自湖南;而后张熙前往岳钟琪川陕总督府所在地陕西西安投书被捕;在岳钟琪的诱供下,张熙供出了准备参与谋反和散播谣言者还来自江苏、浙江。一时间,湖南、江苏、浙江的地方主官,都按照岳钟琪诱供张熙的线索和雍正指示,迅速在各自辖区开展了嫌犯抓捕工作。

湖南巡抚王国栋首先率人逮捕了曾静全家以及张熙家人,迅即对曾静展开提审。不料曾静似乎预计到这一天的到来,很快便认罪伏法,称因读过浙江人吕留良的反满著作而深受影响,加之近两年家乡收成不好,接连水灾,故因怨写就逆书。雍正五年正值“湖广填四川”的热潮,前往四川的人经过曾静家告之西边有个“岳公”忠义又爱百姓,值得投靠,曾静怀疑“岳公”即岳钟琪,所以就派自己学生张熙前往岳钟琪处投递逆书。至于逆书上关于当今皇上的谣言从何时何地得知,经多番审讯,曾静吐露了一个线索,令雍正和臣僚们不寒而栗:雍正元年(1723)有一名号称王澍的进士曾来过自家,告知了一些谣言,且王澍自称是十四爷允禵的同窗伴读!大家的视野一下又被拉回到几年前残酷的兄弟斗争来。

与此同时,身处江苏的两江总督范时绎缉拿了张熙所供嫌犯数名,其供词与张熙所交代相吻合,谣言好在没有扩大传播。但浙江总督李卫的情况就要复杂些,他一面要追查浙江的谣言散布,逮捕了诸多传谣之人,另一面还需积极处理逆书思想来源,即查抄已去世的吕留良著作,并严惩吕家后人和捍卫吕留良思想的学生。

如此悖逆的大案仅靠各省大员各自审理自然力度不足,雍正下旨令各地逆犯齐聚长沙后送京提级审理,接受夜以继日的囚禁和盘问。主审官杭奕禄继续从逆犯们口中挖出了重要线索,原来逆书中历数雍正宫闱权力斗争的传言,大多来自于雍正五年(1727)流放广西而途经湖南的囚犯。得到新线索的雍正派兵部急递广西巡抚彻查。

随着广西方面反馈结果,以及雍正亲自细查和拼凑细节,整件事情的轮廓渐渐成型:“从京发遣广西人犯,多系阿其那、塞思黑、允䄉、允禵门下之太监”!这些太监意图为他们已故或受辱的主子报仇,“经过各处、沿途称冤,逢人讪谤”,导致“解送之兵役、住宿之店家等,皆共闻之”。更有甚者,这些囚犯经过城市和人群众多的村店,便高声呼招:“你们都来听听,新皇帝的新闻!我们已受冤屈,要向你们告诉,好等你们向人传说。”

案件至此,关于谣言来源问题已基本厘清。当年“进奉汤药”害死康熙,以及“改十为于”篡夺皇位等谣言,果然都是允禩、允禟等人授意下人传播。雍正还进一步整理了一番近年来社会上的谣言,并再度通过上谕形式进行了逐一辩驳。

如囚犯太监马起云,是允禩的心腹,到处声称允禟的生母宜妃被雍正逼来自缢身亡,雍正说实际上宜妃仍被奉养在宫中;如曾静在湖南曾听闻雍正在浙江开捐纳之例,欲以六百万银两把西湖修为游幸之地,雍正说明明西湖周边原来所盖的行宫,已经被自己下令改作庙宇了,开捐修湖的论调不知从何说起;再如有人传雍正在卢沟桥盖造官房,收往来客商饭钱,是与民争利,雍正解释,来京应试的士子,在桥上检查行李不免受风雨露宿之苦,所以特发帑金修建房舍,让他们便于接收文凭查验又有休息住宿之地,是受到士子们赞扬的德政,何来与民争利之有?

雍正不厌其烦、事无巨细进行辩驳,因为他认为这一次逆书和谣言案件,是继位初年政治斗争的余波,通过大肆搜捕追查允禩、允禟、允禵的同党,如今“败露者即不胜其数,其他匪类邪党之听其驱使者,奚止数千百人!造作种种诬谤之语,已流散于极边远塞,则宇宙之内,乡曲愚人,为其所惑者,岂止曾静数人而已哉!”

为了达到正天下人视听的目的,雍正命将自己发布的辩驳上谕,与审讯曾静、张熙的口供等材料,汇集成《大义觉迷录》,刊刻颁布天下,使“天下后世亦得谅朕不得已之苦衷”,并破天荒地释放了曾静、张熙,让他们作为思想改造的典型,亲身前往谣言波及的省份进行宣讲,以破除谣言,平息舆论,盛赞当朝盛世,强化满汉一家的认同。

然而雍正的算盘终究是打错了,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实际上让大清王朝的宫廷几乎无秘可保,不少谣言通过官方形式发布,让没有听过谣言之人更增谈资,更扩展了传播面,显得如此得不偿失。因而当雍正去世后一个月,其子乾隆即下令将曾、张二人拿解到京凌迟处死,并全部收回《大义觉迷录》,严禁流传。

一生渴望被人理解的雍正,在历史的长河中反而越发被人误解。

野史中的雍正

1911年清朝灭亡,民间对于紫禁城这个小天地抱着无限的好奇心,尤其喜欢谈论皇室,野史纷出,涉及雍正者不少。如燕北老人撰《满清十三朝宫闱秘史》,蔡东藩作《清史演义》,柴萼著《梵天庐丛录》,孙剑秋作《吕四娘演义》《血滴子》等。这些书对雍正一生,从出生到死亡,以及性格、为人、政事都有评述,其中多属伪造历史,荒诞不经。

比如《满清十三朝宫闱秘史》述及雍正生父,谓康熙一日见卫某之妾,爱之幸之,六月而生雍正,故云“世宗(雍正)实卫家儿矣”。然而该书后半部分却说,“胤禛之母,先私于年羹尧,入宫八月,而生世宗。”雍正这下成为年羹尧的儿子了。且不论史家已考证出雍正年长年羹尧一岁,书中这种自相矛盾的说法着实站不住脚,其怪诞荒谬也不必多下功夫证明。

世间传说雍正作为皇子时好与侠客结交。燕北老人书中写道:雍正为康熙所不喜,漂流江湖,与剑客力士游,结兄弟十三人,长者为和尚,他们武艺绝伦,又研制出“血滴子”杀人利器。按说雍正满人出身,在清初仍然尚武皇室中,作为皇子自然秉持了满人骑射的血统,但雍正并不对自己的武艺有多自负,他还拿父亲康熙作比较:“皇考神武天授,挽强贯札之能超越千古,众蒙古见之,无不惊服,而朕之技射又不及皇考矣。”雍正一生只随康熙南巡过一次,也没有像康熙一样进行过独立的秋狝,故同侠士、剑客结交可能性不大。

港剧《九五至尊》采用了雍正与吕四娘的传说

但雍正与侠客间最著名的传闻,还要数被吕四娘刺杀身亡。雍正于十三年(1735)八月二十三日凌晨在圆明园中暴亡,正史方面同样记载含混,没有直接证据指明死因,遇刺一说便有了极大发展空间。吕四娘据说是吕留良的孙女,因雍正在曾静一案中命李卫诛戮吕留良后人,唯独孙女逃出,习得一身武艺,混入宫中,以宫女身份侍寝,伺机行刺。

实际上,吕案发生后,雍正八年(1730)就有谣言传入宫中,说吕家有漏网者。雍正立即讯问李卫:“外边传有吕氏孤儿之说,当密加访察根究,倘或吕留良子孙有隐匿以致漏网者,在卿干系匪轻!”面对雍正如此严厉呵斥,以擅长侦缉著称的李卫自然不敢敷衍搪塞,工作更不敢出丝毫纰漏,在对皇帝的密折中回复说,吕氏一门,不论男女老幼俱已严禁,连吕留良父子的坟地也早就遣人监视。故吕四娘为漏网之鱼或许不太可能。

以上关于雍正的演义,或自相矛盾,或不合情理,均非实录,却迎合着帝制取消后可以大肆议论皇室的小市民心理,颇有市场,以至于辗转相传、以讹传讹,愈发远离真相。从更深层次看,辛亥革命本以反满作为口号,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宗旨,推翻清朝后,为巩固成果,仍需继续排满。因此民国初年关于清史的著述接连出现,研讨清朝的得失,痛斥清朝残暴统治和腐败无能,又以汉人的尊夏攘夷观念痛诋清朝皇室,那么关于雍正的种种不德说法,以及强行扣上的诸多帽子,也就不完全是为他一人而发了。

参考资料:

1、《清世宗宪皇帝实录》,中华书局,1985

2、《大义觉迷录》,文物出版社,2020

3、冯尔康著:《雍正传》,人民出版社,2014

4、杨启樵著:《揭开雍正皇帝隐秘的面纱》,上海书店出版社,2011

5、杨启樵著:《雍正帝及其密折制度研究(增订本)》,岳麓书社,2014

6、[美]史景迁著,温洽溢、吴家恒译:《雍正王朝之大义觉迷》,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

7、[日]宫崎市定著,孙晓莹译:《雍正帝》,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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